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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 61 章
埋伏是早就做好的,围杀计划是早已开始的,一切都是准备就绪,让他没有可逃之机的。死士与锦衣卫的行动无需火光照明,后面护卫军相继涌来,火把就将这一方院落照得灯火通明了。任平抱着刀,倚门安静看着。
眼前的情景与几年前的一幕重叠在一起,中心还是那一个,只不过场景从大雨转为了火光明亮的深夜,他从作为胜利者奄奄一息地从地上艰难撑起剑,变成作为将死之人,苟延残喘地在这里勉强站起身。
少年浑身是血,战斗力不敌平时。长达一个多月的联合围杀让这样妖怪般顽强难死的人,也流露出了属于正常人的脆弱,他的力气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在他们的世界里,死亡是太寻常的事,而能亲眼见证他的死亡,让任平既有感慨,也有淡淡的惋惜,还有非常隐秘的愉快。一个难杀的天才终是要死了,终于要死了。
院中已经堆满了抽搐着的尸体,少年扶着地,又一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任平例行逼问:“交代映容公主的下落,你从实交代,我可以保你一命。”
观玄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伤口的血因为喘息掉得更快了。他攥向眼前滴下来的血,血珠溅开,洇在掌纹上。不知道做了鬼,还能不能替公主杀死那些欺负她,阻碍她,反对她的人。既然还剩这两口气,他还是要多替她杀死几个人才好。
眼见杀到现在他还能站得起来,大部分人都恐惧于他非人的生命力,只敢远远持着长枪长矛,缓缓地逼近。只有任平握着大刀,踢开尸体,朝他走了过来。
赵仕承一甩袖坐了回去,又重重呵斥了她一顿,最后才略略缓和语气道:
“从今日起你禁足在家,抄女则女戒,每日晨昏定省的时候交给你母亲过目。若有一字错漏,就让你母亲打断你的手!苏家的赏荷宴,你好好表现,给父亲挣挣脸面,往后自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到那时,父亲还得求着你呢。假若弄砸了,哼,拿你去配小厮我也舍得!”
老虬龙以为小神君是在怀疑自己办事不尽力,急忙飙泪磕头,头刚磕下去,小和尚怀里的白兔口吐人言道:
“真的。飞雪塔乃三界五狱之首,其酷虐程度唯有冥狱能与之一较。冥狱能杀仙魔,飞雪塔能弑神。仙魔大战后仙界险胜,关押了许多罪仙进去。几千年时间,足以将他们全数消解殆尽了。飞雪塔有八十一层,至今无人能从七十以上的层级逃出来。”
赵仕承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破天荒道:
“爹知道你与姚庭川情投意合,姚家其实就是家世差了点。他毕竟是我的得意门生,若有一日来向你提亲,我还真不一定开得了拒绝的口。可爹也知道,你这些年因为一个庶出的身份,吃了不少苦。女儿家成亲好比二次投胎,你姐姐心比天高,未必有你命好。爹希望你能再想想。”
轻纱微掀一角,露出了少年线条分明的下巴。这一幕稍纵即逝。
观玄戴着她的幕离,哼了声:“喊他有什么用,要喊我。”
赵容璋不知该说什么,视线一移开,才发现他们已到了一处人迹寥落的地赵。不远处是莲灯漂泊的护城河,桥上人影错落。
“谢谢您。”她松开手退了几步,往周围望了望,企图寻找芙雁和姚庭川的身影。
她有些犹豫要不要请求螣馗帮忙找找。万一与他们失散太久,出什么事就不好了。
没等她犹豫出个结果,头顶传来少年的声音:“我要走了,好多天不回来。”
语气没什么情绪。
任平已经做好由自己最后一刀送他上路的准备了。他做过他的师傅,是他亲手将他培养出来的,如今再亲手送他离开,也算有始有终。不想,他才走了几步,那少年的表情突然发了狠,居然拖着那柄断剑,一步一血印地,主动走向他。
任平皱眉,下一刻断剑劈开刮来的风,直直逼向他的面门。他侧身避过,举刀欲要朝他背上劈砍,一只血淋淋的手掌却猛地攥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任平心里一惊,他重伤成这样了,力气还这般大。
少年不是在抵死反抗,而是想要抢夺他的刀。任平不给,他就试图控制他的手,将大刀挥向周遭众人。
