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胖子还了债?”
“不算。”杜建国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是替咱自己,把欠山林的债,一笔勾销。”
暮色四合时,队伍终于回到村口。
没走十里路,消息早传开了。
老支书拄着拐杖站在打谷场边,身后跟着会计、民兵连长、还有七八个壮劳力,人人手里攥着扁担、麻绳、簸箕,眼神灼灼发亮。
“杜建国!”老支书嗓门洪亮如钟,“听说你们一晚上掏了两窝马鹿?”
杜建国放下担架,抹了把脸:“两窝八头,活的,都带伤,得养。”
老支书快步上前,掀开油布一角,看见幼鹿蜷缩着吮吸母鹿乳头,喉头滚动了一下:“好!太好了!前年县里来人说,咱村要是能建起鹿场,光鹿茸一年就能给集体挣三千块!”
会计立刻翻开小本子:“鹿场?那得占多少地?喂什么料?工分咋算?”
民兵连长却盯着那两头公鹿脖颈上的布带:“这伤……能好?”
杜建国点头:“能。鹿茸照长,明年开春就能割第一茬。”
老支书忽然拍了下大腿,转身对众人喊:“今晚杀一头肥猪!剁馅包饺子!庆功!”
人群轰然叫好。
只有刘春安拖着腿挪到杜建国身边,压低声音:“建国,我琢磨着……咱得防一手。”
“防谁?”
“防娄胖子。”刘春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今天没上山,可我瞅见他晌午蹲在山脚老松树底下,手里攥着把新挖的泥——那泥颜色,跟咱盐碱地的土一模一样。”
杜建国没说话,只慢慢解开衣领第二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六三年冬天,娄胖子为抢他半块烤红薯,拿镰刀划的。
疤很浅,二十年过去,几乎看不见。
可杜建国记得,那年娄胖子十七岁,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饿红的血丝。
夜饭摆在晒场中央,二十张方桌拼成大长案,猪肉韭菜馅的饺子摞成小山。杜建国没动筷子,坐在角落喝凉白开。
阿郎端来一碗饺子,搁在他面前:“师傅,您吃。”
杜建国摇头:“你吃。吃完去趟兽医站,找赵大夫要瓶碘酒、两盒消炎片。明天一早,给鹿洗伤口。”
阿郎应声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杜建国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打开是四只晒干的何首乌,个个拳头大小,紫黑油亮,“送去赵大夫家,就说……杜建国谢他三年前替我娘看咳嗽,没收诊费。”
阿郎一怔:“可赵大夫去年调去县城了。”
杜建国笑了笑:“那就送他爹——赵老先生还在站里熬药。”
阿郎点头去了。
月光泼洒下来,晒场上人声鼎沸,饺子香气混着酒气蒸腾。
杜建国仰头望着夜空,北斗七星清晰可见。
他忽然想起重生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月夜。
他躺在土炕上,听见窗外蛐蛐叫得震耳,胸口发闷,伸手摸向枕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生锈的铜铃,铃舌早已断裂,却仍被他攥了整整十年。
那是母亲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建国啊,铃声断了,命就续上了……往后日子,得靠你自己,一锤一锤,钉进去。”
此刻,他摊开手掌,月光落在掌纹上,蜿蜒如河。
明天一早,他得带着刘春安去趟供销社。
不是卖鹿茸——鹿茸得等开春割,现在卖,是砸招牌。
是去买盐。
二十斤粗盐,三斤精盐,半斤花椒,一包桂皮。
母鹿产后的奶水腥膻,得用盐水擦洗乳头;幼鹿肠胃娇弱,得用花椒桂皮煮水喂;公鹿蹄伤怕感染,碘酒不够,得用浓盐水每日冲洗三次。
这些事,没人教过他。
可当他手指拂过小鹿头顶那两粒粉嫩凸起时,仿佛有股暖流顺着指尖,涌进血脉深处——
原来有些记忆,不是刻在脑里,是长在骨头里的。
刘春安晃悠过来,屁股一歪坐在他旁边,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蘸满醋,塞进嘴里:“建国,我刚才数了,咱挖的四十四处鹿窖,刨去这两窝,还有四十二个空坑。”
杜建国点头:“嗯。”
“我寻思着……明儿咱不如填了十处。”
“为啥?”
刘春安眯着眼,笑得像个刚偷完鸡的狐狸:“留着三十四个坑,等娄胖子夜里摸黑来瞧——他一看全是空的,肯定以为咱运气耗尽,不敢再来了。等他放松警惕,咱再悄悄把剩下的坑全挖深三尺,撒上松针盖严实……”
杜建国转过头,静静看他。
刘春安被盯得发毛:“咋?我说错了?”
杜建国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动作像揉阿郎的狗头:“没说错。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下次骗人前,先把裤裆上那块泥巴擦干净。”
刘春安低头一看,自己裤缝上果然沾着星点褐泥——正是盐碱地特有的灰褐色。
他顿时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去抠:“我……我这不是疼得顾不上嘛!”
杜建国没再说话,只把最后半块麦芽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刘春安手里,一半含进自己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一丝极淡的苦。
像山泉流过石缝,像鹿茸初生时沁出的汁液,像六月麦田里,第一缕割倒的青芒。
远处,打谷场尽头的老槐树影里,一个矮胖身影悄然缩进暗处。
娄胖子捂着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听见了。
听见杜建国说“三十四个空坑”,听见刘春安说“等他夜里摸黑来瞧”。
他更听见,杜建国嚼糖时,牙齿碾碎结晶的细微声响——
那声音,像十年前,自己攥着半块烤红薯,蹲在墙根下,听着杜建国娘在屋里咳得撕心裂肺,却一粒药都不舍得买。
夜风起了。
杜建国忽然站起身,朝槐树方向望了一眼。
树影晃动,空无一人。
他转身,端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饺子汤,一饮而尽。
汤水滑过喉咙,温热,微咸。
像一滴迟到了二十年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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