掰开,塞进我嘴里……后来她跟我回了家,第三天就咳血,熬了七天,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我给她编的草蜻蜓。”
阿郎没敢接话,只默默把拔下的蒿草捆成把,码在田埂上。
“所以啊,”杜建国直起腰,望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庄,“喜欢一个人,不是光看她眼睛亮不亮,得看她肯不肯跟你一起啃窝头,肯不肯在你咳血时,把最后一口粥喂进你嘴里。”
夜风起了,带着凉意。杜建国解下腰间水壶递给阿郎:“喝口吧,压压心火。”
阿郎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抹了把嘴,忽然道:“师傅,我明儿个不去供销社买豆饼了。”
“哦?”
“我去北山坳——那儿有片野生党参,我前两天巡山时看见的,根茎粗得像小拇指,叶子背面泛紫,绝对是老参。挖回来,直接移栽进实验田,比买苗子快,还壮实。”
杜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而笑了:“行。不过记住——只许挖三株。多了,山神爷不答应。”
阿郎重重点头。
翌日天蒙蒙亮,阿郎背上竹篓、镐头和麻绳,独自进了北山。雾气缠在松针上,露水沉甸甸压弯草叶。他按记忆中的方位钻进一片阔叶林,拨开湿漉漉的蕨类植物,果然见三丛党参匍匐在腐叶堆里,紫叶托着白花,根须已深深扎进苔藓覆盖的岩缝中。
他屏住呼吸,用镐尖小心撬开周边碎石,指尖探入湿润泥土,触到那沉甸甸、带着微凉韧性的根茎。正欲发力,忽听头顶“咔嚓”一声脆响——一根枯枝断裂,砸在竹篓沿上。阿郎猛然抬头,只见玛丽竟站在三丈外的松枝上,一手扶着树干,另一手拎着个小布包,晨光勾勒出她微扬的下巴线条。
“你……你怎么在这儿?”阿郎嗓子发紧。
玛丽跳下树,靴子踩断一根枯枝,发出清脆声响:“爹说你今天要进山,让我跟着——他怕你又遇见熊,或者掉进猎人设的陷阱。”她走近几步,鼻尖微皱,“你身上有股土腥味,还有……松脂香。”
阿郎慌忙把刚挖出的党参往篓里塞,动作太大,一株参根上的须子被扯断半截。玛丽却蹲下来,从布包里取出个小瓷瓶,倒出淡黄色膏体,指尖蘸了点,轻轻抹在他手背擦破的伤口上:“这是我家祖传的松脂膏,止血快,还不留疤。”
清凉感瞬间漫开。阿郎僵着不敢动,只觉那膏体似有魔力,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你挖这个,是要种在实验田里?”玛丽指着党参问。
“嗯……师傅说,野生的苗子更抗病。”
玛丽点点头,忽然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密密麻麻写满俄文的纸页:“我查过资料,党参喜阴凉,忌积水。你们田里排水沟得挖深些,最好用碎瓦片垫底——我画了图。”她把本子递过来,纸页边角已磨得起毛。
阿郎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她手背,像被烫到般一缩。本子上除了俄文,角落还用铅笔画着简笔小猪,圆滚滚的,正拱着一堆草垛。
“你……画的?”他声音发颤。
玛丽耳尖微红:“昨儿晚上睡不着,就……随便涂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爹说,药材厂建起来后,我可能要留在县里帮翻译。要是……你要来送药材,能不能……顺便带点山里的榛子?我爱吃。”
阿郎喉咙发干,只用力点头,竹篓里三株党参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褐光,根须上还沾着北山最干净的泥土。
日头升至中天,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山坳。阿郎竹篓沉甸甸的,玛丽背包里装着新采的薄荷叶——她说要晒干,泡水给杜建国降火。路过村口老槐树时,阿郎忽然停步,从篓底摸出颗圆润的何首乌块茎,悄悄塞进玛丽掌心:“补气的……给你爹泡酒。”
玛丽摊开手掌,那块茎紫黑油亮,形如人形,须根虬结如须发。她凝视片刻,抬眼望进阿郎眼底,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谢谢。不过下次,换我给你带一样东西。”
风掠过树梢,惊起一群麻雀。阿郎没问是什么,只是把空竹篓往肩上颠了颠,脚步忽然轻快起来。他忽然明白师傅昨夜的话——原来盼头不是云里的,是攥在手心里的,带着泥土的凉,松脂的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的清冽。
回到院中,杜建国正蹲在新划的田埂上,用木棍量着尺寸。见阿郎回来,他瞥了眼竹篓,又扫过玛丽微红的脸颊,什么也没问,只道:“地整好了。明天卯时,你来拌肥。”
阿郎应了声“哎”,转身去井台打水洗篓。玛丽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湿漉漉的后颈,忽然开口:“干爹,阿郎他……很认真。”
杜建国用木棍敲了敲田埂:“傻小子挖参时,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吓跑山灵。认真的人,老天爷亏待不了。”
夕阳熔金,泼洒在半亩新翻的褐色土地上。泥土松软,静待种子,静待根须,静待所有尚未开口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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