任平怒了,开始下死手,正面一对一的打斗也激发了少年斗志。虽然一直处在下风,但也借着任平的刀,劈死劈伤了数人。
最后任平挥刀往下,同时抬膝重重踢向刀柄,这刀柄虽被他们两人紧攥着,但少年手臂伤处的血在不断流向手心,已把刀柄弄得滑不可握了,这一踢就把刀踢出了二人的手掌。大刀在空中“呼呼”转了两轮,再次落回任平手里,任平两步一退,稳住重心,借力向少年挥去。
观玄觉得身体沉重,勉强躲过,下一刀又袭来,他堪堪避开了,然而还是被划伤了胸口。旧伤新伤添在一起,又受了对方内力的冲击,这一下让他续不上气,眼前开始长时间地发黑,很久不能恢复,耳边也在“嗡嗡”响不停。
他想等缓解了一些再站起来,像从前无数次濒死时那样,然而他越来越难吸上气,眼前一阵一阵的黑色也总去除不掉。甚至,连眼皮他都不大有力气掀开了。他甚至觉得冷了,越来越冷,很久没这么冷过了。
赵容璋愣住。
他朝她摊开了掌心:“拿去。”
灯影幢幢,月光皎皎,少年白净漂亮的掌心里躺着一片莹莹泛光的白璧。
赵容璋心底涌上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意。他猛地说要走,她差点以为他这就要取她的命了呢。
她踌躇片刻,想问又觉得没必要问,伸手小心地拿过了白璧。
等拿到手上,她才发觉这好像不是什么璧玉。质地太惊艳了,温润刚韧,光彩瑰异,像是什么神话古籍里才会有的神物。还散发一股淡淡的,她只在螣馗身上闻到过的冷香。
“有它在,没人伤得了你。你想去任何地赵,握住它默念一遍,它会带你去。”观玄看着她的眼睛,笑了声,“你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赵容璋心口一窒:“您要去哪儿?有危险吗?”
少年偏了偏头:“你好像有点担心我呢。”
脸重重砸在冰凉血腥的草叶上,呼吸间还能嗅到泥土的味道。观玄恨不能死在有阳光的白天,他想被照得暖融融的。
周围一切动乱他都不太听得清了,就看见一支火把朝他的脸上照来,非常刺目,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世界。他的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白中出现了公主的脸。他知道自己还没死透,从这一刻起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死前最后的幻觉。可是看到公主,他好恨好爱,好难过好委屈,好不舍。
他无法内心柔软地死去。她就让他这样冷冷地死掉吗?分离前为什么只给他那么短短一句保重,为什么不可以紧紧地抱一抱他?为什么,不能,给他很多很多的爱。为什么不能给他很多很多的爱?
他一瞬想要变成厉鬼,一瞬想要变成好鬼,又一瞬恨不能活着。她未来身边会出现很多很多的暗卫,很多很多亲近的人,他恨,他想继续杀下去,把可能替代他的人全都杀掉。他一个一个地杀,一批一批地杀,他要做一个恶贯满盈的妒鬼。
他要做一个妒忌的恶鬼。观玄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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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了断剑,抓着草叶,想凝聚最后的一丝力气向公主索要最后一个拥抱。但是他抬不起手,连手指也抬不起来。而幻觉中的公主,无动于衷,只是看着他。
愤恨,不甘,委屈。观玄觉得自己已经面目狰狞。
他想叫住她,留住她。他挤压嗓音,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公、主。”
周围围满了人,却静得针落可闻。
“当然的。”
观玄收了笑,目光温和:“不必说违心的话。你怕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赵容璋顿口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
观玄等不到她的追问,隔着轻纱用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淡声道:“过一会儿他们会找到你的。我走了。”
“等等!”
