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唐深微微颔首。

    彭九立刻转身，面向娄胖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娄主任，研究所筹建批文，今早八点，县革委会盖了红章。选址——小安村杜建国家后山坳。您刚才踹的那扇门，从现在起，是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临时办公点。”

    娄胖子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彭九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红纸，展开——鲜红印章盖得端正有力，末尾一行小字墨迹未干：“特批：允许驯化野生灵长类、食肉目、偶蹄目动物开展行为学及神经发育研究。”

    “这……这不可能！”娄胖子嘶声道，“县里不可能批！”

    “批了。”彭九平静道，“而且，省科委刚来电，要求优先保障杜建国同志提供的全部实验动物运输通道、饲料配给及饲养员编制。您知道编制是多少人吗？”

    他顿了顿，看向杜建国：“十七人。包括您，娄主任，您已被县革委会提名，兼任研究所后勤保障组副组长。”

    娄胖子腿一软，靠着墙滑坐下去，肥硕的屁股砸在冻土上，溅起一蓬灰。

    唐深终于开口：“娄国栋同志，你既然管供销，以后鹿茸、鹿血、鹿胎膏的统购统销，就交给你了。记住，价格按成本价上浮百分之十五，差额部分，全部补贴给狩猎队——每人每月三十斤细粮，二十斤猪肉，还有……”他抬手点了点大毛，“给这只猴子，单列一份营养津贴，标准参照三级工程师。”

    满院寂静。

    连风都停了。

    大毛突然放下扁担，踱到唐深脚边，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碰他擦得锃亮的黑布鞋尖。

    唐深低头看着它，忽然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一粒糖纸裹着的水果糖——那是他今早进城时，孙女硬塞给他的。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大毛掌心。

    大毛捏着糖，仰起脸，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像在笑。

    唐深直起身，转向杜建国：“小同志，研究所挂牌那天，我要亲自来。但今天，我还有个请求。”

    杜建国忙道：“您说！”

    “借你家灶房一用。”唐深目光灼灼，“我要熬一锅鹿血汤。用新杀的鹿颈动脉血，加三片新鲜鹿茸，三枚野山参须，再添一勺杜建国鱼熬的高汤底——听说这鱼能活血醒神，我信。”

    杜建国一愣，随即大笑：“成！灶膛火旺着呢！”

    他转身吆喝：“春安！滚起来烧火！烧最旺的枣木炭！”

    刘春安揉着膝盖爬起来，手忙脚乱去抱柴，却被杜建国拽住胳膊：“等等——先去井边，把脸洗干净。脸上那道巴掌印，别让彭大师看见，丢人。”

    刘春安抹了把脸，讪讪道：“那……那老同志的伤……”

    唐深摆手：“皮外伤，不碍事。倒是你——”他指着刘春安鼻尖，“明天起，跟着大毛学挑水。它挑两桶，你挑四桶。它走一趟，你走两趟。什么时候它不嫌你笨了，什么时候算你入门。”

    刘春安张大嘴，傻在当场。

    彭九忽而一笑，从怀里摸出本蓝皮笔记本，翻开一页，用铅笔写下：“实验观察记录：1967年12月17日，晴。灵长类个体‘大毛’，首次主动接触人类实验员，持续时间十二秒，伴随友好发声三次。推测：社会性行为阈值显著提升。建议：将‘挑水训练’纳入基础信任建立方案。”

    唐深凑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写得好。再补一句——‘实验员刘春安，初始信任度为负值，需通过体力劳动重置行为基线。’”

    众人哄笑。

    就在这笑声里，杜建国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他当众解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全是手抄的兽医方子，有的用铅笔，有的用钢笔，字迹密密麻麻，页脚还画着歪歪扭扭的鹿、狐、鹰简笔画。

    “老同志，”杜建国把包袱递过去，“这是我这些年攒的。治鹿疥癣的草药配比，防狐狸流产的食谱，还有……”他指尖点着一页，“大毛断奶那会儿拉稀，我试了十七种草根，最后发现蒲公英根煮水最管用。您要是不嫌弃，这些，都捐给研究所。”

    唐深双手接过包袱，指尖抚过那些被汗水浸软的纸角，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仰起头，望着小安村灰蓝色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泼下来，照在马鹿湿润的鼻尖上，照在大毛捧着糖果的爪心里，照在杜建国冻得通红却挺直的脊背上。

    远处山坳里，几只野雉扑棱棱飞起，翅膀掠过光柱，抖落一串金粉般的光尘。

    唐深深吸一口气，腊月的冷空气灌满胸腔，凛冽，清甜，带着松针与鹿血的微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彭九和唐嘉德非要选这里。

    不是因为山够高，水够清，也不是因为野兽够奇，人心够热。

    而是因为——这儿的泥土里，埋着活的学问；这儿的人身上，长着会呼吸的智慧；这儿的每一寸光阴，都在把荒蛮熬成道理，把野性酿成章程。

    他掏出钢笔，在笔记本空白页郑重写下第一行字：

    “1967年12月17日，小安村。今日始，知中国之野，不在书卷，而在山径；知科研之根，不在高楼，而在灶膛。”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添了一句：

    “杜建国，二十三岁，猎户，识字不多，但懂鹿语，通狐性，知猴心。建议破格聘为研究所首批特聘研究员，享受副教授待遇。”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杜建国，声音沉静如古井：“小同志，这研究所的第一堂课，我想请你来讲。”

    杜建国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讲啥？”

    “讲你怎么教一只猴子，学会挑水。”

    院中众人再度大笑。

    笑声惊飞了檐角歇着的一群麻雀，它们扑簌簌腾空而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像一串清越的风铃，摇响了六十年代最后一场雪来临前，最温热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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