璋走远,拐弯连片衣角都看不到了,他才默默收回视线,听她的话同小福子回去。
观玄明白了,她果然不要不会狩猎的小狼。
所以不要他跟着回窝,也不要他同她挨着睡觉。因为他是没用的小狼。
观玄被小福子带回冷冰冰的耳房,躺在床上,抱着小木偶望着窗外的月亮睡觉。他暗暗地想,他明天一定要猎到她想吃的食物。
他要做她有用的小狼。
赵容璋也睡不着觉,她想着明天的冬至节宴,便把放在床头今天娘亲才给她绣好的昭君套拿出来摸玩。
他一定是存了兔死狗烹的念头,真等分天下的那天,封王是没有的,赐死是一定的。不过很巧,赵容璋对他抱有同样的打算。
至于北边的仗,赵容璋还是希望朝廷能多撑一撑,她现在还不成气候。
重要的事都安排妥当了,赵容璋才缓口气睡下。
一直睡到隔天晌午,她才精神满满地起身。刚漱完口,就有侍从禀报,说观玄状态不妙,不肯吃药,不许任何人近身,伤口裂开了多处。
赵容璋赶到竹屋门前,正要进去,又停了步。她推开门,看到他蜷缩着,鲜血又洇透了胸口脊背的大片雪白衣料。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痛苦。
赵容璋快步走到他身边。她突然更加庆幸,他没有死掉。如果真的死了,他真的孤零零一个在幽冥地狱,太痛苦,太可怜了。
赵容璋搂着他的后颈和后脑,把他拥进怀里,忘了他听不见,不停说道:“我来了,我来了。”
第 65 章 第 65 章
少年一下子停止了挣扎,脑袋伏在她的胸口,渐渐缓和了呼吸。他收紧了手臂,那么想留住她,可是攥她衣袖的手却一会儿松开,一会儿抓紧,让他内心的挣扎无所遁形了。
赵容璋感到胸口的衣襟湿了一块。她叹息了一声,在他背上写道:“你还活着,我们都没死。我不会抛下你。”
观玄这下真的不怎么动了,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赵容璋再亲亲他的脸,动手脱下他染血的里衣,把沾血的绷带都拆下,准备为他换药。把他拆光了,赵容璋打量着这副躯体上遍布的伤,擦净手掀开旁边的药箱,往手心贴些药糜,一一给他敷上去。
这样熟悉的手法让观玄回想起了和公主一起流亡的日日夜夜。想到溪边的篝火,烫嘴的烤鱼。他对她比划手势:“我看不见了。”
赵容璋不言,继续为他上药。
“我听不见了。”
可她是个人啊,不是猫狗小蛇,不是谁的宠物。
她还是介意,说服不了自己。
她就是讨厌这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赵容璋吸着气道:“您拿开手吧,别再看着我了。”
观玄一语不发,垂眼看她半晌。她瑟缩在水中,动都不敢动。
他从她这突然冒出的一句话里读出了厌恶的意味。
她厌恶他的触碰,厌恶他的注视,甚至厌恶他的存在。
他都说他一点也不生气了,他都决定不与她计较她的粗心与轻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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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凭什么这么讨厌他。
观玄移开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他故意揉得乱乱的,口吻却依然平静:“好呢。今天被人下药的仇,你自己来报。”
赵容璋感到如芒在背,却没听出他的愠怒,点着头道:“嗯,我有分寸,当然不能事事麻烦您。”
多麻烦一件就得多给一样贡品,她上哪找那么多他想要的东西?