她又抓住了他的袖子。
赵容璋看眼手中白璧,大概明白了,这都是它的功劳。
买完了灯,她趁无人注意,对白璧默念了一句。刚念完,晃个眼的功夫,面前就黑了,她整张脸都触进了一片柔软的冰凉里。
鼻尖有独属于少年的冷香。
赵容璋意识到什么,登时发了窘,不及站稳就要快步往后退,后脑却被他捧住了。
一抬头,头戴幕离的少年站在她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回到他身边’?”他话音里带了笑意,“以后要直接说地赵。不要回到别人身边去了。”
虽然接应不上双安,指望不上肃王,但是城内还散落着她离京时带着的线人。他们分布在各个人家和市集之中,大部分明洛都能联络上。一旦得了指令,趁着城门空虚,他们内外联合起来逐个击破,不成问题。只是,无法长时间坚守,人还是太少了。所以她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跑出街巷以后,明洛带着人马赶到了,护送着她速速朝城门赶去。任平的人在后穷追不舍,但难敌这漫天的箭雨,尸首躺了一地,眼睁睁看她们跑出了城门。
出了城门以后,赵容璋依然不敢停歇。明洛先是关心了她有没有受伤,又看向她怀里不知还有没有气息的少年。
“公主把他交给我吧,负重两人,马儿难以跑快。”
“不用。”
到了路口,赵容璋勒马转向,冲着郊外青山去。明洛回头看看身后,发现追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远。而天上的箭雨,居然还没有停。她立刻觉出异常:“我们并没有这么多的弓箭,这些箭都是谁射的?”
赵容璋也抬头看向箭雨射来的方向,深深皱起了眉。
第 62 章 第 62 章
她们冲得出苏州城,却几乎不可能逃得出偌大的江南府。这一路,必会有无数拦路阻挡的人。在与双安或肃王接应上之前,她们必须尽力躲藏,拖延时间。
赵容璋仰头分辨着这些箭雨的方向,脑海里已划过了数个猜想。如此隐蔽,如此大规模,官府的人都敢一概不分地射杀,难道是素昙?
其实,赵容璋本来就有祸水东引的打算。从地势上来说,素昙所在的那一片地带本身就是个极适合躲藏的地方,而且那些追兵一旦闯进去,素昙一定会为了自保有所行动。
如果素昙本来就有帮她的打算,那再好不过。赵容璋不加犹豫,驭马在先,领着人直接奔出了郊外。目的地将近,她再命人将火把都熄灭,自己牵着马走在前面,根据白天的踩点找到了适合安扎躲藏的地点。
这一夜过得惊险刺激,众人靠着树桩喝水嚼干粮,短暂休息。明洛拿了水囊和两张饼递给赵容璋:“公主先吃些东西吧。”
“奴奴的殿下。”
赵容璋的手被瑟瑟发抖的猫脑袋蹭得痒痒。
她把猫儿搂到怀里,猫儿直把脑袋往她臂弯里钻。
观玄一脸期待地等赵容璋咬断它的脖子,剥开它的皮毛,吃它骨头上的肉。但赵容璋还是一脸生气地凶他:“观玄,不要坐在地上!”
观玄困惑地歪歪头,“呜”着把自己的脑袋蹭过去。
赵容璋怀里的猫儿再次炸毛,后腿一蹬直接脱开她的怀抱跑没影了。
观玄的牙又呲起来,身子一转就要去追。
“观玄!回来!”
赵容璋追出去两步喊他:“再不听话我不要你了!”
观玄不甘心地停了动作,扭头对着赵容璋失望地叫了下。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肯吃自己猎来的食物?食物跑了,还不让他追。
“小福子,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我不要养一个连路都不会走的小奴隶。”赵容璋推推还躲在柱子后头的小福子。
小福子哭丧着脸:“他会咬人啊殿下……”
“他不敢。他咬你,你就咬回去。”赵容璋继续推他。
年嬷嬷跟着推他:“快去吧快去吧。”
小福子只好缩着肩膀抽着鼻子朝蹲坐在地上的观玄走近,嘴里嘀嘀咕咕:“衣服给你穿了,床也给你睡了,现在命都要给你了……”
他视死如归地去抱这个浑身是伤还脏兮兮的小孩,观玄却下意识要反抗,赵容璋气势汹汹地拿着一截梅树璋指着地面:“站起来!”
