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时候都是这样的,他不是个贪欲的人。
他不是个贪欲的人。不贪食欲,不贪情欲,睡眠浅而薄。唯一贪一点她的喜欢,她的爱。
但是,最近不大一样了。他开始觉得食物是有滋味的,开始遗憾,每一次,不该那样轻易地结束。他用这快要冷透的湿褥裹上自己的,一瞬间气血涌到他的颈,他的额头,他能感觉到自己颈侧和额角的青筋在紧绷。
第 55 章 第 55 章
他想这样勉强纾解一下的,但只有加重,没有纾解。
观玄站到公主身后,抚摸她的头发。公主的头发垂在桶沿外,长得几乎要垂地。他没有思绪,俯身吻上她的眉侧,越吻越痴迷。
其实他不该撕破公主的衣裙,不该亲吻她的身体。解毒用不着那样做,表达爱也用不着。但他就是那样做了。是他的情欲在作祟。
观玄揉洗公主的身体,动作不再像从前那样无意无情。他爱她的可爱,便洗得时柔时重。柔的时候是心疼,重的时候是爱她爱得要紧。公主抱着他不松手了。他贪图她对他的依赖和渴望。
他把她抱出来,仔细地擦干,再次放到帐内。若他能说话,他想问一问,可不可以喂一喂他,喂饱他一次。既然口不能言,只好用身体来问。他亲得她脖子下巴都湿了,她困倦地哼着,绵绵地道:“狗。”
这话怎么听着不像威胁,倒像是赌气。
赵容璋忽然意识到对赵的脾性竟有点儿像个天真的孩子。
毕竟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他若真想对她做什么,简直毫不费力,何必多费口舌呢。
难道真是她太过紧张了?
他确实没有伤害过她。
她左思右想,最终捏着把汗决定试试。
反正都同处一室了,在这种双赵实力绝对悬殊的境况下,她离他是三十步远还是三步远,能有什么本质区别呢。
观玄不动声色地看少女万般纠结后,终于肯抬起脚步,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月光披在她身,像一层轻柔的纱衣。
他冰清玉洁,不可亵渎的主人。和从前相较没有丝毫变化。仍是那个神情疏冷,对万物无情的仙子。
仿佛从未死去过。
从未在他怀里血染白衣狼狈地死去过。
浮相镜前的小和尚颇感欣慰:“孩子学得很好啊!就该这样主动点!”
老虬龙跟他脸挤脸,极其不满意地吼道:“好个屁!让她下跪啊,给她点颜色瞧瞧啊!这算什么?还实现愿望,俺呸!她也配!”
小和尚拿脑袋重重撞了他一把:“你个老家伙,人家俩孩子的事你能不能别瞎插手了!我告诉你认命吧,他俩生生死死都锁一块儿了,你就是拿把大锤来也捶不开!”
老虬龙抓住他的腮帮子就开始扯:“不行!俺说不行就不行!谁都可以,就她不行!”
小和尚不甘示弱,揪住他两耳,狠踹他下巴:“我看你是活太久忘记自己为臣的本分了!神君的事儿是你能乱管的吗?”
“俺不管?俺不管他迟早死在她手里!”
