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不费奶;母鹿性子温顺,抱崽时不踢不咬;最要紧的是——”刘春安竖起三根手指,龇牙咧嘴,“这鹿茸一年能割两次!春末一次,秋初一次,割了还能长!咱要是把它们圈在后山阳坡那片草甸子上,再引泉水、栽药苗,三年后就是个活体药库!”
大虎嗤笑:“你当这是养猪?鹿胆小,离了山林活不过三个月。”
“谁说要圈死?”刘春安晃着脑袋,“咱学蒙古人放牧,建个半开放鹿苑——外围垒矮墙防狼,内里留林子供它们躲藏,夜里专人巡哨,白天放它们自己觅食。等鹿群认了咱们气味,见人不跑,反倒凑上来蹭裤腿,那就成了!”
杜建国没立刻答话,只望着远处山脊线上浮动的薄云,半晌才开口:“春安,你记得娄胖子为啥总偷摸进山?”
刘春安一愣:“不就图鹿茸值钱呗。”
“不止。”杜建国弯腰抓起一把盐碱地的白土,在掌心碾碎,“他偷猎,是因为他知道这片山里有‘药鹿’——吃了三十年野药的鹿,鹿茸、鹿血、鹿鞭,全是上等药材。供销社收购价比普通鹿高三倍,可从来不敢收,怕上面查;私人药铺抢着要,现金结算,从不记账。”
风忽地卷起一阵尘土,掠过众人汗津津的脸颊。阿郎默默解下腰间水壶递给刘春安,壶嘴还沾着一点草汁绿痕。
刘春安灌了一大口,抹嘴道:“所以娄胖子才偷偷卖鹿茸给城里药铺?”
“对。”杜建国把白土撒回地上,“可他不知道,药鹿的种群不能乱捕。一头公鹿配十头母鹿,每年只准取茸不伤命,小鹿满三岁才能离群——否则药性就散了,跟普通鹿没两样。”
张全忽然插话:“那咱现在逮的这群……”
“正好是种群核心。”杜建国指向那头被捆得最结实的公鹿,“它角分五杈,角基粗如碗口,是群中鹿王。那两头母鹿,耳尖有白点,是它嫡系配偶。四只小鹿,三只带胎记,一只额心有红斑——全是近亲繁育的纯种。”
空气静了片刻。蝉鸣声陡然清晰起来,一声接一声,撞在岩壁上嗡嗡作响。
刘春安挠挠头:“照你这么说……咱这不是打猎,是接班?”
杜建国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接班?不,是接脉。这山里的药鹿脉,断了三十年,该续上了。”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众人警觉抬头,却见是三条猎狗扒开灌木钻出来,嘴里各叼着东西——大黑叼着只灰兔子,二黑衔着团野蜂蜜,小黑则小心翼翼含着一支带泥的何首乌,须根完整,主根肥硕如婴孩手臂,表皮棕褐泛紫光,隐约透出几分药香。
杜建国怔住,慢慢蹲下身,接过那支何首乌。指尖抚过根须褶皱,触感微凉湿润,仿佛还沾着地底深处的潮气。他忽然想起重生那日,在山沟里挖出第一支何首乌时掌心的震颤——那时他只当是运气,如今才懂,那是山灵递来的第一封聘书。
“原来……”他喃喃道,“它一直等着咱们。”
阿郎蹲在他身边,伸手拨开何首乌根须上的湿泥,露出底下盘曲如龙的纹理:“师傅,这根须走向,跟昨儿我梦见的鹿群迁徙路线一模一样。”
刘春安凑过来瞧了眼,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我昨儿做梦,梦见自己躺在鹿背上,鹿群驮着我穿过一片紫雾,雾里全是这种何首乌,根须连着根须,像一张网……”
没人笑他。张全默默掏出烟斗装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火星溅落在盐碱地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杜建国将何首乌捧在掌心,对着日光转动——光透过根须间隙,在他手背上投下蛛网般的暗影,丝丝缕缕,蜿蜒如血脉。
“今晚不回村。”他站起身,声音沉静,“就在盐碱地扎营。张全叔烧水煮鹿茸汤,给小鹿灌药;大虎带人砍树枝搭遮阳棚;二虎去林子东头寻泉眼,引水过来;阿郎……”他顿了顿,把何首乌塞进阿郎手里,“你守着这支根,埋进鹿苑选址的中心土里。明天日出前,我要看见新土隆起三寸。”
刘春安张嘴想问,却被大虎一把捂住:“闭嘴!听师傅的!”
杜建国没再解释,只望向远处山坳——那里雾气渐浓,隐约浮现出几株高大的椴树林,树冠如盖,枝叶间垂挂银丝般的菟丝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知道,那片林子底下,埋着上世纪五十年代鹿场废弃的砖窑,窑口坍塌处,还存着半截刻着“北山药鹿场·1958”的青砖。
而此刻,风正把一粒鹿茸粉末吹向山巅,落在某棵野蔷薇的刺尖上,凝成一点微不可察的晶莹。
暮色渐沉时,八头马鹿已被安置在临时围栏里。母鹿卧在草堆上反刍,小鹿依偎着舔舐母亲腹侧,两头公鹿安静伫立,鹿茸在夕照下泛着琥珀色柔光。刘春安坐在火堆旁,一边往伤口抹獾油,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忽然抬头问:“建国,咱这鹿苑,叫啥名好?”
杜建国正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画草图,闻言笔尖一顿,墨迹晕开一小片乌云。
“就叫‘青茸苑’吧。”他轻声道,“青是山色,茸是本源,苑是归处。”
火光跃动,映得他眼中似有星火明灭。远处,第一颗星悄然浮现在靛蓝天幕上,清冷而坚定,恰如三十年前某个同样无月的夜晚,一个年轻兽医背着药箱走进这片山林时,衣襟上别着的那枚铜制鹿角徽章。
而此刻,山风拂过新埋的何首乌之地,松软泥土微微鼓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破土。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