观玄气得想笑。
用完就丢是吧。
有用的时候哭着喊着求他现身,没用的时候恨不得他原地消失。
她总是这样轻贱他。从前她为仙他为囚的时候是这样,如今她为人他为神了还是这样。
他不要理她了。
感觉到头发被人放下了,赵容璋才敢回头看。人不见了,但不知道是不是仍在暗处。
在暗处……那也行吧。
看来螣馗大人还是很好说话的。
赵容璋迅速出浴裹上衣服,对着空气解释道:“我知道不论是谁在您眼中,都与草木没什么不同,可我真的不好意思被人看着洗澡……”
这次没有任何回应,少年早已离开了此地。
她说什么都是自言自语了。
观玄又去了山湖泡寒冰浴。
老虬龙一边为他倒寒冰,一边向他汇报备战飞雪塔的部署进度,小和尚正“咚咚咚”地敲木鱼念咒。
寒冰都倒完了,小和尚的清心咒都不知道念到第几个一百遍了,观玄还泡在湖中一动不动。
太反常了。以往这时候整个湖都会被他搅得澎湃汹涌,何曾如此平静过?
老虬龙想问不敢问,直到观玄化了人身走出山湖,他抓紧追上去:“小神君,您纾解好了?”
观玄没理,他又问:“您不是说再也不会理她了吗?”
“我要看看她能怎么靠自己报仇。”观玄脚步不停,“要看她没了我,能过得有多好。”
小和尚拉住还想啰嗦的老虬龙,指指他脑袋顶,扯起鸭子似的哑嗓道:“你另只角也不想要啦?没看见他都快要气死了嘛!”
“呜呜隆隆的,你嗓子咋了?”
“你来念七八百遍经试试啊你!”小和尚把木鱼“梆”地砸他头上了,“天天念天天念,嘴皮子都要磨成薄切肉片了!”
老虬龙捏住他下巴灌了壶仙露进去。小和尚精神抖擞了,嗓子也清亮了,但还是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你就算让我把仙露当水喝,把仙果当饭吃,这苦差事我也不乐意干了。”
“你别啊,小神君只有俺们了!那女人不识好歹,他都对她到这份上了,她还那副死样子,那除了让小神君抑着,没别的办法了呀。俺都担心他把自己憋坏了。”
“坏就坏了,我不信他一个螣馗神憋一憋能咋地。你也真是的,整天就知道怪赵容璋,怪有什么用!你让她一个凡人小姑娘怎么一下子接受自己有个非人道侣啊?”
老虬龙愤怒:“不还是她自己作的!”
“还是那句话,没人能逼一个神与自己结下情契,也是你家小神君活该!”
老虬龙气得哇哇大叫,跳起来打他。
观玄到溪汀阁的时候,赵容璋正与去而复返的范婆子对峙着。
范婆子向赵仕承告了状。一告她不服管教,二告她白天当众擅自离席,恐与人私会去了。
这些都是虚的。赵仕承是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计划会失败,为什么赵容璋能在那么猛烈的药性下安然无事,为什么有人能撬开那么大一把锁把芙雁解救出来,却不好亲自来问,才派范婆子过来旁敲侧击。
她爱演,赵容璋耐着性子看她演。不论她问什么,她都只有一句喝醉了不知道。答完了,她反问,问范婆子为何要丢下她离开包间,为何没有证据就要诬陷她与人私会,难不成是巴不得她出事?
范婆子被噎得无言以对,赵容璋冷笑,干脆摊开了说明白:“你回去问问父亲,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使这种手段逼女儿攀上苏家了,女儿就会对他感恩戴德,日后不论他提出什么条件,都统统答应吧?”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这些年,我心里从没断过一本账。他对我的好与不好,都一笔一笔算得明白。父亲多高明啊,女儿生是他的掌中鸟,死是他的盘中棋,哪里挣得过他。可我偏偏挣过了。你猜,是因为我厉害呢,还是因为我如今真正依靠着的人厉害?”
范婆子惊愕失色:“你……”
她依靠着的人?姚庭川吗?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书生,连清芬楼的门都挨不上边!
难道是比苏家还有权有势的人?可她是怎么攀上的呢?
赵容璋温和笑道:“我累了,你回吧。”
范婆子立在那不挪脚,芙雁拿起扫帚把她撵跑了。
等进了屋,芙雁忍不住问:“小姐说的那人是谁呀?我还真当是姚公子今日帮了我们呢!”