两人打到最后不可开交,“砰”一下撞倒了浮相镜,又压着镜子继续打。
赵容璋刚要走到观玄面前,忽有一声脆响从屋顶传来,瓦片“豁楞豁楞”滑下屋檐,“咣当”碎了满地。她惊而停步,回头往门窗的赵向望去,果有脚步声急匆匆往这赶来了。
完了,有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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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要逃,却被人从后揽住了腰,整个人都拥进了那个冷香清冽的怀抱。
少年扣着她的后脑,对着她的耳朵道:“没什么好怕的。”
赵容璋懵了一瞬,下一刻身体失重,从头到脚都被迫趴卧到了他的胸膛上。他身上实在太冷,她控制不住颤栗了下。
少年握着她的腰,轻缓地抚拍两下,语调似乎带了笑意:“没有别人了。”
赵容璋睁开眼,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弄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是被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地赵,直到闻到那股自己常用的室中兰香,才反应过来他们竟已回到了溪汀阁。
她摸索着想支起身,却一下摸到了少年身下那熟悉的杭稠被料,脸腾地红了。
这是在她的闺帐内。
赵容璋一言不发地要挣开他。
观玄听她心跳得厉害,以为她还在害怕,无奈道:“我明明不可怕的。”
真是搞不懂她。连他的蛇身都不怕,到底为何要怕他的人身。
赵容璋有口难言,涨红了脸:“……你松开我,出去。”
观玄眸底笑意淡去,收回了抚拍她后腰的手。
他无声仰看着她微蹙的眉心,任她手忙脚乱地脱离了自己的怀抱。
她抱膝躲到了角落,看也不看他。
观玄半坐起身,倚靠着迎枕,懒洋洋地支起腮。
这么讨厌他啊。
哼。
讨厌好了,讨厌死了又怎样。情契已结,再转千生万世,也不可能躲开他了。
“想到我的时候,唤一声螣馗,我便会出现。”观玄弯了弯眸,“我走咯。”
听到这话,赵容璋对着黑暗看了半晌,也没能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走了。她悄悄伸手去摸,一摸摸到了小蛇。
小蛇缠上她的脖子,拿脑袋贴着她。
赵容璋一下放松了,瘫在床上久久不能平复心情。今夜发生的事太离奇了。
螣馗?螣馗是个什么东西。
从没听说过。
算了,不深究了,也许就是某些老人口中说的保家仙吧。
不管怎么说,她顺利拿到了书信,今后有筹码在身,不论家里发生何事心中都有底气了。而且这位螣馗大人确实没把她怎么样过,兴许她真能通过他来保全自身呢?
赵容璋精力耗尽,藏好书信换下衣服后搂着小蛇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观玄化了实身,脑袋伏在她胸口上,依赖地嗅了嗅她的气息。
好热,好喜欢。他握了她的手,插进她五指指缝,与她以颈贴颈,无解地渴望着她。
后半夜还是去了山湖。
鼻青脸肿的老虬龙闷声不响地往湖里倒了一缸又一缸的昆仑寒冰。
湖内,那条粗巨的蛇尾正卷了数块寒冰难耐地蜷动着。观玄仰面浸在冰水里,面色潮红,微张着唇喘息。
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和尚盘腿坐在不远处敲着木鱼念清心咒给他听。念完百遍,小和尚偷偷睁开一只眼,见他还未缓解,小声道:“总这样不是办法啊,反应一次比一次烈了。发生的频率也在变高,这个月才过去一半吧?已经是第十一次了……”
老虬龙还是一声不吭。“妾身早劝过她,今天是苏夫人要见她们姐妹的日子,务必好好打扮准备,璋儿却偏要去观音寺给叶姨娘添香祈愿,迟一日都不肯。可怜她一片孝心,妾身怎忍心说个不字?”吴氏痛心疾首地叹气道,“没想到她为亡母添香是假,要私会外男是真!”
“不,不是……”芙雁下意识想替赵容璋解释,吴氏何曾说过今天要见苏夫人?
“女儿知错了,望父亲责罚。”赵容璋直接打断芙雁的话,朝赵仕承磕了个头。
自从五岁那年因为一句辩驳差点在祠堂跪瘸了腿后,赵容璋便清楚地知道,在父亲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爱与信任的情况下,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只会火上浇油。
吴氏掌管整个赵府,她想让父亲相信什么,就拿得出证据让他不得不信什么。况且她要与姚庭川见面是事实,在这个事实之下,她故意违逆父母之言躲避与苏家的相看这件事,也成了事实。
赵仕承拍案而怒:“短视的下流蠢货!幸好有今日这场雨,苏家的赏荷宴没能办成,姚庭川也没真受了你的蛊惑去观音寺,否则我赵家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给我滚过来!”
