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是活法。山里的东西,你把它当物件儿看,它就跟你拼命;你把它当亲戚待,它就给你开门。”
话音未落,院角传来一声短促的鹰唳。
众人齐刷刷扭头——那只苍鹰不知何时已立在仓房顶上,铁钩般的喙正叼着半截老鼠尾巴,两只金褐色瞳孔冷冷扫过娄胖子一伙人。它翅膀没动,却让三个离得最近的小弟不由自主后退两步,裤裆隐约洇开一片深色湿痕。
娄胖子咽了口唾沫,终于撑不住架势:“杜建国……我……我改主意了。不买了,不买了!”
“晚了。”杜建国声音冷下来,“你刚才说要查我私养猛兽?行啊,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猛兽’。”
他转身走向牲口棚,一把掀开蒙在木槽上的粗麻布。
布下不是食槽,而是一排并列的陶罐,每个罐口都用桐油纸封得严严实实。杜建国抽出腰间柴刀,刀尖轻巧一挑——
“噗嗤”几声闷响,桐油纸裂开细缝,一股浓烈辛辣的香气猛地炸开!
“咳咳咳!”娄胖子当场呛得弯下腰,眼泪直流,“这是啥玩意儿?”
“辣蓼、野姜、鬼针草、断肠草、七叶莲,按古方配的驱虫散。”杜建国淡淡道,“昨儿夜里,我把这药粉混进马鹿饮的水里。它们喝了,身上寄生虫全吐干净了,连跳蚤卵都杀绝。可这味道……”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娄胖子,“人闻着难受,畜生闻着更难受。你带的人,身上怕是早沾了马鹿身上的虫卵吧?”
娄胖子浑身一僵,下意识去挠后脖颈——那里不知何时起了七八个红疹,又痒又疼。
杜建国继续道:“这药性烈,人沾上三天不消。你若真去公社告我,路上得挠破三层皮。等你告完状回来,疹子好了,可你手下这些人,怕是要集体休病假一个月——毕竟,谁让他们昨儿在马鹿堆里挤了半个钟头呢?”
娄胖子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灰。他猛地挥手:“撤!都给我撤!”
可刚转身,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哨音。
“嘟——!”
所有人悚然回头。
只见彭九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一人拎着铝制药箱,一人抱着厚厚的档案夹。彭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将拐杖往青砖地上一顿,震得尘土簌簌而落。
“娄金贵。”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嗡嗡声,“你带人围杜家院子,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嫌你爹坟头草长得不够旺?”
娄胖子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彭……彭大师……”
彭九没理他,目光扫过唐深,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杜建国:“研究所筹建组刚接到省里特批,允许小安村先行建立野生动物行为观测站。首批设备明天上午八点运抵,由唐所长亲自带队验收。”
唐深瞳孔骤然放大。
彭九这才看向娄胖子,慢条斯理道:“顺便告诉你个消息——今早林业站老站长亲自来村里做了实地勘察,确认鹰嘴崖泥石流属实。他签了三份证明:一份给公社,一份给县革委会,一份……”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个红绸包,“给杜建国。上面盖着‘金水县野生动物应急救助中心’的钢印。”
娄胖子看着那枚鲜红印章,像被抽了脊椎骨,整个人塌陷下去。
彭九转向唐深:“唐所长,您先前担心民风凶悍,怕研究所建在这儿不安全。现在您亲眼看见了——刘春安动手打人,杜建国当场踹他小腿让他跪着道歉;娄胖子带人围院,我一句话让他自己卷铺盖滚蛋。这个村子,不是没人管,是规矩比法律更硬。”
唐深怔在原地,喉结滚动良久,忽然朝杜建国伸出手:“小杜同志,刚才……是我错了。”
杜建国没握,反而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某页递过去:“老同志,您看看这个。”
唐深低头,只见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
【六月十六,晨,白狐崽右后腿骨折,用杉木枝固定,每日换药三次,今日拆绷带,能小跑】
【六月十七,夜,大毛发烧至三十九度,喂藿香正气水加蜂蜜,今晨退烧】
【六月十八,辰时,獐子产仔两只,母獐拒哺,人工喂羊奶,每两小时一次,仔鹿存活】
最底下一行,墨迹未干:
【六月十八,巳时,唐所长来访,面颊红肿,疑似软组织挫伤。已取冰镇蒲公英捣敷,配甘草桔梗汤内服,静卧两刻钟可消肿。】
唐深的手指微微发抖。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北大荒蹲点时,一个老猎人教他辨识野参——不是看芦头有多粗,而是看参须是否自然舒展;不是数年轮有多密,而是看参体是否带着山岚晨露的呼吸感。
眼前这个青年,何尝不是一株活的野参?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院中:马鹿安静伏卧,苍鹰敛翅垂目,白狐竖耳倾听,猴子蹲在水瓮边,正用爪子拨弄水面倒影……所有生灵都像被一根无形丝线温柔系住,既不挣脱,也不依附,只是稳稳地,活在自己的节律里。
“小杜同志。”唐深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研究所……就建这儿。”
杜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老同志,您放心。这院子,以后就是咱国家的‘活体实验室’——不挂牌,不收费,不搞隔离栏。您想研究啥,我给您牵来;您想观察啥,我陪您蹲着;您想验证啥,我拿命给您试。”
唐深点点头,忽然问:“你为什么非要留着这些动物?”
杜建国望向院角那棵百年老槐树,树叶正被风掀起层层绿浪:“因为它们教会我一件事——人活着,不是为了征服山林,而是学会怎么跟山林一起喘气。”
话音落下,一直沉默的大毛忽然放下扁担,几步跃上老槐树杈,摘下三颗青涩的槐米,轻轻放在唐深脚边。
唐深弯腰拾起一颗,指尖捻开薄薄的花萼,露出里面嫩黄的蕊心。一阵清苦微甘的气息,悄然漫过硝烟未散的空气。
远处,山风穿过鹰嘴崖的豁口,送来一声悠长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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