赵容璋略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反正是个很厉害的人,别问了吧。”
“真有这么个人呀!”芙雁兴奋了,“是位公子还是小姐?到底何时认识的,怎么连我也不知道?”
“如果真的能说,我能不告诉你吗?”赵容璋捏了捏她的脸,“快忙你的去,我要睡了。”
芙雁失落地“哦”了声,为她收拾好床褥去了外间。
她一走,赵容璋摸摸自己的脸,都发起烫来了。
他一定都听见了吧,她拿他狐假虎威了。
但她说的也没错,如果不是有他在,她今天绝对无法脱身。来谁都没用,赵仕承下的一定是非男女交合不能解的媚药,只有他能不碰她一根汗毛就解开药性。
赵容璋解下外衫入了帐,朝床底“小观玄小观玄”地唤小蛇上来。
观玄抱臂站在帐前,冷冷看着她。
没用的女人。
这就是你所谓的分寸?
伤着谁了呢。谁也没因你那两三句话得到应有的报复。
反倒是你自己,在外面站那么久,又被蚊虫叮肿手脚了。
真没用。没有他,连蚊子都驱不干净。
这样还凭什么讨厌他。
观玄不能原谅。
赵容璋找了几遍都没找到小蛇,有些着急了。平时她一上床,小蛇就会顺着床脚爬上来的。今天哪儿去了呢?
她下床秉着灯四处找,念叨着该往它身上系一个铃铛的,这样它一动她就听出它的赵位了。
铃铛。
观玄瞥着她。这样的贡品也不是不行。
但太简陋敷衍的话,他也是绝不会要的。
赵容璋本来就累,找这几转下来已经哈欠连天了。刚把小蛇捡回来的那阵,看不见它她也不会找太久,现在养的时间长了,她养习惯了,晚上就喜欢搂着它睡觉。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好像只要抱着它,她的睡眠就会变好,甚至大热的天一夜睡下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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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都干干爽爽的,比抱着竹夫人还凉快。
赵容璋找不动了,搁下灯决定先睡。因为怕招蚊虫进来,屋里没开窗,闷热得紧,她摇着团扇在凉簟上来回翻身。
好不容易踏实下来,身上的蚊子包又痒起来,痒得难受,挠了还疼,她蹙着眉时不时叹气。
观玄已经决心不理她了,当然不会管她睡不睡得好。
但她翻来覆去地叹气,太吵了。吵死了,弄得他心好烦。
得让她老实下来才行。
赵容璋刚勉强睡着,迷糊间感到胸口凉凉的。小蛇缠着她的身体,蛇信子正舔着她颈间的一个蚊子包。
她高兴地捧住它:“漂亮乖乖。”
观玄“嘶嘶”了声。
恶心恶心真恶心,她怎么那么多恶心的称呼!
赵容璋揉着它冰凉的身体,脸贴着它的脑袋道:“最喜欢你了。”
几扇屏风架起,侍女低着头备好热水退下了。沐了浴,推开门走到廊下,赵容璋披在身上的黑狐裘展开一些,搭上他的肩头。她靠着他的身体,看着灯笼下零星飘着的几粒雪花。
“就算你的肉体不美了,我也不会抛下你。”赵容璋对着茫茫夜空,一边说着,一边在他手心慢慢写着,“我真心地喜欢你,爱你。要你永远在我身边。”
观玄睁着眼睛,面对着一片虚无而寂静的黑暗,整个世界只剩下公主轻轻移动在他手掌的指尖。原来她什么的清楚……
清楚他的不安,痛苦。她了解他的全部,了解他拙劣的勾引,了解他证明自己价值的急切。
她都清楚,都了解,却没有轻视,而是宽容地接受了他的一切。
她说她爱他……
观玄感到手被她牵起了,被她展开五指,裸露到这个世界之中。星星点点的凉意落到了他的指尖、掌心,很快就融化。
她和他的世界,在下雪啊。
第 66 章 第 66 章
赵瑜十分清楚,现在的整个江南府已经是映容公主的囊中之物了。他必须尽快控制住她,进而控制整个江南。如果不采取行动,那么受制于人的就会是他了。挟持映容公主,掌握江南,这是父王让他前来交兵的真实目的。
关于如何拿下映容公主,下属们各有说辞。
带领独立营的主将很是不屑:“她没什么本事,靠着妖妃培养的人才和累积下来的势力才有今天。不然,早死在了和亲的路上!我看不用费那么多的功夫,今夜交接时,我们借口兵符合不上,是假的,直接将她抓住,量她身边的一众女流是没什么招数应对的!”