观玄看着她,被小福子抱着站立起来。
狼群永远四肢伏地,他自然也是。而被猎人关进笼子送到这个奇奇怪怪的地方后,他看到的所有人都是站着的,包括赵容璋。他们不是狼,观玄不想像他们那样。
可是赵容璋指指自己的膝盖,又指指他的腿,要他必须站着走路。
观玄听她的话。
他不自在地站着,身上松松垮垮的衣服裤子拖到了地上。
但观玄长了一身漂亮的骨架,他随意立着,衣服随便披着,人也显得精神挺拔,像有无穷的野劲儿要冲破他的皮囊,迸到这四方天之外。
且他一站起来,赵容璋就要仰头看他了。
这几日阳光好,沾着雪水的琉璃瓦被照得反光,红墙映得人心里热热的。赵容璋拿手挡在额头前,微微眯起眼睛看向观玄晶润的眸子:“在重华宫,你只能跪我和娘亲。我不让你跪,你以后就不准跪,晓不晓得?”
有赵容璋在,小福子就没那么怕观玄了。见观玄不说话,他拍拍他的肩膀:“晓得没有?别歪头了,点头!”
观玄被小福子吵得烦,一甩肩膀,把他的手震了下去。
“小福子,给他洗头洗脸,脏死了。”
“得嘞!”小福子甩甩手,忙不迭下去烧水了。
年嬷嬷去东殿主屋搬了一条长凳和一只榉木盆子,又去右耳房翻出两条巾子。红裳想起赵容璋还没吃早膳,和疏萤一起去厨房拿食盒去了。知暖听到这边的动静,想着也是无聊,躲到了庑廊角落刚好有阳光的地方,抓了一把西瓜子磕着看热闹。
赵容璋瞧见了,没理会她,拉着观玄站到庑廊底下,把他的长袖子卷上去看他手腕上的伤。
纱布上的血色变暗了,应该已经止了血。她刚要把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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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子再放下来,忽然不知什么东西滑了出来,观玄俯身一捞,再直起身抬头时,嘴里叼住了那只小木偶。
“你怎么把它藏这了?”赵容璋笑了,颇为嫌弃地点点那只脏木偶。
观玄咬着木偶肚子,朝她眨眼睛,顺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赵容璋好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往后退一点儿:“不许蹭我,我才换的干净衣服。”
她拎着观玄的袖子,拿下他嘴里的小木偶交给年嬷嬷:“嬷嬷,给他洗洗。”
观玄迷惘地看自己的小木偶被赵容璋递给了别人,着急地揪紧手里细软的布料,唤她:“奴,奴……”
“我才不是奴,你要叫我殿下。”赵容璋把他拉到院子里的长凳上坐下,总算不用仰视他了,一字一顿地教他,“殿、下。”
“殿,殿,殿下……”观玄艰难地学她的吐音,连眼睫毛都在努力,眨个不停,“……奴奴的殿下。”
他说完了便一脸期盼地仰望着赵容璋,把赵容璋的袖子揪到怀里蹭。
赵容璋眼睛一亮,没想到笨观玄也不是很笨,学得挺快的。
她来了兴致,年嬷嬷和红裳疏萤也觉得稀奇,都围着观玄坐下来,想教会说更多的话。
“观玄,叫嬷嬷,嬷、嬷。”
“叫姐姐,姐、姐!”
这中间有个人很眼熟,赵容璋秉灯一照,居然是吴老头子。这时苏双安从后屋赶来了。
再次见面,赵容璋虽然喜悦,但暂时还没有谈话的心情。等了不过半炷香,她就忍不住冲众人问了:“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能不能救?”
吴老大夫正往观玄嘴里塞参片,转身解开针灸包,拧着眉开始往他身上扎:“就是没死也差不多了。勉强救救吧。”
素昙让人端了早膳来,赵容璋没有胃口,拿起粥和包子逼着自己往肚子里咽。一夜未睡,身体已经精疲力尽了,精神却亢奋着,没有松懈的时候。她知道自己该休息,可眼睛就是盯着中间那个浑身被扎满针的人,挪不开视线。
她不后悔任何一个决定,更不可能后悔一个不但正确,还非常成功的决定。可是,这个决定的代价,好像远超了她自己的想象。
第 63 章 第 63 章
双安劝赵容璋先下去休息休息,这边七八个大夫已经在围着抢救了,她们坐着外面干等着,并无意义。且她一夜奔逃未睡,太伤身体。
道理赵容璋都明白,但她就是无法闭上眼。反正头脑还清醒,她拉过双安,到没有耳目的角落,问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捡的观玄,会讲话了!”
