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周兵沉默片刻,忽而问:“老村长,杜队长以前……是不是当过兵?”老村长摇摇头,又点点头:“当过,也没当过。他那兵证,是六二年发的,可人没进过营房,只在边境线上帮着民兵连修过三个月工事,扛过炸药包,也埋过地雷引信。后来部队撤防,他留在这儿守山——不是命令,是他自个儿签的字,按的手印,就摁在咱村西头那块界碑底下,水泥还没干透呢。”
唐深光着脚坐在一块青石上,脚踝处沾了点泥,他也不擦,只望着杜建国弯腰教刘春安调整抛石角度的侧影出神。忽听身旁窸窣作响,低头一看,一只瘦骨伶仃的黄狗不知何时蹭了过来,蹲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唐深怔了怔,从口袋里摸出半块没吃完的饼干,掰成碎末撒在地上。狗儿没立刻吃,只用鼻子嗅了嗅,又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温顺得让人心头发软。唐深心头一热,脱口而出:“这狗……是杜建国养的?”刘福在一旁接话:“哪儿是他养的?是它自个儿跟着杜建国进山的。三年前杜建国在鹰嘴崖底下救过它一命,腿折了,杜建国用山榆树皮捣烂敷上,又用杉木片夹着,整整养了四十三天。好了以后,它就再没离过杜建国十步远。昨儿个还帮着撵跑了两头偷吃苞米的野猪,用嘴咬住猪耳朵拖了半里地呢。”唐深看着那狗儿低头舔舐饼干渣,耳朵警觉地抖动着,忽然想起自己研究所里那些精密仪器——校准要三遍,测试要七次,数据误差超过0.01毫米就得推倒重来。可眼前这狗,不用校准,不用测试,它只知道谁救过它,便一生相随;杜建国教刘春安抛石头,不讲牛顿定律,只说“石子飞起来时,风在你耳根后吹了三下,你就该收腕子”。这世上最准的枪,原来不在靶场上,而在人心里。
暮色渐浓,炊烟从村口袅袅升起。杜大强不知何时拎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过来,里头盛着半缸热腾腾的玉米糊糊,上面浮着几点野菜碎和一星点猪油花。“唐先生,趁热喝口热乎的,暖暖脚。”唐深接过缸子,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眶微潮。他低头啜了一口,粗粝的玉米香混着野菜的清苦,舌尖还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山枣晒干碾碎拌进去的。他抬头,见杜大强正蹲在不远处,用草茎逗弄那只黄狗,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唐深忽而开口:“杜队长,你们这狩猎队……缺不缺个记账的?”杜建国正帮阿郎往枪管里灌擦枪油,闻言抬眼:“记账?我们这账本,就刻在树桩上,数年轮就知道今年打了多少兽、分了多少肉。”唐深摇头:“我不是说村里的账。我是说——山里的账。哪些树该伐,哪些藤该留,哪些溪流底下有矿苗,哪些岩缝里藏了何首乌……这些,得有人记下来,画成图,编成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兵那群正默默收拾行装的侦察兵,“比如你们今天打的移动靶,那石子抛出去的弧线,风速、湿度、温度,全得记。往后十年,这林子里的风向变了,树长高了,石头的落点自然也变——可有了图册,新人来了,照样能打出三中三。”
杜建国擦枪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凝视着唐深,暮色里,对方镜片后的目光坦荡而执拗,像一泓深潭,映得出人影,却照不透底。“唐先生,”他声音低沉下去,“您这册子,是想给谁看?”唐深迎着他的视线,一字一句:“给我自己看,也给你们看。更给将来——那些还没出生的孩子看。”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几缕灯火,“二十年后,这山里兴许要通路、建厂、盖楼。可路可以重修,厂可以搬迁,楼可以推倒……唯有山记得的事,得有人先记下来。不然,等树砍光了,藤枯死了,溪水改道了,再想回头找,就只剩一本空白册子了。”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连那只黄狗都停止了舔舐,仰起头,耳朵竖得笔直。阿郎放下擦枪布,轻声问:“那……这册子,叫啥名?”唐深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就叫《山记》吧。山之记忆,也是山之契约。”
夜风拂过林梢,送来草木清气。杜建国终于直起身,将擦得锃亮的三八大盖靠在树干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三块晒干的何首乌片,紫褐色,断面显出细密云锦纹。“唐先生,”他把其中一块递给唐深,“您尝尝。这株是在鹰嘴崖北坡第三道石缝里挖的,根须缠着千年古松的气根,吸了三十年晨露。您说的《山记》,第一笔,就从它开始记起——哪年哪月哪日,谁在哪棵树下,挖出了多大的何首乌,根须朝哪个方向延展,周边长了几株伴生的七叶一枝花……这些,比靶纸上的红圈,更经得起时间。”唐深接过何首乌片,指尖触到那粗粝而温润的断面,一股微苦清香钻入鼻腔。他没放入口中,只将它小心收入胸前口袋,紧贴着那支派克钢笔的位置。刘福在一旁咂摸着嘴:“哎哟,这何首乌片我认得!去年秋收后,杜建国拿它换了三斤盐、五尺蓝布,还给春安他娘扯了块新头巾——这账,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老村长哈哈大笑,烟斗里的火光明明灭灭:“那就记!从今往后,杜建国挖的每一株何首乌,唐先生记的每一笔《山记》,都是咱小安村的命根子!比赌赢的钢笔、外套、胶鞋,都贵重!”
远处,周兵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朝杜建国郑重敬了个礼。杜建国没还礼,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林子深处。阿郎、龙飞翔、刘春安默默跟上,脚步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那只黄狗倏然起身,小跑着追上去,尾巴摇成一道模糊的金线。唐深捧着那半缸玉米糊糊,热气氤氲中,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光着的脚,踩在这片泥土上,竟比穿着锃亮皮鞋时,更踏实,更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