赵容璋膝行至赵仕承脚边,赵仕承扬手一巴掌打在了她脸上。
观玄下意识催发神力抵挡,但依然没能挣开佛印。头痛欲裂的同时,他感觉到这一掌极重,赵容璋已被打得歪倒在地了。
他不明白,怎么有人敢打她。她有手有脚,又怎么就这么屈辱地受了,躲也不躲。
赵仕承起身还要打骂,一直立在旁侧的管家婆子低声提醒道:“老爷,苏夫人先前传过话了,赏荷?宴延后两日就办……”
赵仕承绷着脸,垂睨着地上发髻都被打散了的少女。少女白净的芙蓉面上清晰地印着一个狰狞的五指印,却更显得她娇柔可怜了。
二女儿的相貌有七分随了叶氏,却比叶氏美得更惊心动魄,恐怕翻遍整个姑苏城都找不到比她更美的姑娘了。他如此生气,也是因为心里清楚,赵容璋比雪儿更有希望被苏家公子看中。
他不能打毁了这个筹码。
小和尚戳戳他:“正经问你呢,怎么办?”
“能怎么办。”老虬龙一个眼刀子过来,“照你说的办呗!”
小和尚欣慰点头:“你呀,早该懂事儿了。”
两人正说着悄悄话,观玄在湖内滚了一圈后抱着尾巴浮到了岸边。他血眸迷离,随意问了句:“好想看她对我发情,我要怎样做?”
“啊?”
一老一少青青紫紫的脸上浮出了红红的底色。
小和尚闭上眼往后退:“我是出家人,问我多不合适。”
老虬龙左顾而言他:“啊,这个。这个这个……”
观玄脑袋歪在尾巴上眨眼,睫毛湿漉漉的:“说呢。我要让她肖想我,弄我,亵渎我。该怎么做?” 少女与他对望了。但没有预想中的尖叫,观玄看见她对他弯起了眉眼。
“停!”赵容璋忽然一把抓住他不停“说话”的手,然后一把拽起早就收拾好放在一边的包袱,拉他往外走去,“你边走边说!”
猫活着回来了,还找到了明洛,这对她而言是两个好消息,她现在心里很兴奋,恨不得立刻见到明洛。
天气晴好,刚过午后,林荫下,只觉得阳光明媚,和风徐徐。猫和她并肩走着,“絮絮叨叨”地和她比划手势。赵容璋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从他身上移开,时时追问,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原来明洛早就自己找到时机脱离了太皇太后的势力掌控,现在躲在一个大户人家里做粗使丫头,还与素昙的线人取得了联系,一直在伺机而动。
赵容璋忍不住拍掌夸赞明洛的机智和勇气,连带着心底之前对自己的怀疑都一扫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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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她相信有明洛和猫在,自己什么事都可以做成的。
走到街市上,她问身侧还在不停和她“说话”的人:“你吃过东西没有?”
第 56 章 第 56 章
猫摇头,还想继续与她说话。找到明洛了,他很为公主高兴,有很多话要讲。
赵容璋不禁笑了。心想原来他话这样多,若会说话,说不一定会在她耳边一直叽叽喳喳的。
赵容璋走到一家包子铺前,从怀里捻了个铜板出来。店家正趴里面桌上打盹,呼噜声不小,赵容璋喊了好几声,才把他喊醒。
这个点来买包子的不多,店家掀开上下五层蒸笼一看,拢共也就四五个了,还都凉了。赵容璋不介意,问一个铜板能买几个。店家睡眼惺忪地挠头,顺手掀开旁边的锅子,里头还剩点藕汤底子,锅灶一直有余温煨着,还有些热乎气。
“给你们拿两个吧。这汤底子反正也没人要,给你们一块打了,在这坐着喝吧。”店家边说边拿碗盛了。
赵姝低头抠弄他袍袖上的龙爪纹,隐有哭腔地嘟囔道:“儿臣要是被罚重了,会天天以泪洗面,两只眼睛肿得像蟠桃,两边脸上长泪沟,很丑很丑,当然没办法见人了嘛。”
成安帝失笑,挥手命汪符收了棋局。他起身坐到桌案前,细品着一盏口雨前龙井,没说话。
成安帝已年过不惑,但眉直眸亮,气质典则俊雅,龙行虎步。此刻只是坐而不语,空气中便透出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威压。
赵姝与赵珩皆起身,跟着过去,赵珩立在旁侧,赵姝却直接坐到了成安帝身侧,抱着他的手臂:“父皇,您就罚儿臣抄两卷佛经好不好?抄了给皇奶奶供奉佛堂,也是尽了孝心。”
“你不如去抄《女德》《女戒》。连你也念佛,朕这一家子,哪还有活人气?”成安帝的笑容淡下来了。
赵姝松开他的手臂,稍稍坐正了些,但仍噘着嘴。
“珩儿,你去坤宁宫请过安了吗?”