赵容璋觉得奇怪:“你怎么不听话?”
观玄却搂着她的手臂不松手,仰视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殿、下……乖。”
年嬷嬷听笑了:“殿下,观玄要你乖呢。”
赵容璋觉得好没道理。他才是不懂事的那个,怎么还反过来教她乖呢?
钱锦并不介意观玄对自己的抵触,他侧身朝廊下跟着自己来的两个太监招了下手,那两个太监便抬着一个红漆木的大箱笼过来了,放到地上没水的地方打开。
赵容璋凑近一看,里面是好些冬衣,胸口都绣着口吐瑞气的山羊,是冬至节要穿的阳生补子。按宫规,宫眷内臣不论品阶大小,冬至节都要穿阳生补子蟒衣,不过重华宫人少,少与外界往来,也没那个条件,往年就只有姚美人和她两人有的穿。
钱锦让人把箱笼搬到东殿主屋去,对赵容璋道:“多谢殿下昨日给奴才的袄子,只是下面人拿去洗的时候,没仔细让里头的棉跑出来不少,不好再还给殿下了。这些是补偿给殿下的,希望殿下不要嫌弃。”
赵容璋都听愣了,下意识接道:“当然不会嫌弃……”
钱锦没在重华宫多做停留,他教赵容璋念九九消寒诗,见那两个太监放好了箱笼,便以东厂事务繁忙为由走了。
小福子将他毕恭毕敬地送走了,一回来就猴儿似的钻到主屋去开那个箱笼,把衣裳一件件拿出来看,发现下面还有个夹层。打开夹层一瞧,最底下有个描金箱子,放的是给姚美人与赵容璋的两套冬衣。
年嬷嬷拿起最宽大的那件往自己身上比划,手里摸着料子,忍不住道:“钱公公真是个周全人!昨儿一眼就记住咱宫里的人了,还给每个人都备了衣裳!”
小福子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钱公公收了我的袄子,还白送我件新的,不愧是厂督,真大气!”
知暖不知什么时侯挤进来的,翻翻找找没想到还真有自己的那份,一边美滋滋地摸上面的绣纹,一边哼气:“这对他算什么?手指头缝里泄出的一点小恩小惠罢了。也就你们没见识。我和疏萤在坤宁宫的时侯,每年冬至节都能收到半袋子的金裸子……”
“知暖。”疏萤忙岔开话题,“我这件像是小了些,要不咱们换换?”
大家拿着新衣服爱不释手,赵容璋满心疑惑地坐下来,把玩观玄垂落胸口的一缕湿发:“那是件破袄子呀,我给他的时候就是破的。他为什么要给我们这些?”
他还把自己那件红袍子留给观玄当铺盖了呢!哪里用得着补偿她?
观玄始终跟着赵容璋前后左右地转,任由她摆布自己的头发,还想悄悄坐到她旁边。
红裳也觉得心里不安,年嬷嬷却揉揉赵容璋的脸蛋,欢喜道:“兴许是见殿下生得玉雪可爱,钱公公才要多关照呢?不然他这样的人物,昨日怎会因为殿下一句话就推了差事,跟着过来给观玄开笼子?”
听说钱锦做事一向随心所欲,常年跟着他的人都未必猜得透他的心思。年嬷嬷想,他们重华宫要钱没有,要名势更是半点也无,正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至少钱锦不会是为着什么东西故意亲近他们。
赵容璋的脸都被揉红了,她哎呦一声躲开年嬷嬷的手,让红裳搬上那个描金小箱子,跟她去中殿碧霞阁找姚美人。
她嫡亲的姐姐三殿下在面对她救命的请求的时候,都要问她一句凭什么,赵容璋不相信钱锦什么都不图就对他们这么好。且就算他什么都不图,这些东西,她们还不起呀。
她才走出去几步,身后传来噗通一声,转头一看,是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观玄想朝她跑过来,结果因为不习惯用两条腿走路,重重摔了一跤。
他努力地支撑自己爬起来,长期惯性使然让他的膝盖不由自主地屈着,可他又不愿让膝盖触碰到地面,就艰难地直着小腿,往后挪动着站立,样子笨拙极了。
见赵容璋回头了,他眼睛亮亮地朝她唤:“殿下,奴……奴等!”
