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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40章 熊瞎子来了(第2页/共2页)

气,是算计。赤尔察迟没在水泡子设伏,因为他笃定——杜建国敢用这招,就一定还有后手;而他的后手,必然藏在更隐蔽的地方。

    阿郎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师傅!昨天夜里我巡山,听见北坡老松林那边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刨土!我还当是獾子打洞,没细看……”

    杜建国眼神一凛,立刻转身:“带路。”

    三人疾行半里,拨开一丛疯长的刺槐,眼前豁然开朗。北坡缓坡上,一片约莫半亩的松针腐叶被扒开,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泥土。土是新翻的,边缘整齐,不像野兽爪子挠出来的,倒像用窄刃铲子一下一下刮平的。更奇的是,泥土表面撒着一层细碎的灰白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吉吉木蹲下捻起一点,凑到鼻下闻了闻,眉头拧成疙瘩:“松脂灰?掺了陈年鹿茸粉?”

    杜建国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包,倒出几粒黄褐色的种子,指甲一掐,流出粘稠乳汁。“五味子种壳,晒干碾碎混进去的。”他指尖蘸了点泥灰,在掌心画了个圈,“赤尔察迟在引东西。不是狍子。”

    阿郎急问:“那是啥?”

    “犴达罕。”

    吉吉木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抖,差点把那撮灰洒了:“他疯了?这玩意儿胆子比狼还小,见人影晃动就蹽得没影,哪能用香饵骗?”

    杜建国却笑了,从土坑边缘捡起一根被踩断的嫩松枝,枝头还挂着几颗未熟的松塔。“犴达罕不吃这个。”他把松枝掰开,露出里面乳白的芯,“它只吃嫩松枝最里头这层浆。可这坑里的灰,是专挑松脂最浓的老松树烧的,再混上鹿茸粉——鹿茸补阳,松脂引阴,阴阳一搅和,正是犴达罕发情期最爱的味道。”他抬头,目光沉沉扫过松林深处,“赤尔察迟不是在设陷阱,是在养‘场’。他在这儿守了不止一天两天,等的不是咱们,是犴达罕自己走进来交配。”

    阿郎头皮发麻:“可犴达罕交配……不是在九月么?”

    “往年是。”杜建国把松枝扔进坑里,踩实,“今年旱得早,山里热气聚在北坡,催熟了松脂,也催乱了它们的时辰。”他拍了拍手,看向吉吉木,“阿郎父亲,德春部有句话,叫‘山不欺老实人,可专咬犟脖子’。赤尔察迟知道咱们会来,也知道咱们会盯着水泡子,所以他把真正的‘饵’,埋在咱们眼皮底下最不可能的地方。”

    吉吉木沉默良久,忽然弯腰,从自己鞋帮里抽出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刀身映着天光,寒气逼人。“杜队长,这刀是我爹传给我的,刀柄上三道刻痕,代表三代猎人。”他把刀递过去,刀尖朝向自己,“您要是信得过我,今儿起,这刀归您使。我不懂您那些洋学问,可我知道——山里的活物,宁可死在明枪下,也不愿被活活熬干。赤尔察迟这法子,熬的是犴达罕的命,也是德春部的筋骨。”

    杜建国没接刀,只伸手覆在吉吉木握刀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刀留着,往后护林队缺个教射术的师傅。”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松林尽头那片被云影遮蔽的幽暗,“不过今儿,得劳烦您做件事。”

    吉吉木挺直腰板:“您说。”

    “把坑填上。”杜建国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地底,“连灰带土,全埋了。再撒点松针,盖得严实些。”

    阿郎愣住:“为啥?这可是赤尔察迟的地盘!”

    “因为咱们不跟他抢犴达罕。”杜建国转身,从背包里取出那个装着母狍子分泌物的玻璃瓶,拧开盖子,将里面剩余的粘液尽数倾倒在松针腐叶堆上,又用鞋底反复碾磨,直到那股浓烈腥气彻底渗入泥土深处,“咱们要的,是他以为咱们没看见的东西。”

    他直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松针:“赤尔察迟算准了咱们会来水泡子,也算准了咱们会发现这坑。可他算漏了一样——”杜建国望着远处山脊线上缓缓移动的云影,声音渐沉,“他忘了,这山里的活物,除了狍子犴达罕,还有一样东西,比它们更怕热,更贪凉,也更记仇。”

    吉吉木瞳孔骤缩:“熊?”

    “不。”杜建国摇摇头,从衣兜里掏出一小块油纸包着的东西,剥开,露出里面灰褐色的块状物,散发着苦涩辛香,“是何首乌。昨儿挖的,根须还沾着北坡阴沟的湿泥。”他蹲下身,将何首乌块埋进新翻的泥土最深处,指尖用力按实,“赤尔察迟烧松脂灰,是引犴达罕;咱们埋何首乌,是请它隔壁那位老邻居。”

    阿郎脱口而出:“黑瞎子?”

    杜建国终于笑了,眼角漾开细纹:“对。黑瞎子最爱刨何首乌,尤其这七月末,根块最肥。可它有个毛病——闻见松脂味,绕着走。赤尔察迟把松脂灰撒得满坑都是,等于给黑瞎子立了块界碑。”他站起身,拍拍手,“可现在,界碑底下,埋着它最惦记的点心。”

    吉吉木恍然,额头沁出细汗:“您是说……等黑瞎子来刨何首乌,必然撞翻这坑,松脂灰混着何首乌渣子散得到处都是……犴达罕闻见松脂味,肯定往这儿凑,可黑瞎子占了地盘,它不敢靠近……两个大家伙就这么僵着,谁都不肯走?”

    “不。”杜建国摇头,目光如鹰隼掠过松林,“犴达罕不敢近,可黑瞎子敢。它会循着松脂味,一路刨到赤尔察迟设的‘场’心。而赤尔察迟……”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他今儿肯定在附近守着。他等的不是犴达罕入坑,是犴达罕和黑瞎子撞上。只要这两个畜生打起来,甭管谁赢谁输,这片林子就全乱了套——到时候,他就能趁乱,把咱们盯上的所有猎物,一只不落地赶进他设的第二个口袋。”

    阿郎脊背一凉:“他根本没指望用这坑逮住犴达罕,他是拿它当鱼饵,钓咱们师徒俩!”

    “聪明。”杜建国赞许地点头,抬脚将坑边最后一撮松针踢进坑里,“所以咱们得让他知道,这鱼饵,咱们不吃。可鱼,咱们得抓。”

    他转向吉吉木:“阿郎父亲,您带阿郎回护林屋,把那两只野白鹅收拾利索,再蒸一锅苞米面饼子。今儿晚饭,咱们得吃得踏实些。”

    吉吉木怔住:“那您呢?”

    杜建国已转身走向松林深处,背影被层层叠叠的松枝割得支离破碎,唯有声音清晰传来:“我去给赤尔察迟,送份见面礼。”

    他没回头,却抬起右手,朝身后轻轻摆了摆。

    那手势,像极了当年在军区靶场,他教新兵卧姿据枪时,示意对方放松肩胛的指令。

    阿郎望着师傅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此刻竟比赤尔察迟的黑布衣袍更沉,更硬,沉得压弯了整片松林的枝桠,硬得硌疼了他自己年轻发热的胸膛。

    风穿过林隙,送来一阵极淡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松脂香。

    远处,一声沉闷的熊吼隐隐响起,震得松针簌簌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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