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小老鼠啃松果。”
唐深一愣:“听见……喘气?”
“对。”杜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膏渣,“那是根须在吸地气。雨后初晴,雾气未散,蹲在老槐树根旁,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见了,就知道底下埋着宝贝。”
他顿了顿,朝周兵伸出手:“周队长,腿缓过来了?要不,咱现在就进山?趁雾气没散尽,正好寻‘喘气’的何首乌。”
周兵没犹豫,借力站起来,试了试腿,果然不再抽搐,反而有种暖融融的松快感,仿佛那条腿重新活了过来。他望着杜建国,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杜队长,我跟你进山。”
老村长乐呵呵插话:“那赌局的事儿……”
“赌局照旧。”唐深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嘈杂,“外套我输得心服口服。可这何首乌,我还想赌——赌你们今天能挖出多少株三十年以上的老货。”
刘福立刻接茬:“唐先生,您这口气……可比刚才输得还狠啊!”
唐深没笑,只认真点头:“我赌十株。若你们挖得出,我掏钱买,按市价三倍;若挖不出……”他顿了顿,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个牛皮小本子,翻开一页,撕下一张纸,“我把这页笔记送给杜队长——上头记着中科院植物所八年前在云贵高原发现的一株野生何首乌的全部生长数据,包括土壤酸碱度、伴生植物群落、光照周期影响……还有,它为什么活不过四十年。”
全场静了一瞬。
阿郎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瞪圆:“您……您有活体数据?!”
唐深点点头,将纸折好,递向杜建国:“这是我当年参与考察时亲手记的。后来那株何首乌被当地村民挖走了,标本也没保住,只剩这点东西。”
杜建国没接,只静静看着那张纸,良久,才伸手接过,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唐先生,您这页纸,比您那支派克笔值钱。”
唐深苦笑:“那支笔,是面子;这页纸,是命根子。我研究了八年,就为了搞明白一件事——为啥六十年代的何首乌,比七十年代的粗两指,比八十年代的甜三分?”
杜建国终于笑了:“因为六十年代的山,还没被化肥熏过,没被农药浇过,没被推土机碾过。土还是活土,水还是活水,虫还是活虫。何首乌长得慢,但活得久;长得丑,但味儿足。”
他转身,朝狩猎队一挥手:“阿郎,带三把铁锹、两个背篓;龙飞翔,去祠堂后头搬那架老式木耙子,专刨腐叶层用;春安,把你家腌酸菜的粗陶坛子拿来,装湿泥护根;大强叔——”
杜大强正低头摆弄刚赢来的皮鞋,闻言一激灵:“哎!”
“你留村口,把供销社门口那块‘赤脚医生培训点’的木牌子擦干净,再搬两张板凳,泡一壶浓茶。待会儿唐先生回来,得让他歇脚、记笔记。”
杜大强咧嘴:“得嘞!我连茶缸都给您备俩!”
队伍整装出发时,雾气正从山腰缓缓滑落,像一层半透明的绸缎,裹着松针、苔藓与泥土的腥气。杜建国走在最前,布鞋踩过露水浸透的落叶,沙沙作响。阿郎紧随其后,肩上扛着铁锹,龙飞翔抱着木耙,刘春安小心翼翼捧着陶坛,坛口用湿布盖着,里头垫了厚厚一层山涧淤泥。
唐深落在最后,手里攥着那页笔记,目光却始终追着杜建国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趟来,不是来找何首乌的。
是来找一根脉的——山的脉,地的脉,人的脉。
而这条脉,正稳稳跳动在一双双布满老茧、沾满泥巴的手掌里。
周兵默默跟在唐深身侧,忽然开口:“唐先生,您说……咱们那些训练手册,是不是也该加一页?”
“加什么?”
“加一句——真正的侦察,不在靶场,而在山风拂过耳畔时,你能听出哪片叶子在抖。”
唐深脚步一顿,望着前方雾中若隐若现的背影,轻轻点头:“嗯。加。”
雾气渐浓,山径愈窄,杜建国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他俯身,拨开一丛狗尾巴草,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褐土。土面浮着细密水珠,像刚哭过似的。
“听。”他竖起食指,抵在唇边。
众人屏息。
三秒之后,极细微的“咕噜……咕噜……”声,从地底深处传来,轻,慢,带着一种古老而执拗的节奏,仿佛大地的心跳,正透过泥土,一下,又一下,叩击着所有人的耳膜。
杜建国直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铜铲,铲尖轻点那处湿润的土:“就这儿。三十年以上的老货,根须至少盘了七道弯。”
阿郎蹲下,手指捻起一撮土,在鼻下嗅了嗅,又舔了一点:“土腥里带甘甜,没错。”
龙飞翔激动得手抖:“师傅,我……我能挖第一铲吗?”
杜建国把铜铲递过去,又补了一句:“记住,铲要斜着进,别断须。断一根须,药效减一分。”
龙飞翔双手接过,深吸一口气,铁锹缓缓切入泥土——
就在这一刻,远处山脊线上,朝阳终于刺破最后一层薄雾,金光如箭,劈开晨霭,泼洒下来,照亮了整片山林,也照亮了杜建国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照亮了阿郎专注的侧脸,照亮了唐深微微颤抖的指尖,照亮了周兵重新挺直的脊梁,也照亮了那一小片正微微震颤的、湿润的褐色土地。
咕噜……咕噜……
那声音,更清晰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