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 就在这时,山坳口传来一阵急促哨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小安村支书老杨拄着拐杖快步赶来,身后跟着两个满头大汗的民兵,其中一人肩上还扛着半截断裂的竹竿。
“杜队长!出事了!”老杨嗓门劈开喧闹,“西岭老坟岗那边塌方了!刨出个大坑,底下全是黑泥,还冒着热气,臭得熏人!几个挖土的后生捂着鼻子跑出来,说……说坑里头埋着东西,像棺材,又不像棺材,铁皮包边,锈得厉害,可一撬就裂,里头……里头全是干枯的根须,缠得密密麻麻,跟活的一样!”
人群顿时静了。
杜建国眉头一拧:“何首乌?”
老杨喘着粗气点头:“八成是!可那分量……少说百斤往上!还是老藤!”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百斤老藤何首乌?这可不是寻常药材,那是能入药典、进国库的珍品!六十年代缺医少药,多少危重病人靠何首乌吊命续元,省里中药站收货价是一斤十块八毛,这还只是干品——若论鲜品,且是百年以上的老藤,价格翻倍都不止!
刘春安第一个跳起来:“队长!咱立马动身!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阿郎已抄起镐头:“师傅,我打头阵!”
龙飞翔也顾不上懊恼了,抢着要去扛绳索:“我力气大!我拉!”
周兵却没动,只盯着老杨:“老坟岗?那地方不是早年埋过一场瘟病死的人?后来封了山,不准靠近。”
老杨抹了把汗:“可塌方掀开了封土,露出个斜坡通道,直通底下。我瞅过了,没尸骨,也没棺木腐痕,就那铁匣子……邪门得很。”
唐深脸色骤变,几步上前抓住老杨胳膊:“铁匣子?多大?什么形状?有没有铭文?”
老杨茫然摇头:“黑乎乎的,锈得看不出字……就……就像个大铁箱子,一头尖,一头平,底下还垫着几块青砖。”
唐深倒抽一口冷气,声音发紧:“尖头朝下……青砖垫底……这……这是六零年省科院试制的‘地藏式’药材恒温储藏舱!当年为保珍贵种源,专程运来试点,后来一场暴雨冲垮了试验站,整个项目烂尾,所有设备下落不明……”
他猛地转向杜建国,眼神灼灼:“杜队长,你挖出来的,恐怕不是普通何首乌——那是国家一级保护药用种源,百年野生‘玄参首乌’!当年记录显示,仅存三株母藤,全部封存于此!若属实……”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若属实,这不仅是药材,更是活的历史,是绝种重生的钥匙。”
杜建国没说话,只慢慢卷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蜿蜒的旧疤——形如藤蔓,末端隐没于衣袖深处。
他望着西岭方向翻涌的薄雾,声音低沉如石投深潭:“我爹临终前说,咱家祖上三代守山,不是为护林,是为护这一脉根。他说,真正的何首乌,不在土里,在人心里。挖出来容易,种下去难;认得准容易,守得住难。”
他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有侦察兵的肃然,有狩猎队的炽热,有唐深的震动,有老村长的默然,还有刘秀云端着水碗站在人群边缘,鬓角汗湿,眼神却亮得惊人。
“阿郎,取我爹留下的那个青布包。”
阿郎一愣,随即拔腿往营地跑。
众人屏息等待。
不多时,阿郎气喘吁吁奔回,双手捧着一方洗得泛白的靛青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没有枪,没有刀,只有一小撮深褐色的种子,粒粒饱满,表皮布满细密纹路,宛如微缩的根须盘绕。
“这是?”唐深声音发颤。
“玄参首乌的实生籽。”杜建国接过布包,指尖抚过种子,“我爸留下的最后一把。他说,种子不怕埋,怕的是没人记得它该长在哪。”
他忽然朝周兵伸出手:“周兵同志,你手下有测绘兵吧?”
周兵一怔,随即点头:“有,小张,出列!”
一名戴眼镜的年轻士兵跑步上前。
“拿罗盘、测距仪,再叫两个人,带上工兵铲。”杜建国语速加快,“我们要在塌方口外围,划出二十丈见方的保护圈,设临时警戒线。唐所长,请您立刻拟一份紧急报告,注明发现地点、初步勘验情况、现存种源状态——越详细越好。”
唐深毫不犹豫掏出笔记本,钢笔尖在纸上沙沙疾走。
“刘秀云!”杜建国又唤。
“哎!”她立刻应声。
“回村通知赤脚医生老李,带上所有酒精、纱布、玻璃罐,再请他带三副干净手套来。记住,罐子必须无菌,手套不能沾灰。”
“好嘞!”她转身就跑,裙角飞扬。
“大虎、二柱!”杜建国点将,“你们带人去溪边,挑最干净的鹅卵石,捡回来码在保护圈四周,要垒成矮墙,防雨水冲刷。”
“得令!”两人轰然应诺。
“龙飞翔!”杜建国忽然提高声调,“你带五个侦察兵兄弟,沿西岭山脊巡逻,每隔五十步设一个标记桩,重点盯防野猪、獾子,还有……人。”
龙飞翔挺胸收腹:“保证完成任务!”
杜建国终于看向周兵:“周同志,现在我正式邀请侦察兵分队,以联合护源小组身份,参与此次玄参首乌抢救性发掘与保护工作。不是帮忙,是并肩。”
周兵凝视着他,良久,郑重抬手,行了一个标准军礼:“侦察兵分队,坚决服从指挥!”
夕阳斜照,将两支队伍的影子长长投在山路上,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杜建国没再说话,只将那包种子轻轻按在胸口,仿佛按住一颗搏动的心脏。
远处,西岭山坳腾起一缕淡青色的雾气,袅袅升腾,缠绕着刚被清理出的塌方断面——裸露的泥土之下,隐约可见暗褐色的粗壮根茎,如沉睡巨龙的筋脉,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光泽。
风掠过山脊,带来湿润泥土与陈年药香混杂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却执拗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像一句迟到半世纪的耳语:
根在,山就在;人在,药就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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