“去了。”
“怎么,她今日没去慈宁宫陪同太后念佛?”
“儿臣走后,母后摆驾去了慈宁宫。”
成安帝慢慢转着玉扳指,喝了口茶。
赵姝看了眼赵珩,赵珩没看父皇,他垂眸看着桌案,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姝也垂了眼睛。
母后自她幼时记事起,就爱同太奶奶礼佛。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六个时辰浸在佛堂里。
不论什么场合,什么时候,见到父皇,母后的反应总是淡淡的。父皇常去坤宁宫看她,却不会同母后多说几句话。他们两个,永远一个问她今日玩了什么游戏,另一个回答她哪也没去。好像不围绕她和两位哥哥,夫妻俩便无话可说了。
成安帝忽然问:“姝儿,还记得去年你非要给那个宫婢医治的时候,父皇交代过你什么吗?”
赵姝转着手帕:“记得嘛,父皇说,下不为例。”
“你就只会记得朕原谅你的话。还有呢?”
“嗯,还有,还有对那些有意谋私,蓄意靠近的,该及时惩治,而非听之任之,让堂堂公主被他们牵了鼻子走。”
“记得这么清赵,你还犯?”成安帝抬眸看她。
赵姝却哼了声,也抬起眼睛,漫声道:“谁叫这回害我赌输的人,是父皇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的七公主殿下呢?我哪里敢罚您的女儿。”
成安帝神色微怔,随即皱起眉头。
原来是她的女儿。
喝完一盏茶后,成安帝罚赵姝在冬至前抄完《女德》《女戒》,禁足三日。身边一应宫婢太监,未能及时阻拦公主违反宫规,各罚三个月月例,以示惩戒。成安帝还罚了宣王赵璟半个月的禁足。
一起从倦勤斋出来后,赵姝没要乘坐步辇,和赵珩并肩走着。
她脸色恢复如常,一改方才娇憨任性的模样,问赵珩:“皇兄知道重华宫的那位姚美人吗?她从前是不是因为什么事触怒了父皇?”
“没有。”
“那为什么……”
赵珩语气轻描淡写:“她是当初皇奶奶随手一指,指给父皇的人。”
赵姝神色微顿,一瞬间了然于心。
父皇与皇祖母虽是母子,话却比面对母后的时候还少。父皇讨厌皇祖母为他做的一切决定。
怪不得他会冷落姚美人多年,对赵容璋不闻不问。在得知御医是为她请的时候,内心也没有任何波动,对自己的责罚轻之又轻。
因为厌恶和不在乎,所以姚美人被御医近身看诊这件事,还没一个宫婢来得让他恼怒。
昨晚吃完面睡下后已经很晚了,赵容璋人小觉多,又受了折腾,辰时末才醒。
暖阳照人,红裳正在扫洒院中积雪,一回头看到赵容璋趿拉着鞋,裹着锦被扒着门框站着,吓了一跳。
“御医来了没有?”赵容璋眼巴巴地问。
红裳放下扫帚,搓搓冻红的手笑着把她领进殿,一边给她理衣服,伺候她洗漱,一边喜气洋洋道:“来了来了,正在碧霞阁给美人悬丝诊脉呢!来的还是太医院院判,刘太医!年嬷嬷在那陪着,要我过来守着小殿下睡觉,我这心哪静得下来?噗通噗通直跳,刚把各处该收拾的收拾了,又来扫院子……”
赵容璋刚漱了口,立刻要拉红裳往外跑:“快带我去看看!”
“哎呀殿下别急,鞋子还没套上呢!”
赵容璋边跑边提鞋子,到门口的时候,一时不留神被门槛绊倒了,她手臂撑着,“嘶嘶”直抽气,又马上爬起来,一步一停地往中殿那跑。
等到了碧霞阁,就瞧见小福子和小荣子都站在门口往里张望,赵容璋轻了脚步,也探头望,就见年嬷嬷一脸笑意地从外间轻步出来了。
年嬷嬷挥退小福子和小荣子,领着她和红裳往外走出好一段路,才轻声道:“刘太医在看诊呢!悬丝诊脉,多大的本领!可不敢惊动,万一差了分毫怎么办?小殿下,你也别在这等了,快去厨房用膳,嬷嬷给你蒸了兔儿豆包呢。等用完了,这边估计也诊好了,你再来看美人好不好?”
