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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31章 新思路(第2页/共2页)

。”老村长叹口气,把簸箕往墙根一靠,“可你也得想想,阿花娘前天熬了七副汤药,就为给她闺女调身子——那药渣子,我瞅着全是当归、川芎、熟地,一副比一副重。人家是真把你徒弟当自家人养着呢。”

    杜建国没接话,只伸手接过春安媳妇手里的玉米糊糊,吹了吹热气,递给老村长:“叔,趁热喝。地的事,我明儿就带着阿郎去阿花家登门。”

    老村长接过碗,热气熏得他眯起眼,雾蒙蒙的镜片后,目光却像钩子似的钉在阿郎背影上:“登门?怕是得先过一道关。”

    话音未落,牲口棚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玛丽清脆的惊呼:“阿郎!你的手!”

    众人涌过去。只见阿郎右手手背赫然肿起核桃大一块紫包,指甲盖掀开一道血口子——原来他为了显摆,非要把拴马桩上锈蚀的铁链拆下来重装,结果铁链滑脱,链条甩过来狠狠抽在他手上。玛丽正用自己手帕按着他伤口,手帕边缘已洇开一小片暗红。

    “我没事!”阿郎咬着牙笑,左手还试图去掰那截锈链子,“这算啥伤……”

    “算啥?”玛丽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冰凌坠地,“你连疼都不会喊,怎么当丈夫?”

    阿郎愣住,脸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玛丽松开手帕,从公文包侧袋取出个铝制小盒,打开,里面是淡黄色膏体:“这是我爸配的消炎药膏,含蜂胶和雪莲提取物。”她拧开盖子,用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抹在阿郎伤口上,“疼就喊出来。憋着,伤好得慢。”

    阿郎张着嘴,一个字没蹦出来,只觉那药膏凉丝丝渗进皮肉,比红花油舒服十倍,而玛丽指尖温度,比灶膛余火还烫。

    查理别勒在门口咳嗽一声:“玛丽,别耽误阿郎干活。杜先生,咱们该走了。”

    玛丽应了一声,却没立刻收手,反而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阿郎左手:“喏,上次你说想学俄语,我抄了二十个单词,写在桦树皮上——防水的。”她顿了顿,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两弯阴影,“还有,我爸说……药材厂实验田验收那天,他会带苏联专家来。如果你真种得出好药,他们或许,能帮你申请去莫斯科大学进修。”

    阿郎脑子“轰”一声,像被炮仗炸开。莫斯科大学?他连县城都没出过,连火车票长啥样都不知道!

    杜建国却听懂了弦外之音——查理别勒这是在给阿郎铺路。若药材真成,阿郎就能离开德春屯,离开阿花,离开所有束缚他的东西,真正飞向玛丽的世界。可这条路,代价是什么?

    他看向老村长。老头正低头喝糊糊,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可那碗沿微微抖着。

    回程路上,查理别勒开车,杜建国坐副驾,阿郎坐在后排,左手攥着桦树皮,右手缠着玛丽给的棉布条,一言不发。车轮碾过砂石路,颠得人骨头轻响。

    “建国同志。”查理别勒忽然开口,没看后视镜,“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坚持建药材厂吗?”

    杜建国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梁:“因为利润?”

    “不。”查理别勒摇头,手指敲着方向盘,“因为我在莫斯科档案馆见过一份1927年的文件。当年苏联派来华的医学考察团记录:东北林区有一种野生何首乌,根须盘踞岩缝三十年,遇雷雨夜放幽蓝微光,当地猎户称它‘雷公藤’。用它入药,可治肺痨、疮疡、甚至……缓解放射性损伤。”

    杜建国瞳孔骤缩:“放射性损伤?”

    “对。”查理别勒声音低沉下去,“我们联邦,正在建一座叫‘切尔诺贝利’的核电站。专家们说很安全,可我的老朋友,一位核物理学家,上周寄来一封信——他偷偷检测了厂区周边的雨水,锶-90含量超标十七倍。”他苦笑一下,“所以,我需要一种药。一种不需要精密仪器、不用进口设备、能长在贫瘠山坡上、被最普通的农民种出来的药。”

    车驶过德春屯界碑,阿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师傅……阿花家,明天我去吗?”

    杜建国没回头,只盯着远处山脊线上浮起的薄雾:“去。带上你爹娘。带上你攒的全部工分票——够买三斤红糖、两尺蓝布、一包桂花糕。阿花她娘爱甜食,她爹抽烟,得备好烟丝。”

    阿郎沉默良久,突然问:“如果……如果我种出了雷公藤,真能去莫斯科?”

    杜建国终于转过头。夕阳正熔金般泼洒在少年脸上,把他眼底的光染得既亮又烫:“能。可阿郎,记住——雷公藤再稀有,也长在德春屯的土里;莫斯科再远,也有人用咱山里的药材救命。你去,不是为了逃开什么,是为了把德春屯的根,扎进更大的土里。”

    阿郎怔住。他摊开左手,桦树皮上的俄文字母在夕照里泛着微光,像一串小小的、倔强的火种。

    车拐进村口时,杜建国看见阿花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剥豆子。她听见汽车声,抬头望了一眼,没起身,只把剥好的豆子一颗颗码进竹篮,动作稳当,手指修长干净,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红。夕阳把她鬓角一缕碎发染成金线,也把篮子里青豆的翠色映得更深。

    阿郎下意识攥紧桦树皮,指腹蹭过粗糙的树纹。

    杜建国推开车门,风里飘来阿花娘在院里喊:“阿花!晚饭煮好了,快叫你爹回来——他今儿在东岭洼翻了三垄地,说那土松软得像新蒸的馒头!”

    阿郎站在车旁,没动。风卷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通红的眼睛。

    杜建国拍拍他肩膀:“走。先回家。红花油,还得再抹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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