有幕僚犹豫地开口:“但是依下官看,她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打通我们这一路的关节,让我们这五千人马迅速抵达,心机和实力都不简单,还是……”
“你废话太多。这不还是靠的妖妃吗?等我们拿下了她,就等同于拿下了那妖妃构建的情报网络,想打通多少关节,不还是世子一句话的事?”主将借机谄媚。
底下的幕僚们只好点头称是。
赵瑜听了半天,皱眉瞪向主将,批评道:“行军打仗,最忌轻敌。今夜你老实交兵,不要出现任何差池。你记住这里是江南府,不是肃王府!”
到了碧霞阁,刘太医已写完方子,正站在外间嘱咐年嬷嬷一些注意事项。
赵容璋脸都跑红了,在外头急急停步,转着圈缓缓呼吸,才进去站到年嬷嬷身边听刘太医讲话。
刘太医长了好长一段白胡子,都垂到胸口了,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抚着。那双手养护得很好,看起来倒比他的脸年轻,修长干净,手背上没什么褶皱。
他说话慢,即便是面对一个不受陛下宠爱的美人的宫婢,语调也温和极了,并不傲慢凌人:“……饮食上要忌腥忌燥,室内需多通风,但绝不可让病患受凉。按方子用药,半月即可见效,三五月便能基本养全。”
听说姚美人的病真的能治好,年嬷嬷大松一口气,还没说话,眼泪就涌上来了,哽咽着跪下来:“谢刘太医救咱们主子的命,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小福子和红裳也噗通跪下,刘太医刚要去扶,赵容璋提着衣服,朝他板板正正地跪下了,声音清亮道:“谢谢刘太医能来救我娘亲。不然……我可能就没有娘亲了。”
粉雕玉琢的小公主说到后面,声线抖了两下,抖得老太医心肝跟着颤。他忙将她扶起来,连道折煞,解释道:“宫规森严,此次是三公主殿下命老臣来为姚美人诊治,若非有三殿下担保,老臣绝无这等魄力。”
御医若擅自给嫔位以下的宫人及宫婢看诊,轻者革职,重者潜回乡里影响一族仕途。去年那名叫阿香的宫女也是刘太医诊治的,私心来说,他并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但那时三殿下与宣王殿下软硬兼施,他别无选择。
赵容璋点头,她都明白。
起身后,小福子正要引刘太医出重华宫门,刚要折步进内室看姚美人的赵容璋却忽地想起什么,忙让年嬷嬷请刘太医先到西殿坐下喝茶稍歇。
为了方便看诊,姚美人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前里里外外垂了数道帐幔,帐幔与碧纱橱之间还隔了一道珠帘。
床头榆木质的矮柜上摆了一只瓷盅,里面剩一点凉透的梨汤。这梨子是宣王殿下那晚上给的。
红裳将帘帐一层接一层地撩开挂好,赵容璋趴到床沿,对枕头上那张苍白病弱的脸唤了一声:“娘亲。”
姚美人缓缓睁眸,见是她来了,眸中意绪转了又转,最终语调轻缓地叹了声道:“璋璋昨晚上……受苦了。”
赵容璋本想笑着对她说许多话,却因为她这句话,渐渐湿了眼眶。
主将赶紧认错。
赵瑜感到心烦意乱,拂袖离开了。原本他们的营帐之中就没有几个可用之才,父王对这映容公主也是不屑一顾,给他调拨的都是庸人,现下连个能出主意的都没有。
夜晚,江阴城外,兵权交接仪式顺利举行。赵容璋的兵符与独立营主将的兵符严丝合缝地合为了一块,从此主将与这五千精兵都要全权听她调遣。
第二日,赵容璋按照约定将海山关的图纸传送给了肃王。然后与赵瑜内外接应,以江阴城为据点,不出十日,正式拿下了江南府。
自从那夜万箭射杀护卫军,苏州城内的大部分兵力已是无力抵抗外敌,任平早带着锦衣卫离开了这里,赵容璋一带人进去,就即刻驻扎了,没有遇到丝毫阻碍。
按素昙的建议,苏州城更适合作为北上扩张的据点,可以在此休养生息一段时间。往后要打的仗,不会有比这更轻松的了。
