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哪。”
阿郎凑近细瞧,果然,三颗露珠悬垂角度分毫不差,皆微微偏左,正指向屋外东北方位。
吉吉木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猎刀,“哐当”一声插进泥地:“干!我吉吉木活六十岁,头回信个‘药露’比信老鹰叼兔子还准。”
三人连夜冒雨开工。杜建国用柴刀砍来碗口粗的桦木杆,削尖作探针;阿郎负责扒开表层湿泥;吉吉木则举着油灯,光晕在雨幕里晃成一团昏黄暖雾。他们按杜建国所指方位,从林缘开始,每隔五步插一根木杆,杆头绑着浸过猪油的麻绳——猪油遇冷凝脂,能吸附地底潮气。雨越下越大,三人衣衫尽透,手指冻得发僵,却谁也不吭一声。阿郎的手被碎石划破,血混着雨水流进泥沟,他随手抹一把,继续刨土。
挖到第三根木杆处,麻绳末端突然沁出豆大水珠,油光锃亮,比别处润泽十倍。吉吉木喉结滚动,哑声道:“就是这儿。”杜建国俯身,用刀尖轻轻拨开浮土,底下露出半块青苔斑驳的卧牛石。他绕石一周,忽觉脚下泥土异常松软,靴底陷进半寸,拔出时竟带起一线细流,水色微黄,泛着淡淡土腥气。
“撬!”杜建国低喝。
三人合力,猎刀、柴刀、木棍齐上,撬开卧牛石一角。底下赫然一道窄缝,宽仅巴掌,深不见底,缝隙边缘湿漉漉泛着青苔,水珠正顺着石缝汩汩渗出,滴答、滴答,敲在积水洼里,声如磬鸣。
吉吉木伸手探入,指尖触到冰凉滑腻之物,猛一攥,竟拽出一缕乌黑柔韧的须根——足有小儿手臂粗,表面密布金褐色瘤节,散发出浓郁辛香,闻之头脑一清。“平母王!”他声音发颤,“这根……怕有三十年以上!”
杜建国却盯着石缝深处。那里水流更急,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叶脉竟泛着极淡的银光。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自己贴身穿着的旧布褂,从内衬夹层里取出一方叠得方正的蓝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黄铜铃铛,铃舌早已锈蚀,唯余铃身泛着幽暗光泽——这是他昨夜整理猎具时,从阿郎背包夹层里翻出的,本想还回去,却莫名留了下来。
“阿郎,你这铃铛,哪儿来的?”杜建国把铜铃递到油灯下。
阿郎一愣,凑近辨认,脸色骤变:“这……这是我阿妈临终前塞给我的!说……说是我们家祖上传下来的,能镇山魂,保药田不枯……”他声音越来越小,“可我们家早就不种药了,阿妈死后,我就把它当废铜卖过,后来又赎回来,一直不敢摇,怕招祸……”
杜建国没说话,只取一枚铜铃,轻轻投入石缝。铜铃坠入水中,竟未下沉,反而悬浮于水面三寸,铃身嗡嗡震颤,发出极低沉的“嗡——”声。刹那间,石缝水流骤然变缓,水面浮起一层薄薄白雾,雾中隐约浮现数道蜿蜒纹路,如藤蔓缠绕,又似血脉搏动。那纹路尽头,正指向东北更深的密林。
吉吉木倒吸一口冷气:“地脉显形了……这铃,是‘镇脉铃’!”
杜建国点头,将另两枚铜铃也投入水中。三铃共振,嗡鸣渐强,白雾愈浓,竟在雾中凝出三株虚影——一株平母,一株野山参,一株紫灵芝,枝叶清晰,栩栩如生。雾影缓缓旋转,最终平母虚影朝南,山参朝西,灵芝朝东,唯余中央一簇雾气剧烈翻涌,形如漩涡,其下隐隐透出金红色微光。
“东南角!”杜建国斩钉截铁,“真正的泉眼,在卧牛石东南三丈!”
三人立刻移位,冒雨深挖。泥水混着碎石飞溅,阿郎双手血肉模糊也浑然不觉。挖到近两尺深时,铲尖“铛”一声撞上硬物。拨开淤泥,竟是一块半埋的赭红色砂岩,岩面天然凹陷,形如浅盆,盆中蓄满清亮泉水,水面平静无波,却映着天上闪电,竟不反光,只如熔金流淌。
杜建国掬起一捧水,水色澄澈,入口微甘,咽下后胸腹间升起一股暖流,四肢百骸俱畅。他放下水瓢,目光扫过三人湿透的脊背、冻紫的手指、泥浆糊脸却亮如星火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吉吉木大哥,阿郎,这地方,我杜建国要定了。”
吉吉木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嘿然道:“你要定了?那你得先过了德春部这关——族长要是不点头,你在这儿种棵草,都得交三斤鹿茸税。”
“我不跟族长要地。”杜建国从怀中掏出那张烟盒背面的简图,雨水打湿了纸角,字迹却愈发清晰,“我只跟德春部合伙。地还是你们的,我出技术、出种子、出销路。收成三七分——你们七,我三。但有个条件:所有药材,必须由我亲自验货、定级、定价,且优先供给县城医院,换回西药、化肥、农具。”
阿郎听得直眨眼:“师傅,这……这比打猎赚得多?”
“多十倍。”杜建国弯腰,将最后一枚铜铃埋入泉眼旁新翻的湿润黑土,“等明年开春,这片地,就是德春部的‘药谷’。赤尔察迟想抢?让他来——咱们就用这泉水泡的药茶招待他,看他敢不敢喝。”
雨势渐歇,东方天际透出微青。卧牛石旁,新挖的泉眼静静流淌,水面倒映着破云而出的第一缕晨光,金红潋滟,仿佛整座北山的心脏,正随着这光芒,一下,又一下,沉稳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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