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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8章 私井(第2页/共2页)

,铺上干草;阿郎翻出随身带的蜂蜡,混着松脂熬成膏药,细细涂在公鹿断角处;杜建国亲手给两头公鹿割茸——刀锋利,下手稳,鹿血滴在陶碗里凝成暗红,茸片离体时还冒着热气,泛着玉质光泽。

    日头偏西时,两头公鹿已被松开绳索。它们缓步走到盐碱地边缘,停住,回头望了一眼人群,又望了一眼深坑方向。母鹿此时已被抬上担架,由二虎和阿郎抬着,小鹿伏在它腹下,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杜建国站在坑沿,朝它们挥了挥手。

    两头公鹿仰首长鸣,声音穿透林梢,惊起一群白鹭。随即转身,踏着夕阳余晖,一步步没入林海。

    当晚,众人没回屯子,就在盐碱地旁支起帐篷歇脚。

    杜建国守着火堆,把割下的四片鹿茸用油纸仔细包好,又取出一个旧铁盒——盒底垫着绒布,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钱大小的褐色块状物,表面皱缩如核桃仁,却泛着淡淡金泽。

    刘春安凑过来:“这是啥?人参?”

    “何首乌。”杜建国用指甲刮下一星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苦中回甘,舌根微微发麻,“七年前我埋的,就在这盐碱地东头第三棵老榆树根下。当时挖坑埋鹿窖,顺手把它挪了个地方,怕被人挖走。”

    刘春安瞪圆了眼:“你……你早知道这儿有宝?”

    “不。”杜建国摇摇头,“我是重生回来的,记得上辈子这山里哪棵树被雷劈过,哪条沟发过大水,可记不得哪块土里埋着何首乌。这株是我今年开春重新寻的——盐碱地长不出庄稼,却养得出好药材。马鹿舔盐,也啃何首乌根,它们常去的地方,八成错不了。”

    他合上铁盒,火光映在脸上:“春安,你琢磨琢磨,咱为啥非得挖四十多个鹿窖?真就为了抓鹿?不是。是为了踩线,把山里每一寸地都踩熟了。鹿窖是幌子,寻宝才是真章。”

    刘春安怔住,半晌才挠头:“那你昨儿个还说……要再挖四十四个?”

    “对。”杜建国把铁盒塞进贴身衣袋,“下一批鹿窖,挖在桦树林北坡——那儿土质松软,腐叶厚,去年秋我看见三只马鹿在那儿刨食。刨的不是土,是菌子。菌子底下,十有八九藏着灵芝、天麻,或者……更大的何首乌。”

    火堆噼啪爆响,火星窜起半尺高。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悠长鹿鸣,不似惊惶,倒像应答。

    张全靠在树桩上,慢慢卷起一支旱烟:“建国啊,你这心思,比山里最老的狍子还滑溜。”

    “滑溜才有活路。”杜建国往火里添了根柴,“娄胖子当年偷猎,图的是快钱;咱现在挖窖,图的是扎根。钱能花完,山不会走,鹿不会绝,只要咱把规矩立住了,这山就是咱的仓廪,是咱的药柜,是咱孩子的学堂。”

    刘春安忽然坐直身子:“那……那我媳妇生娃,真能喝上咱自个养的蜂蜜?”

    “不止蜂蜜。”杜建国笑着指指火堆旁那只陶罐,“今儿炖的鹿骨汤,我留了半罐——母鹿的骨髓,最补气血。等小鹿断奶,咱就在林子边上搭鹿舍,种苜蓿,引山泉。明年这时候,你抱着儿子来,让他亲手喂第一只小鹿。”

    刘春安眼眶有点热,使劲擤了擤鼻子:“那你得教他怎么挖鹿窖……还得教他别学我,光挖浅坑。”

    “浅坑也有浅坑的用处。”杜建国拨弄着火堆,“你看今天,要不是你那两处浅窖,母鹿和幼崽根本掉不进去,也就没机会救。有些路,看着省力,其实埋着机缘。”

    夜渐深,篝火渐微。

    杜建国躺下前,最后看了眼盐碱地的方向——月光下,那两处鹿窖静静卧在灰白土地上,像两枚尚未封印的句点。

    他知道,明天一早,会有更多人循着马鹿踪迹找到这里。

    娄胖子的消息比风还快,他藏不住,也不想藏。

    但杜建国早已备好后手:

    他在每处鹿窖旁,都悄悄埋下几粒何首乌种子;

    在每条鹿道岔口,都系上褪色的蓝布条——那是他娘生前绣的襁褓边角;

    在每处水源上游,都凿了三眼浅井,井底铺着鹅卵石,井壁抹着蜂蜡与松脂混合的防水膏。

    这些事没人看见,也不必让人看见。

    就像山不知道自己有多重,溪不记得自己流多远,可它们一直在那里,撑起整片林子的命脉。

    杜建国闭上眼,耳边是风掠过碱蓬草的沙沙声,是远处鹿群踏碎露水的窸窣声,是刘春安压抑的鼾声,是张全旱烟燃尽的轻响。

    他忽然想起重生那日,蹲在自家院门口,看见墙缝里钻出一根嫩绿何首乌藤,藤尖顶着颗露珠,颤巍巍反射着朝阳。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颗露珠里,照见的不只是六十年代的天空。

    还有三十年后,儿子牵着孙子的手,指着后山说:“爸,您当年挖的第一处鹿窖,就在那棵歪脖子老榆树底下。”

    火堆彻底熄了。

    月光漫过帐篷顶,静静淌在杜建国胸前——那里,铁盒贴着皮肉,微微发烫。

    而百米之外,一株新栽的何首乌苗,在盐碱地裂缝里,正悄悄顶开一块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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