他说话还乱七八糟的,但赵容璋听得明白,是要她等等他。赵容璋想起娘亲说想见他的事,如今他身上的伤包扎好了,头和脸也洗干净了,可以去见娘亲了。
她朝他招手:“我等你呢。”
观玄像刚会走路的孩子,扶着廊柱一步步朝小公主走去,等走到她面前了,才小心地伸出指尖拽住她的袖子,呜着想说话:“奴,奴……”
他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有几缕贴到了冷白色的脸颊上,反衬得他锐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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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气的五官柔和许多,秀气得像个小姑娘,让人很难联想到这会是那天晚上打死老虎的狼孩。
赵容璋仰头看他,发觉他洗干净后的脸瞧着又白又软的,分明比她的要好揉多了,就伸出手学年嬷嬷的动作捏了捏。
观玄方才还努力地挤压嗓子想说自己乖,要她摸一摸,赵容璋的手指就突然落到了他的脸颊上。
他一下屏了呼吸,眼睛舒服地眯起来,把自己的脸凑得更近了,还想蹭她的手心。
赵容璋领他走到东殿,先让红裳进碧霞阁看看姚美人有没有醒,自己站在殿外小声地叮嘱观玄:“不许叫,不许咬东西,我让你跪的时候你要跪下来。懂了没有?”
观玄攥着小木偶,拉拉她的袖子,懵懂地随她的目光望向屋里。
碧霞阁浮满药味,纵使开了两边窗子透气,洒在地上的道道光线也像照在了湿冷的水底,驱不散寒意。珠帘垂坠,帐幔从顶一直落到地面,瞧着便让人心里发沉。唯有摆在炕几上的梅瓶里插了两三璋新剪的腊梅,在阳光底下肆意舒展嫩黄的花瓣,让这屋里多了几分鲜活气息。
红裳从里面出来,挑了帘帐,赵容璋便领着观玄欢欢喜喜地走进去,见到靠在迎枕上挑线穿针的姚美人。
姚美人白日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且近日早晚喝年嬷嬷炖煮的梨汤,也不怎么咳嗽了,渐渐恢复起往日的气色。只是病得太久,伤了根本,短时间内她无法下床活动,坐的久了,也要调整调整迎枕的位置,或是侧躺下来歇一歇。
赵容璋探首看绷子上刚描出的缠璋秋海棠,问她:“娘亲要给我做新鞋?”
姚美人摇头,温和道:“明日冬至节,你要去给太奶奶请安,还要去参加冬至宴,夜里才能回来,少不得受冻,娘亲要给你做个卧兔儿,再给你做副小手笼。”
赵容璋担心地看娘亲圆润淡粉的指甲:“太累了,且一天做不完的。给红裳做吧?”
“小手笼我已经让年嬷嬷帮着做了,可她眼睛不好。娘亲醒着也是醒着,绣点纹样不费神。你的脑袋又不大,卧兔儿做得小小的,打完样子绣一两个时辰就出来了。”
姚美人亲昵地点点她的鼻子,继续换线绣海棠。她右手食指、拇指捏紧线尾,左手食指指甲轻拨丝线,娴熟地将一根花线劈成二绒,正要穿针,忽觉察底下有一双黑灼灼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瞧,转头看过去。
是个模样清俊秀气的孩子,瞧她望向自己,他歪歪脑袋,抱紧了怀里的小木偶,不安地看向赵容璋。
赵容璋招手让他上前,指指地面:“观玄,跪下来,叫美人。美、人。”
观玄盯着赵容璋细软的手指,乖乖地跪下来,对姚美人又羞又紧张地轻轻喊了声:“美……人。”
他的小手还拧着小木偶满是牙印的木头腿,喊完了又对赵容璋露出希冀的神情。
“老夫怎敢在公主大人面前吹牛。”吴老头子撅起腚朝她一拱手。
赵容璋睁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吴老头子久听不见她说话,感到如芒在背,抬头偷看。余光中,女孩儿面无表情,眼神寒冷。吴老大夫后知后觉,这次的玩笑似乎开得有点过了……
他眼睛求助地瞥向双安,但双安也没敢抬头。
他赶紧思索说辞,试图降下公主的怒火。正当气氛僵持的时候,却突然听见少女大哭起来——赵容璋抓起茶盏,狠狠往老人参精脚边一丢,打着哭嗝大声骂道:“你,贱死了!!!”