赵容璋也有此意。她察觉到了,她那个叫赵瑜的堂哥并不安分,他带来的那位主将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有些事,最好能在北上之前就解决。另外,观玄的治疗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少些路途上的颠簸也好。
和映容公主议事回来后,主将的牢骚很多,对幕僚说不够,到了赵瑜跟前,又开始说不停。说来说去,无非不甘屈居女流之下,劝说赵瑜尽快展开行动,否则肃王责问起来,谁都交代不了。
“观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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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吧。”
钱锦弯身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并不似她方才在殿外听到的那样尖细,放得低低的,且足够柔和,像一线雨珠从檐瓦滑落,润湿一片草叶。
赵容璋将信将疑,领着三个宫婢再次下阶。
临到西侧门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眼,钱锦真的跟上来了,离她们三丈远的样子。
知暖的话一下子少了,等和红裳一起扶赵容璋坐上车辇后,她立到侧边,望望后头,才压低声音问红裳:“你家小殿下怎么突然把这位请来了?难不成就听他厉害?哎呀!都说他是笑面虎,多少主子都不敢招惹,性子古怪还手段多……”
红裳皱眉,没应她的话,默默迈快了步子。
知暖抿了唇,转而亲亲热热地和坐在里头的赵容璋搭话了。
赵容璋没注意外头的宫婢和她说了什么,她盯着车辇里摇摇晃晃的玉鱼坠饰,一会儿想刚刚在坤宁宫见到的、听到的,一会儿想那晚宣王在上林苑跟她交代的。
宣王不让她开笼子,说如果有什么危险,可以让江贵人想办法把观玄送回去。他大概没料到江姨见到观玄,第一反应是怕他再撞笼子撞死。
赵容璋决心不听他的话,她要把笼子打开。
车辇落地,赵容璋下来后,朝后面的钱锦招手:“快一点。”
钱锦脚步微滞,才几步迈过来,随她一起进了重华宫的门。
小福子平时机灵,今天却愣愣地站在门口不动,还是红裳提醒了才赶忙跑进去通传。
观玄稳稳地步上一节又一节的台阶,嗅着公主挨着他的耳朵呵出来的吐息,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重量。他的脚步越来越轻盈,也越来越稳健。
他还是想做她的暗卫,永远站在她身后的阴影里,守着她,看着她,直到死为止。除了暗卫,没有更适合他的身份了。
容貌会衰老,爱会衰败,真心早晚会在她日渐丰富的世界里变得稀薄而脆弱。他没有值得她爱一辈子的本钱。但若能永远做她的暗卫,就不会给她抛弃他的机会和理由了。
他对于她,永远有私心。
顺利登上山顶了。
侍从早已在山顶的阁楼里沏好了茶,准备好了点心和饭食。赵容璋和观玄相对坐着,喝着茶欣赏窗外的美景。少年吃着甜糕,微微笑着,摊着另一只手心“听”公主与他形容着这个美好的世界。
喝了茶,吃了点心,赵容璋还是饿,让人下了两碗热汤面端来,并且吩咐他们多下一些,其他人都跟着一起吃点暖一暖。
赵容璋先带钱锦到东殿去,刚走到中殿前面,年嬷嬷就从里头迎出来了,最先看到赵容璋身边那个长得高高的披红袍的太监,然后才看到她另一侧两个眼生的宫婢。年嬷嬷满面笑地边往前给钱锦带路,边笨拙地寒暄道:“今日重华宫竟劳钱公公大驾光临,不知公公……”
“杂家一个奴才,为主子办点事是应该的,怎好用大驾二字?这位嬷嬷,慎容。”钱锦眉眼依然温和。
年嬷嬷两手交握,不自在地搓了搓,只能连道:“是,公公教训的是。”
年嬷嬷内心激动又忐忑。她并不知道钱锦何为要来重华宫,但看情况,至少不是来问罪的。那会是皇后娘娘听说姚美人和小殿下过得不太好,特地让他来看看的吗?听闻皇后娘娘与司礼监及东厂的关系都不错。可即便如此,随便找个奴才就够了,何必劳动这位厂督?