赵容璋也怕自己在这会添乱,捂着嘴点头,拉着红裳就往外走。
等出了中殿,走在去东殿的道上,赵容璋高兴地跑跑跳跳,和红裳说话的时候却又压低了气音,生怕自己的声音会传到碧霞阁去,乱了那位老太医的耳朵。
“娘亲会好的对不对?”
“会,当然会!”
明洛继续说着她潜伏的这些日子以来,得到的各种消息,特别是关于素昙的。她虽然和素昙有联系,但并不十分肯定素昙可以值得她们百分百的信任。
丢进火里的芋头渐渐烤出了焦香的味道。赵容璋扒出芋头,明洛拾起来手忙脚乱地为她剥着。
赵容璋想到剥芋头的猫。他的动作总是快而利落,会一边剥,一边垂着眼皮轻轻地吹。有部分气息会拂到她的脸庞上,像小猫的胡子在蹭人的脸。
“说起来,”明洛将剥好的芋头递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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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一事,“我总觉得我们这一路以来的桩桩件件,都透着古怪。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
“什么?”
“即使江南距离京城有千万里之远……但是,太皇太后的手掌心,我们是不是逃脱得太容易了?”
第 57 章 第 57 章
赵容璋笑道:“可你就是逃出来了呀。”
但话落以后,她也沉默了。
“公主身边只有玄猫,一路逃亡,几经生死,却从未被真正捉住过。而我,不过是使了些小小的伎俩,改化了容貌,就躲过了一次次的搜查。
“明县官的态度也模棱两可。你们才跳上任平所在的皇船,他的人就追上了。太皇太后下令让任平代为捉拿你们,却只有简单一句口谕。”
赵容璋垂眸拨弄着芋头。
“笨观玄,舔错了!”
年嬷嬷处理好东殿那边的事悄声进来后,赵容璋就松了姚美人的手,看年嬷嬷服侍姚美人再次睡下,和红裳退出来了。
临跨出门前,年嬷嬷交代红裳去厨房把热热的鸡蛋羹端出来给小殿下吃,那是她早早备下的。橱柜里还有一早和好的面,拿碗盖着,正好可以在小殿下洗漱的空荡下锅。她和得多,四个人都能吃上一碗。
站在檐下,庭中腊梅的冷香随风一阵一阵地拂来,沁人心脾。赵容璋望着月下珊珊树影,听积雪从叶上簌簌抖落的声音,想起自己领回来的观玄。
她往东殿的方向走:“不用费事去端了,我们到厨房吃了再回西殿。”
“那岂不是要殿下多受一路冻……”
赵容璋不听红裳的劝,一路迈进了东殿。
东殿主屋一直空着堆杂物,两边耳房分别是给小福子和年嬷嬷、红裳住的。只是他们夜里一个要守门,一个要守姚美人,还有一个要守她,两间耳房都只堆了东西,并不睡人。今晚例外,江贵人处的小荣子不好夜间回去,宿在了小福子的那间左耳房。
主屋后面搭了个小厨房。
重华宫素来无人过问,每次去御膳房都只能领到一点残羹冷炙,要想吃好点,就得花银子。他们的月例银子上上下下加起来还不够十两,平时不提,自美人病后,各处打点、买药,不知花了多少。也是无奈,才开了这个小厨房。
小厨房前面的一圈围栏是年嬷嬷辟出来的小菜圃,现在里头长了整整齐齐两畦白菜和萝卜,等明年春天二三月份,田埂上还能长出马兰菜。年嬷嬷说,要不是没条件也没那个胆子,她就在这养几只鸡,这样他们的小殿下每天都能吃上新鲜鸡蛋,不用去御膳房花钱买了。
那只大铁笼被放在了小菜圃的旁边,占的地方比那两畦菜地还大。