第 64 章 第 64 章
吴老大夫又给观玄上了几针,开了药方,让人尽快熬煮好了喂他喝下。头一个月要每天针灸、吃药、给伤口换药,一直到伤口都长好为止。等到伤养好了,血液恢复充盈,就可以开始清理邪毒,让他的五感慢慢恢复了。
虽然这其中的过程十分繁琐,还会有诸多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但可以活着,还能作为正常人活着,已经是老天的额外赏赐了。赵容璋觉得他还是很幸运的。
不过,他自己对这些难得的幸运,是一无所知的。目不能视,耳不能听,口不能言,他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虚无。随着吴老头子将银针根根撤去,他的呼吸变得哽塞起来,四肢想动却动不了。赵容璋看着他空茫茫睁着的一双漂亮眼睛,一挣扎就大片渗血的伤口,忍不住怜悯心疼。
众人走了,赵容璋轻轻握起他的手。少年一下子安分许多,慢慢眨着无法聚焦的眼睛,眉心舒展开。这时候连用语言让他安心都不行,赵容璋只能再次抱住他。
观玄不知道自己正身处哪一层地狱。他只知道,犯过太多杀戒罪孽的人死后都不会有好下场。有的会入油锅,会滚铁钉,有的会被拔舌。他是有心理准备的,准备着走进那个传闻中阴森恐怖的幽冥地狱,准备着看到那些熟悉的恶鬼,被恶鬼狠狠扑过来撕扯……
他没想到,他会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而身体的疼痛烙印在灵魂上,分分寸寸都清晰可感。他的灵魂带着生前的伤痛,一分不减。
唯有一件幸运的事,不能确定是幻觉,还是幻象——他能嗅到公主的气息,触碰到公主的温度。
完完全全就是她,真真实实的她。
观玄想,她果然不要不会狩猎的小狼。
赵容璋不明白:“皇奶奶从不参加这些事的啊。而且,而且……她没那么喜欢我。”
以前每次过节,娘亲都会带她去慈宁宫看看。但太后就喜欢对着那一佛二菩萨跪诵念经,知道她来了,也只会让如净姑姑给她包上红包,送上几盒糖与点心,要她多添衣、好好吃饭,然后就闭上眼,继续念些她听不懂的经文了。
赵容璋觉得皇奶奶并不喜欢她。小时候想着她是自己的亲奶奶,两人间有断不掉的血缘,她还想过亲近亲近,向同母亲那样对她撒撒娇。但一进那充斥檀香味的佛堂,她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低着头,娘亲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想赶紧离开。
“皇奶奶怎么会不喜欢你呢。”姚美人笑了,细细绣着嫩黄的海棠花蕊,柔声道,“只是她老人家不擅长表达。她要是真不喜欢你,娘亲不会总带你过去的。璋璋自己想参加冬至宴吗?”
“想。”
别的公主能参加的宴会,她都想参加。
“那就对皇奶奶说你想去,想她带你去,她会同意的。”
等姚美人将卧兔儿上的缠璋秋海棠纹绣得差不多了,在东殿厨房忙碌的年嬷嬷也将午膳做好了,端过来摆到炕桌上,服侍赵容璋与姚美人用膳。
姚美人饮食宜清淡不宜油腻重盐,年嬷嬷给她做了南瓜蒸排骨、焖肉煎豆腐、白菜菌菇汤,赵容璋陪着她吃,喝了两碗的菌菇汤,才揉揉肚子说吃不下了。
姚美人本想让红裳给一直坐在绣墩上玩木偶的观玄盛饭,赵容璋没让,说他挑食得很,只吃肉。还说是钱公公说的,让他吃素就跟喝水没什么两样。
年嬷嬷把昨晚没吃完的几个肉菜都热了热,混在那个陶盆里,直接递给观玄一个饭勺,要他自己拿着吃。
观玄其实还惦记着自己那个被赵容璋放跑了的猎物,他闷闷不乐地抱着大饭盆,在赵容璋凶巴巴的指挥下,垂着眼睛往自己嘴里塞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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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iv>< "https:">提供的《公主大人和娇娇暗卫》 60-70(第5/13页)
他有点明白了,赵容璋不想吃他猎来的食物。不止是赵容璋,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吃。是因为那个东西毛太多了吗?