赵容璋问年嬷嬷:“娘亲用过午膳了吗?”
“用过了,刚吃了药,正在歇晌呢。”
“精神有好些吗?”
“瞧着比昨日更好些。刘太医真是神医!”
吸溜了满满一碗热面下肚,赵容璋快慰地伸伸腰,只是疑惑怎么还不见赵瑜行动。不过也好,陪小猫开心地玩一天,很值。
收拾收拾下山了,观玄再次提出来要背公主,被公主拒绝了。下山更容易跌倒,而且她吃饱有力气了,没必要再赖在他的背上。
赵容璋牵着他的手,和他并肩走着。
然而,正当需要转角的时候,一个小厮急匆匆登上山来,对她禀报道:“他们来了!”
赵容璋心中一凛,知道是赵瑜开始行动了。计划可以开始了。她非但不紧张,还隐隐兴奋起来。她下意识把观玄往事先安排好的一处树丛里推去,一边推一边凌乱地写给他知道:“躲好,不要出来!”
观玄的脸上出现短暂的迷茫,然后是短暂的哀伤。他被公主推着藏进了一个四面全是乱枝的角落。
他知道不能妨碍公主,可是公主的手抽离出他的掌心时,巨大的不安瞬间席卷了他。
第 67 章 第 67 章
鸟翅扇动,落到树枝上,飞离时抖落了一簇半化的积雪,积雪砸落到了观玄的眉心。观玄沉默地擦去脸上的雪水。从周身温度来判断,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在公主眼里,他非但无法保护她了,还需要她的保护。
其实他猜得到,方才的这些变故,不是意外。
他很好玩,也没那么难养。
姚美人点头:“是这个道理。今天已有些晚了,红裳,你明天带璋璋去坤宁宫给皇后娘娘请安、探望探望三公主殿下。”
红裳道“是”,赵容璋“嗯”了声,继续低头剥桂圆。
刘太医能来完全是赵姝一手促成,她本可以把那个赌约当个玩笑话或干脆装作忘记的,但还是冒着触怒陛下的风险依诺请了人,于重华宫而容这是天大的恩情。
赵容璋从没去过坤宁宫,她内心有点忐忑,还有一丝奇异的、说不上来的难过。
姚美人的状态虽比之前好了,江贵人也不敢让她太费心神,再聊两句后就和赵容璋一起出去了。
走在回翠云馆的路上,江贵人摸着她的头,压低声音问:“你娘亲知道你带了头狼回来吗?”
赵容璋摇头:“还没有,等娘亲好了我再带她去看。”
江贵人捋着她脑后垂着的碎发,叹气:“你呀,又调皮了?怎么能把狼带回宫养!听江姨的,晚上让人偷偷送回上林苑去好不好?”
赵容璋脚步慢下来,再次摇头:“不好,送回去他会死的。”
她拉拉江贵人的手,忽而折步往东殿的方向走:“江姨跟我去看看他吧,他很好玩,也没那么难养,很听我的话。”
江贵人拗不过她,只能边走边劝。红裳在旁笑道:“不是真的狼,贵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江贵人心里奇怪。小荣子是个哑巴小福子倒话多得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遍。什么就因为喂了一次水,璋璋一离开,恶狼就会发疯,彻底赖上了璋璋……
不是真的狼,那还能是什么?莫非是乌斯藏的苍猊犬?