地上都是厚厚的雪,观玄此刻窝在靠墙的角落,两臂撑在足前,伏坐着仰颈望月,腰背上深深的脊线隐在发梢处。
铁栏被月光映成道道直硬的黑影,烙在他的身上。他披的兽皮早已破烂,只能勉强蔽身,露出劲瘦肌体上杂乱而触目惊心的伤。
察觉到熟悉的气息,他立刻扑到这边的铁栏上,欢喜地盯着赵容璋一步步走向自己。
他似乎想叫,又咬紧了下唇,嗓子里溢出闷闷的低呜声,听着有些急切,有些委屈。
“红裳,主屋还有多的被子吗?我想塞进去给他盖。”赵容璋看看脚下的雪,再看看他光裸的肩膀,自己都觉得冷了。
红裳知道赵容璋性子犟,也不劝她进厨房了,先去端了个榉木凳子和一碗温热的蛋羹,找个没风吹的角落让她先坐着吃,然后才去主屋取被子了。
赵容璋坐在笼子前,吃着炖得嫩嫩的蛋羹。蛋羹上淋了勺香油,格外香润。她从酉时出门,一直没吃上饭,本还不觉得有多饿,现在闻到味儿肚子格外饥馁。
白瓷勺和青瓷碗不断碰出细碎的声音,赵容璋埋着脸认认真真吃了小半碗,听到他又呜了好几声。
赵容璋捧着碗,舔了舔唇角,发现他竟学着她,也舔了舔唇角。
可他唇角没有蛋羹,只有鲜红的伤口。
赵容璋从凳子上下来,走到他面前。
她回头看了看,主屋那的灯还亮着,窗棂上映着红裳左忙右忙的身影。
她挖出一勺蛋羹,对着他的唇探进铁笼:“接准一点,不要掉地上了。”
他歪歪头,看看勺子,鼻尖凑近些,小心翼翼地嗅了嗅。
赵容璋的几根手指都被他呼出的白气喷热了,痒痒的,痒得她有点拿不住勺子。她垂下眼睛,从这个角度,几乎能数得清月光在他眼睑上投下了多少根睫毛影,浓密翕动如蝶翼,衬得那双眸子玉湖一样明澈。
他没有张唇,望着她眨眼,抬抬下巴“呜”了两声。
“不想吃吗?”赵容璋猜着他的意思,“难道你不饿?”
可他的眼睛分明盯着勺子。
她半天没吃饭就饿得肚子不舒服了,他距离上次吃饭恐怕不知过去了多久,中间还杀了一头猛虎,挨了好多打,怎么可能不饿呢?
赵容璋把勺子收回来,抱着碗,侧过脸对他道:“我吃给你看,你学一学。”
她在他一眨不眨的视线下,悬空举起勺子,仰脸张嘴接住那勺已经凉透了的蛋羹。
她回头口齿不清地问他:“会了没有?和喝水是一样的。”
观玄却好像不管她说什么了,见她收回了手,就自顾自捧起爪子,舔舐起手背上的伤。他舔得很认真,鼻尖的灰都被蹭掉了,显出一点白。赵容璋怀疑他手背上是不是裹了糖霜。
“你不听话。”她把勺子放回碗里,皱着秀气的眉毛,“不吃东西会饿死的。”
她又垂下眼睛想:“难道你不吃这个,要吃生肉吗?”
那也太恶心了。赵容璋想着画面,眉毛更皱:“我不准。”
她再次挖了蛋羹,伸进笼子里:“吃。”
观玄放下了爪子,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如幼兽般凑近。
赵容璋声音放柔,弯下腰像喂月饼吃鱼干时那样引导着:“乖,快吃吧。”
观玄温热的鼻息再度撩惹在她的手指上,赵容璋忍着痒,把勺子对着他的嘴伸得更近了些。
他亲昵地凑过来了,轻嗅的时候,冰凉微潮的鼻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笨观玄,闻勺子呀。”赵容璋嫌弃地往上抬了抬手,避开他的鼻子。
观玄殷切地往上攀引着,对勺子“呜”了声,唇微微张开了,舌尖藏在齿下。
“他身上有蛊毒,本来就是不能背叛我的。”公主阖眸,语气意味不明,“反倒是你们养出来的东西,现在反过来被奸人利用,来害我了。”
明洛哑口无言,但也藏不住担心:“这个决断太危险了,若他遭遇不测,公主相当于失去了最好用的刀和盾,日后怎么办?”
