擒!比咱德春部围猎还利索!”
阿郎抹了把额头汗,蹲在第一只瘸腿狍子旁,手指探它鼻息,又掀眼皮看瞳孔:“师傅,这只腿骨没断,只是韧带撕裂,养半个月就能蹦跶。”他抬头,眼里亮晶晶的,“您早算准了?”
杜建国收起枪,弯腰拾起那空玻璃瓶,指尖捻了捻瓶底残留的暗黄渍:“母狍分泌物遇热挥发快,得靠活物体温催化。我让它先舔,就是逼它把气味散开——狍子群居,一只沾味,整群都疯。赤尔察迟那声‘呦’,倒帮了大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松林,“他埋伏的位置,离这儿不过半里,听得见枪响,却不敢现身。为啥?怕咱们设了套。”
吉吉木一愣:“套?啥套?”
杜建国指向水泡子南岸那片看似寻常的桦树林:“看见那些树没?每隔五步,树干上都有道刀痕。昨儿夜里我跟阿郎刻的。赤尔察迟要是真敢从那边包抄,踩中机关,竹签弩就招呼他脚心——专挑他最疼的穴位扎。”
吉吉木倒抽冷气,默默掏出烟袋锅,手有点抖:“杜队长……你这心眼儿,比咱德春部祖传的捕貂夹还密实啊。”
阿郎嘿嘿笑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块黑黢黢的药饼:“爹,尝尝师傅给的‘定神膏’,猎前含一片,心不慌,手不抖。”吉吉木将信将疑含住,微苦回甘,舌尖泛起一股清凉,方才狂跳的心竟真缓了下来。
三人拖着三只狍子往回走时,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山脊线上。吉吉木忽然停下,指着远处一道蜿蜒溪流:“杜队长,那条河,你们叫啥名?”
“黑水河。”杜建国答。
吉吉木眼神一沉:“我们德春部老人唤它‘哈喇河’,蒙语,意思是‘哭泣的河’。六十年前,咱们祖先就是在这河湾边,被马匪屠了三十七口人。后来每到七月,河面上总浮起几朵白花,谁也说不出名字,可一碰就化水……”他声音低下去,像怕惊扰了什么,“赤尔察迟他阿爸,当年就死在那片白花最多的滩头。”
杜建国脚步微滞,目光投向溪流上游——那里雾气氤氲,几株野蔷薇攀着断崖疯长,枝头缀满细小的、近乎透明的白花,在晚风里轻轻颤动。他忽然想起护林员小屋墙角那丛不起眼的紫花地丁,叶片肥厚,花瓣边缘泛着极淡的银晕,阿郎说那是师傅特意留着不拔的野草……莫非也是同一种?
“师傅?”阿郎轻唤。
杜建国收回视线,从衣兜掏出个牛皮纸包,递给吉吉木:“喏,这才是真东西。”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粒饱满黝黑的种子,形如小勺,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何首乌种籽。今早从老林子深处挖的百年何首乌藤上采的。我寻思着,护林员小屋那两片药田,光种党参太单薄。您懂药理,这何首乌……得种在阴湿背阳处,根须喜缠老树根,怕旱怕涝,可一旦活了,十年八年不挪窝,年年生新块根。”
吉吉木双手捧着种子,指腹摩挲着那冰凉粗粝的表皮,忽然觉得掌心发烫。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内蒙药园里,见过一株盘踞在古柳根上的何首乌,藤蔓虬结如龙,块根剖开,断面紫红,纹理似云霞流转,老药农说那是“千年人参万年乌”,能续断骨、补元气,比鹿茸还金贵。可德春部世代只知道拿它熬汤治跌打,从没人想过种。
“这……这能活?”吉吉木声音发干。
“能。”杜建国望向远处雾气里的白花,“黑水河的水,清得照见人影,可底下暗流凶得很。何首乌就爱这种水土——根扎得深,才扛得住冲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吉吉木鬓角新添的白霜,“您教阿郎打猎,我教您种药。往后德春部的娃儿摔断腿,不用再嚼草根止血;老人咳喘,也不必只喝陈年松脂酒。咱把这山当活计干,不是光取,还得还。”
吉吉木没说话,只是把种子一颗颗仔细拢进烟袋荷包深处,那荷包里还装着半截磨秃的箭杆、几粒晒干的蓝莓、一撮从祖坟边薅来的蒿草。他忽然解下腰间皮囊,倒出最后半碗自酿的野莓酒,递向杜建国:“杜队长,敬您。这酒,我埋了三年,等有朝一日,德春部的猎人……也能端着药罐子,跟您一样,挺直腰杆说话。”
杜建国没推辞,仰头饮尽。酸涩甜香在舌尖炸开,喉头却涌上一股微辣的暖意。阿郎在一旁看得眼热,忙不迭掏出水壶:“师傅,我的野蜂蜜水!掺了椴树蜜!”
三人站在暮色渐浓的河湾边,影子被拉得细长,融进粼粼波光里。远处松林传来几声悠长鹿鸣,近处水泡子浮萍微动,一只翠鸟掠过水面,翅尖点碎了一池碎金。吉吉木弯腰,掬起一捧黑水河的水,清澈见底,映着天光云影,也映着他眼角新添的细纹与掌心蜿蜒的旧伤疤。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晚风:“杜队长,赤尔察迟他……真会来?”
杜建国拧紧水壶盖,望向松林深处那片尚未散尽的薄雾:“来。他得来。否则,怎么知道这山里,除了陷阱和猎枪,还有比血更烫、比根更深的东西?”
话音落下,风过林梢,哗啦作响。三只狍子躺在草甸上,温热的血缓缓渗进泥土,洇开一片深褐,而就在那血迹边缘,一株不起眼的紫花地丁正悄然舒展嫩叶,叶脉里,似乎有极淡的银光,一闪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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