观玄心里有种奇异的恐慌感。他在狼群长大,狼群教会他和别的小狼一起狩猎,他从小知道,学不会狩猎的小狼是无法在狼群生存下去的。
如果等他的伤完全好了,还猎不到赵容璋爱吃的东西,她会不会不要他了?
观玄的眼睛盯向盘子里各种奇怪的东西。红的绿的黄的,没有毛没有血,他们怎么爱吃这些呢?
赵容璋见他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以为他想吃,就拿筷子夹了放到他盆里:“不要那么可怜的样子,快吃吧。”
观玄右手抓握着勺柄,捧着比他脸还大的盆,一边控制着自己不要埋头舔食,一边努力地学着用勺子往嘴里塞,吃得脸上脏兮兮的,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水亮了。
年嬷嬷拿了赵容璋用过的红头绳,趁着他乖乖吃饭的时候,把他干透了的一头乌黑长头发绑了起来。
绑了高扎发的观玄,看起来更有个人样了。
他额前耳鬓的碎发多,绑不上去,就自然而然地垂落颊畔,衬得两边微微鼓起的颊畔雪白,那张不薄不厚的唇更是润红得如同涂了口脂。偏偏他还生了一双极雪亮凌厉的眉眼,这合该配一张骨浓肉薄、似锋如刀的脸才是。
但这样一双眼,嵌在这样一张温软无害的脸上,只能让人联想到一只绒毛未褪的狼崽,牙尖再锋利,也难以教人害怕。
吃完饭,赵容璋用帕子擦了唇,观玄则放下空陶盆,习惯性想舔舔手背再用手背挠脸,却被赵容璋拿筷子尾轻轻敲了一下。
“不可以乱舔,好脏的。”
观玄手一颤,反手一握夺过那只筷子,等看到赵容璋瞪大了眼睛,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惶急地眨眨眼,赶紧讨好似的把筷子塞回她手里,还轻轻“呜”着,爪子抓抓膝盖又抓抓藏在袖子里的小木偶,无措极了。
赵容璋倒不与他计较这个,但很嫌弃他脏兮兮的脸,用筷子挑了块干净的手帕扔到他的爪子上,又指指自己的脸示意他:“擦干净。”
观玄就用两只手捧了帕子,跟洗脸的猫儿似的,钝拙地擦了半天。
许是因为要过冬至节了,阖宫上下都在忙着画绵羊太子图、贴九九消寒诗图,以及准备第二日喝的羊肉汤,今天江贵人并没有过来小坐。
天黑之前,姚美人真的把卧兔儿和小手笼做好了。红裳给碧霞阁内外点上灯、关上窗,看赵容璋换上钱锦给的那套补子蟒衣,戴上卧兔儿、手笼,整个人又娇又俏,笑起来跟春天里盛开的海棠花似的,年嬷嬷没忍住抱了她好久。
赵容璋感觉身子暖暖的,一被年嬷嬷抱住,又热热的,她偏头躲过一些,蹦蹦跳跳地跑走了,说困了要睡觉。
姚美人便让红裳快点提灯跟上。年嬷嬷呵呵笑着,要她别管了,放下帘帐关好门,服侍她吃药洗漱,早早歇下了。
观玄看赵容璋往西殿翠云馆的方向走了,他还想跟上,却被小福子揽过肩膀,要他回那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睡去。
观玄不甘心地扭着身子,不肯随他走,双唇蠕动片刻,终于冲赵容璋的背影艰难地发出声音:“殿下,奴……要观玄!”
赵容璋转头看向他:“你想住到西殿呀?”
红裳道:“他身上还有伤,又不能给殿下守夜。”
且疏萤和知暖两人睡一个侧厢房,另一个厢房堆满了许多箱笼、物件,红裳都卷着铺盖睡到了外间,根本腾不出空位,没有观玄能睡的地方。
重华宫实在太小了,不过是多添三个人,就不够睡了。赵容璋一时心烦意乱,想到三姐姐身边跟了那么多人,她睡的地方该有多大呀?
赵容璋朝观玄摇头,招手让他快点随小福子回去睡觉,然后就没回头地走了。
观玄一直看着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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