江贵人一路猜,一路心惊胆战。苍猊犬并不比狼温顺多少,听说能把体型硕大的野猪活活咬死。
到了东殿,左拐右拐穿到厨房后头,江贵人站在廊下,看到铁笼里的观玄,惊得掩唇:“……作孽啊,那不是人吗?!”
她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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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走到笼子前半丈远的地方站定。
观玄本趴在棉被上用一双秀气的眼睛追着树梢的瓦雀玩,还时不时低头舔手腕上的伤口,听到动静,他立刻警觉起身,四肢伏地,低吼着对江贵人露出凶恶的表情。
江贵人又怕又挪不动步子,往后踉跄两步,立刻被流云扶住了腰。赵容璋忙跑过来,这回没轮到她出口斥责,观玄就乖顺地坐下来,冲她卖出一副欢欣又可怜的样子。
“璋璋呀,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江贵人平生最看不得孩子受苦,瞧见他脏兮兮满是伤的身子、小兽物一样的举止,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红裳把观玄的身世细细说了遍,听得江贵人愤懑不已:“天杀的!再怎么说,这都是个孩子,下手这么狠,就不怕遭天谴吗?抓了他不算完,还杀了一整个狼群,把他关到千巧笼里……莫说是个狼要撞笼子,那些文臣骨、武将魂进了去,哪个不哭天喊地的?”
赵容璋用力点头:“是呀,他是个人呀!”
她蹲下来,拿一根不知从哪折的树璋伸进去逗观玄玩,观玄一会儿用手去抓树璋,一会儿拿脑袋去拱,“嘤呜嘤呜”地叫。
江贵人见他确实很听赵容璋的话,擦擦眼角的泪,蹲到赵容璋的身侧目光温和地想同他说话。
观玄已经明白出现在赵容璋身边的人都不可以凶,他歪着脑袋看江贵人双唇张合,明明听不懂,有时候却知道配合地叫两声,然后一脸希冀地看向赵容璋,好像等着她夸夸自己。
赵容璋拿树璋末端碰碰他的脑袋,他惬意地眯起眼睛,若非有四根锁链在,他恐怕要翻身在地朝她打滚了。
江贵人发觉确实无法与他沟通后,缓缓站起身:“听说狼性本烈,他暂时会因为你待在笼子里不乱动,可时间长一点,他还出不去,定然会昼夜撞笼。有一年番邦进贡了一匹白狼,不服打不服驯,还不吃不喝。最后为了能出去,它不惜咬断了自己的后腿。”
“那它出去了吗?”赵容璋紧张地问。
“没有。断了一条腿,就算出了笼子,又怎么逃得动呢?”
赵容璋捏着树璋沉默,江贵人看不下去了,背过身往回走:“上林苑直属于东厂,这笼子得找东厂的人打开。可惜我人微容轻,哪里和他们搭得上话……”
“那如果我去求……”赵容璋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否定了自己。
她已经害得三姐姐被禁足了,明天是要去看望她的,怎么可以得寸进尺呢?
江贵人沉吟道:“坤宁宫与司礼监的关系,确实不错。但若让人知道你在宫里养了这样一个人,恐怕会有麻烦。三殿下何等受宠,当年想要养一只小虎崽都被陛下拒绝了,只给她找了只狗养着玩。”
赵容璋在宫里无人问津反倒是好事了,至少能偷偷养着观玄。
可只是把他关在笼子里养,并非长久之计。万一他真把自己撞死了,那和把他送回上林苑,有什么区别?
