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清水冲净匕首,插回刀鞘,“这山里的规矩,今年全改了。咱们按老法子打猎,怕是要吃大亏。”
吉吉木嘴唇翕动,没说出话。他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脚下这片山林陌生起来。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谚语——“霜降狍子肥,立冬麂子壮”,“三月寻鹿茸,五月挖参忙”,此刻全像被山风吹散的灰烬。他默默接过阿郎递来的粗盐,厚厚抹在公狍子腹腔内壁,指尖触到温热的内脏,忽然问:“杜队长,你……咋知道这些?”
杜建国正俯身收拾猎叉,闻言抬头,目光穿过水泡子蒸腾的薄雾,望向远处山脊线上浮动的云影。他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气温、植被返青时间、兽类活动踪迹,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吉吉木瞥见其中一行:“六一年十二月,北山平均气温零上三度,较常年高五点二度”,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狍子发情期预估提前”。
“记下来,才不会忘。”杜建国合上本子,塞回怀中,“山不会说话,可它留下的印子,比人说的话更真。”
阿郎拎着母狍子后腿往回拖,裤脚被露水浸得深一块浅一块。他路过那瓶空了的玻璃瓶,弯腰捡起来,瓶底还粘着一点透明胶质,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想起早晨那只死去的野白鹅,想起玛丽别勒站在河滩上朝他招手时飞扬的裙角,想起昨夜阿花爹拍着胸脯说“阿郎娶了阿花,德春部的猎场任你挑”的豪气。他低头看着瓶子里晃荡的残液,喉咙发紧——这山里的规矩变了,可人的规矩呢?阿花爹的诺言,老族长点头时的皱纹,还有玛丽别勒眼里不肯熄灭的火苗……哪一样,能像这瓶子里的粘液似的,被他亲手拧开瓶盖,泼在地上,任它蒸发干净?
三人拖着猎物回到护林员小屋时,日头已斜挂西岭,把木屋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进屋后那片党参田里。吉吉木主动挽起袖子去井边打水,阿郎烧火煮盐水,杜建国则蹲在药田边,用小铲子松土。党参苗长得齐整,藤蔓缠着竹架攀援而上,叶片油绿,叶脉里沁着淡淡的药香。吉吉木提着桶过来,见杜建国手指捻起一撮土,凑近鼻端细嗅,忍不住问:“这土……有啥讲究?”
“碱性太重。”杜建国指指田边几株蔫头耷脑的五味子,“你看这叶子发黄,新芽抽得慢,就是土里碱多了。党参还能扛,五味子娇气,再不调,月底就得死一半。”他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灰白色的粉,“这是草木灰,兑水浇下去,能中和碱性。回头我再挖些腐叶土混进来。”
吉吉木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搓了搓,又捻起片党参叶嚼了嚼,苦味在舌尖弥漫开来,他咂咂嘴:“这味儿……跟我小时候在科尔沁帮牧主熬的党参汤一个样。”他忽然抬头,目光灼灼,“杜队长,你种这些,真就为了卖钱?”
杜建国擦了擦手上的泥,直起身:“卖钱是其次。党参补气,五味子敛肺,山上采药的护林员、伐木工,哪个不是累得咳血?有个现成的药园子,他们难受了自己摘两把,熬碗水喝下去,比吃糖精强。”他顿了顿,看向吉吉木,“阿郎爹,你们德春部缺药吗?”
吉吉木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部落里三个孩子闹痢疾,硬是靠嚼柳树皮熬过去的;想起赤尔察迟他娘风湿发作,蜷在火塘边哼哼唧唧,连翻身都要人扶。德春部世代靠山吃山,可山里长出来的药,他们只识得名字,不晓得怎么用,更不会种。
“缺。”吉吉木声音哑了,“可……咋种?”
“您教孩子们认草,我教您怎么栽。”杜建国指着药田,“这片地,往后算德春部和狩猎队共用的。您带人来搭架子、翻地、施肥,我出种子、出方子、出人手。收成三七分,七成归德春部,三成归小屋——换粮食、换盐巴、换针线,都行。”
吉吉木怔住了。他原以为杜建国只是个枪法准、脑子活的外来户,可眼前这人,连党参叶子发黄的原因都摸得清,连部落孩子拉肚子的苦都记得住。他忽然想起赤尔察迟昨夜派人送来的话:“那杜建国,想把北山变成他的药罐子。”当时他还嗤笑,说药罐子能打出狍子?可此刻,他望着那片油绿的党参苗,望着杜建国沾着泥巴却沉静如水的眼睛,忽然觉得赤尔察迟那句话,竟像一句未卜先知的谶语。
暮色渐浓,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盐水在铁锅里翻滚,两只野白鹅和一头公狍子被仔细拆解,鹅肉切块腌着,狍子肋排串上树枝,架在火上慢烤。油脂滴落炭火,腾起一缕缕金黄的烟。阿郎坐在门槛上,用小刀削着一根桦木枝,削得极细,最后绕成个歪歪扭扭的戒指形状。他偷偷瞄了眼吉吉木,见父亲正和杜建国对着小本子比划着什么,便悄悄把戒指塞进怀里,指尖摸到那点冰凉的金属——是他今早从猎叉柄上抠下的铜钉,磨了整整一上午。
屋外,山风卷着松针掠过屋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黑水峡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号角,短促而凌厉,像是某种无声的宣战。吉吉木没抬头,只把小本子往杜建国面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页:“这儿,写的是‘赤尔察迟常在黑水峡北口设哨’……杜队长,你打算怎么破?”
杜建国夹起一块滋滋冒油的狍子排,吹了吹,咬下一口,肉香混着松脂味在嘴里弥漫开来。他咽下去,掏出火柴,嚓地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嘴角微微向上扬起:“等他哨兵饿得睡着的时候,咱们从南坡绕上去,把哨所里的存粮,连同他藏在崖缝里的酒坛子,一起搬回来。”
阿郎削木的手一顿,差点削到手指。吉吉木却猛地笑出声,笑声爽朗,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好!这才叫打猎!”他端起粗瓷碗,碗里是滚烫的鹅杂汤,热气熏得他眼眶微红,“杜队长,这酒坛子……得留一半给我。赤尔察迟酿的桦树汁酒,我惦记十年了!”
火光跳跃,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屋后的党参田里,最后一缕夕阳正温柔地铺满每一寸新翻的泥土,仿佛在无声应允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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