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糟了”,这马竟在此刻示警——它不是怕狼,是认出了德春部的哨音,以为援兵已至,急于呼应!可狼群最忌猎物示威,这一声嘶鸣,等于撕开了最后的伪装!
果然,林中枯枝“咔嚓”断裂,腥风陡起!三道灰影自不同方向闪电扑出,目标直指小马犊子后颈——狼群分工明确,两匹佯攻母马,一匹专袭幼崽!
千钧一发!
杜建国暴喝:“趴下!”同时将吉吉木往地上一放,反手抽出猎刀,刀光如电劈向左首扑来的灰狼咽喉!那狼竟似早有预判,前爪猛蹬地面,硬生生横移半尺,刀锋只削下几缕狼毫。与此同时,母马长嘶一声,竟不退反进,硕大头颅狠狠撞向右侧袭来的狼腹,巨力之下,那狼翻滚着撞进溪水,溅起丈高水浪!
小马犊子却呆立原地,吓得四蹄僵直,连嘶鸣都忘了。
第三匹狼已扑至它眼前,獠牙森然!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自斜刺里疾射而至,“砰”一声闷响,正撞在狼腰侧!竟是那只土猎狗!它被吉吉木套在头上的绳子尚未解下,此刻绳子绷得笔直,狗身凌空,硬是将狼撞得偏了半尺,獠牙擦着小马犊子脖颈掠过,只划开一道血线。
“阿郎!”杜建国余光瞥见少年提着火把狂奔而来,身后跟着七八个赤膊持弓的德春部猎手,族长乌力罕赫然在列,白须飘动,弯弓如满月,箭尖寒光凛冽。
狼群见势不妙,齐声呜咽,掉头遁入密林,只余几缕腥风。
溪畔死寂片刻,忽闻小马犊子“咴咴”一声,竟抬起前蹄,朝着杜建国方向,郑重其事地踏了三下蹄子——这是德春部传说中幼马认主的礼节!
乌力罕收弓大步上前,先俯身查看吉吉木伤势,又伸手抚过小马犊子温热的脊背,苍老面庞上皱纹舒展,声音沙哑如古井回响:“杜师傅,这马……认您了。”
杜建国抹了把额头冷汗,摇头苦笑:“族长,它认的不是我,是救命的人。刚才若非吉吉木叔拼死挡在前面,若非阿郎的狗舍命相撞,若非您及时带人赶来……这马早进了狼肚。”
乌力罕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了个德春部最重的敬礼:“杜师傅救我族人于危难,护我部神驹免遭劫掠,此恩此德,德春部永志不忘!”
杜建国慌忙搀扶:“族长快起!您这礼,折煞我了!”
乌力罕起身,却不松手,反而将杜建国的手按在小马犊子头顶:“它既踏蹄认主,便是德春部赠予您的信物。从此往后,它便是您杜家的马,血脉相连,生死相托。”
杜建国还想推辞,却见小马犊子温热鼻尖已轻轻抵住他掌心,湿润柔软,带着初生般的信赖。他心头一热,终是点头:“好!我杜建国,定不负此马,不负德春部厚谊!”
此时阿郎已寻来担架,众人合力抬着吉吉木返程。归途中,乌力罕步履沉稳,低声向杜建国道:“打井、开药田的活计,我们德春部接了。三十个壮劳力,明日便到。工钱照您说的算,若嫌少,我们只要您教阿郎识字、教部落年轻人用火药猎枪——这比钱金贵。”
杜建国心头一震,这才明白乌力罕真正看重的是什么。他郑重应下:“族长放心,我杜建国说话,向来一个钉子一个眼。”
回到部落,吉吉木已被安置在族长屋内,巫医正用艾草熏蒸伤处。阿郎守在床边,眼圈通红。见杜建国进来,吉吉木强撑着睁开眼,声音虚弱却执拗:“杜师傅……阿郎……婚事……”
杜建国在床沿坐下,握住老人粗糙的手:“吉吉木叔,阿郎的事,我替他担着。他想读书,想学医,想将来回部落建座诊所,让你们看病不用再翻三座山。这比娶阿花,更能护住德春部的根。您若信我,就把阿郎交给我,三年,我让他带着本事回来。”
吉吉木浑浊的眼中,泪光一闪,嘴角竟缓缓扬起:“……好……好啊……”
暮色四合时,篝火燃起,整只狍子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蓝莓酒盛在桦木碗里,泛着幽紫光泽。乌力罕亲自为杜建国斟满一碗,酒香清冽,入口微酸,回甘悠长。
阿郎捧着一碗热汤递给杜建国,犹豫片刻,终于开口:“师傅,我想……明年春天,跟您一块上北山种药。”
杜建国接过碗,热汤暖意顺着指尖蔓延:“怎么,不怕狼了?”
阿郎望着跳跃的火苗,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怕。可我想看看,您说的那些能救人的草,长在哪儿。”
篝火噼啪爆响,映得少年面庞明暗交错。杜建国仰头饮尽一碗酒,火辣辣的暖流冲散所有疲惫。他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北山轮廓,仿佛已看见新垦的药田在晨光里铺展,看见清冽的井水汩汩涌出,看见小马犊子驮着药材驰骋山道,看见阿郎穿着白大褂站在新建的诊所门前,身后是德春部崭新的木楼。
原来所谓出路,并非独善其身的窄巷,而是以己之力,凿开一道能让更多人穿行的宽门。
刘秀云说得对,他不该总想着“雇人”,该想的是如何让每个想干活的人,都能堂堂正正挣到钱,挺直腰杆活下去。
酒意微醺,杜建国放下空碗,忽然朗声笑道:“族长,明日开工,第一件事——先给吉吉木叔搭个遮风挡雨的暖棚!他这伤,得养足三个月,咱们德春部的‘总管事’,可不能冻着!”
哄笑声中,乌力罕抚须大笑:“好!就依杜师傅!这暖棚,就建在您家院子东边!以后您家的井,您家的田,您家的马厩,都归吉吉木管!他若养不好伤,我亲自鞭他!”
夜风拂过李镇上空,带着青草与松脂的气息。杜建国眯起眼,仿佛已看见那口深井凿开岩层时迸出的第一股清泉,澄澈,甘甜,映着满天星斗——那星光,正一滴一滴,落进他心底最干涸的角落,无声浸润,悄然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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