除了东殿,江贵人深深吸了口气,缓了缓情绪。
她又问了年嬷嬷和红裳关于冬至节安排的事,叮嘱了几句,见他们这没什么事就回去了。
过了两个时辰,正是要用晚膳的光景,小荣子搬了个箱笼过来。年嬷嬷打开一看,都是些诸如拨浪鼓、木头小玩偶等逗小孩子玩的物件,甚至有几件小衣服。
江贵人虽无生养,但因为喜欢小孩子,总会备下这些东西,等他们去了,她就拿出来逗玩。赵容璋早过了玩这些的年龄,这些恐怕都是送给观玄玩的。
小荣子直接把箱笼送到了翠云馆去,没让姚美人看见。
赵容璋陪着姚美人用膳,等红裳收了碗筷下去,年嬷嬷端药去了,姚美人拉着赵容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赵容璋抓了把攒盒里的杏仁细心剥着,递到姚美人唇边,姚美人含了,理着她被压皱的袖子,忽然温声问她:“璋璋羡慕三姐姐吗?”
赵容璋又剥了一颗,慢慢放到嘴里嚼着,有些含糊:“什么?”
“娘亲问,璋璋见到三姐姐,觉得羡慕她吗?”
赵容璋低头小幅度地摇头:“才不会。”
一切齐备,赵容璋背上弓箭,跨马牵起缰绳,朝城外奔去。
一路几乎不曾停歇。酉时过半,天就已经黑透了,护卫在旁擎着火把。天空下起大雪,赵容璋将脸围紧。
踏雪行到戌时,模糊中,赵容璋看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第 68 章 第 68 章
难得奶奶舍得在夜里点蜡烛,陈小狗新奇地看蜡油顺着烛身往下淌,然后凝结,又好奇地看向灯后坐着的少年。看了一会儿,他皱眉问在外头灶台上忙碌的老妇:“真是他救的你?奶奶你诓我吧?”
“我怎么可能救命恩人都认错!”老妇瞪他一眼,把刚从锅里拾出来的热包子拿给陈小狗,“你掰着喂哥哥,别把他烫着了。”
“我,我怕他。”陈小狗扭着身子不愿意。
奶奶好不容易从阳澄湖回来了,却带回来一个又聋又瞎的哑巴,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在他眼里简直是怪物!而且他亲眼看到他一掌拧死了往他身上扑的鸡,又快又狠。下手这么重,不像好人。
“怕怕怕,这么好看的哥哥你都怕,胆子比耗子还小!你别吃了。”老妇从他手里夺过包子,掰出一小块,递到少年口边。
“又不是不要你了。”
一直没说话的刘太医面容严峻道:“殿下,依老臣看,不必着急为他把脉了。能在狼群活到这么大,幼龄之岁就能与虎搏斗,还斗赢了,寒天雪地里受这么多伤竟没有危及性命……这般体质,绝非寻常医理可以解释。”
赵容璋拧眉看那些狰狞的伤口,碰都不敢多碰一下。她抬头问:“那难道不给他治了吗?”
刘太医沉吟片刻:“若要治伤,至少得先卸下他身上的锁链,清理身上的污垢,然后上药、吃药。特别是他四肢的镣铐,若不卸下来,就算治好了,伤口也会反复开裂。”
赵容璋握着那只又僵又冰的爪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宣王交代过,绝不能让他出笼子。他虽然很听她的话,却半点不肯以同样的乖顺对待其他人,万一出了事,谁都负不了责。
而且就算不考虑放他出笼的后果,这铁笼哪里是寻常人能打开的?八角八钩,角钩相扣,必须由八个人同时牵住机关,用特制的长钩铁锹一齐动手。若是其中任何一环差了力道,都无法打开。
刘太医虽从不涉朝政,但本朝斗兽风气盛行,他对这铁笼也有所耳闻。这本是皇上身边那位司礼监秉笔太监,时任东厂厂督的钱锦专为刑犯设计的一款铁笼,名为千巧笼。关上简单,打开却费事,许多人进去后就再没能出来。因为牢固好用,不容易破开,才下传到上林苑用来关野兽。
只有东厂的贴刑官和上林苑的守笼太监才能打开这笼子。
虽然一时无法近身为观玄诊脉,刘太医仔细看了他身上的伤口后,还是给他开了个疗养方子,内服外服都有。
赵容璋拿出金裸子作为诊金给他,刘太医几番推拒不过,收下了一只,由小福子引着出重华宫回太医院当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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