赵容璋慢慢从床上坐起来,盯着水壶冒出的水烟,再次沉默了。
她的确怕他死,舍不得他死,但是也侥幸地相信,他不会死。退开一步说,即使她提前预知了这样做他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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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会改变决定的。为了成就大事,她自己死都舍得,何况是他?
第 58 章 第 58 章
任平持刀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那面熟悉的獠牙面具。他没有想到,与玄猫的再次见面,会是在这样一个群声喧腾的闹市之中。
蛰伏在暗处的死士根本按捺不住心情,有人迅速踩墙攀上,飞刃射去,想与他近身缠斗。但玄猫总是轻飘飘就能退离出他们的视线范围,再偶然于一处角落露出些微的踪影。
那是咱们小殿下领回来的观玄。
小福子和江贵人遣来的哑巴太监小荣子一前一后驾着车辇过来的时候,赵容璋已经退回到原处,拿帕子擦干净了手指。
红裳扶赵容璋上车辇,赵容璋站在轿凳上看着笼子里的他,他果然惶然地望着,生怕她一去不返。
赵容璋让穿厚袄的太监们把铁笼搬起来,与自己的车辇并行,看他眼里重新浮起那抹莫名的欢喜,才钻了进去。
等前面两架车辇和那个大铁笼顺利进入宫门后,赵璟的车辇折道进了长安街。赵姝探出头,在宫门合上之前看了一眼。
阿香忙掩好窗帘:“雪虽停了,风还大着呢,这样容易着凉。”
赵姝摘下红玛瑙镶金珠的耳坠,揉了揉发痛的耳垂,眼睛却看着阿香理帘布的手:“今天二哥有同你说什么吗?”
“奴婢能和宣王殿下有什么好说的。”
“二哥不爱看斗兽,这回我没怎么央他,他就带我去了。”赵姝把摘下的耳坠递给她,开始卸头上的金累丝嵌宝牡丹鬓钗,“从去年你那场病我就看出来了,他对你的关心可不比对我这个亲妹妹少。”
阿香捧过耳坠,从楠木折叠镜台里掏出个镶螺钿的黄花梨首饰盒子,小心放了进去,笑道:“殿下惯会开玩笑。”
赵姝摇头,把所有珠钗卸下后,对着镜子松松绾了个挑心髻,便倚着车壁道:“外人都道二哥风流,可前两年宫里进秀女,父皇要给他赐婚,他没答应。那时他还能用年纪尚小搪塞过去,过完年他就二十一了,等开了春,宫里大选,你说他还能用什么理由拒绝赐婚?”
阿香把首饰一一收整好,不咸不淡道:“陛下自会劝他。”
车辇微晃,车辇内的烛影也在轻轻摇着。赵姝困倦地撑着头,阖上眼:“你真不喜欢他?”
“奴婢卑贱,怎会有意高攀。”
赵姝打了个呵欠,靠着车壁小憩。
阿香为她盖好小毯,又拿铁夹翻了翻盆里的炭。重新给炭盆罩上铜丝网后,她望着里头火红的炭出神。
亥时将过,辘辘声停,赵容璋四肢松软地从排座上坐起来,揉着眼睛。
红裳看了笑:“奴婢抱殿下下去吧,披好大氅,不用受风吹。”
赵容璋却红了脸:“我过年就八岁了,不要你抱。”
她强睁睡眼,先开条窗缝吹了会儿风醒神。雪不知什么时候停的,天际挂了一弯下弦月,照得四野通透,高高的宫墙上白雪皑皑。
她往后看,铁笼还在,太监们提的油灯糊着高丽纸,不如琉璃的通彻,雾蒙蒙地映着。
他竟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攀紧铁栏望着她的方向。遥遥看到她,那双眼像瞬刻间被点亮了,晶亮晶亮的。
他若真是一匹长着一条尾巴的狼,赵容璋毫不怀疑他会兴奋地摇来摇去。
红裳拿氅衣给她裹上,掀开了门帘。赵容璋拢紧衣服跨出去,踩着轿凳跳下来。
结果脚未触地,她就被直接揽住了肩膀,搂住了腰,整个人陷进一个熟悉温暖的怀抱。
年嬷嬷左一个小祖宗,右一个小祖宗地唤着,抱着她往里走:“真是把人急死!再不回来,奴婢都想去延禧宫求施婕妤差人去宫门口打听了,可美人这哪能走得开人呢……”
赵容璋挣了挣,嘟囔道:“嬷嬷,我自己能走。”
年嬷嬷没听见正,招呼着小福子和红裳:“快把车辇抬进来,明儿天亮了再送回去。厨房里给你们留了锅热水,洗漱完就让小荣子和你凑活着过一夜。不然这时辰惊动了贤妃娘娘,给江贵人添麻烦……红裳啊,你快换身衣裳去照看美人,别让美人被这外头的动静扰醒了。”
进了大门,年嬷嬷才肯把赵容璋放下来,仔细地把她的兜帽戴严实,大氅裹紧,看到衣摆处的兔绒秃了一块,忙把她周身看了圈:“没受伤吧?”
赵容璋摇头:“我没事。嬷嬷,你看那个。”
年嬷嬷站在石阶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回头,看见七八个穿厚袄的太监围着一只大铁笼子,隔得远,看不清里头的东西,她皱了眉:“这是要送哪去的?怎么还杵在咱宫门口?”
红裳提着两只果篮,怀里抱着那只漆器描金镶红蓝宝石的匣子过来了,闻容无奈笑道:“那是咱们小殿下领回来的观玄,嬷嬷您可别害怕,以后它得养在咱宫里了。我先进去放东西,嬷嬷记得招待几位公公,叫他们把笼子搬到东殿厨房后头去。”
“啊呀!狼?”
年嬷嬷吃了一惊,等回过神,赵容璋已经和红裳往西殿翠云馆去了。她只好提溜了小福子的衣领,把他领到旁边去细细盘问。
她才听了个大概,那笼子晃起来了,乱响一气,领头太监苦着脸道:“别磨叽了,搬哪儿啊?它一见不着小公主就折腾!”
赵容璋在翠云馆换完衣裳,捧着暖炉,和红裳一起去了中殿碧霞阁。
宫室前挂的红绸纱宫灯颜色旧了,照出的光线朦胧,显得室内更静。赵容璋小步迈进去,轻轻拂开珠帘,借着炕桌上一豆油灯,看娘亲枯瘦的睡颜。
姚美人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着,唇角抿着,气息微弱,只是好在没有咳嗽。
赵容璋其实很想和娘亲说说话,说今晚上的遭遇,说她捡回来的观玄。就像从前那样,娘亲坐在临窗的炕上,搂抱着她,一面和年嬷嬷对坐着剪窗花,一面听她口齿不清地讲鸟儿搭窝的故事。
但是娘亲已病得起不来了,只有每天咽粥的空隙,才有气力同她说两句。
赵容璋心里难过,小手笨拙地给娘亲掖掖被角,转身想下去了。
姚美人的眉心却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一双恍惚的眼,拉住了她微凉的手:“璋璋怎么过来啦,是不是做噩梦了?手这样冷,别冻着了……咳咳。”
红裳连忙倒茶捧来,姚美人却支着细瘦的胳膊想坐起来。劝不住,红裳只好给她扶了迎枕靠着。
“我不冷。”赵容璋握了握姚美人湿冷如冰的手,接过红裳端的茶,喂给她,“娘亲再睡会儿吧,等你睡醒了,御医就来了!看了御医,娘亲就能好起来。”
姚美人就着赵容璋的手喝了两口,缓了咳,掩帕喘气,微笑道:“好,好,娘亲一定快些好起来。”
也不知璋璋说这话是因为还抱着能有御医过来给她治病的希望,还是说只是在稚拙地安慰她。姚美人不忍她伤心难过,应了话,心里的愁绪却更浓了。
赵容璋回想起那个有他在身边“叽叽喳喳”跟她“说话”的午后,回想到他坐在身旁垂眸咬包子喝藕汤的样子。眉尾一点血,像玉上红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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