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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4-3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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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密谋

    在韦焱震惊到无以复加的表情中, 宁嘉讲出了今日陆纪名离府后府上发生的一切。

    宁嘉这几日都在按照陆纪名的吩咐暗中盯着陆家众人。今日陆纪名离府后不久,陆家几个叔父便陆续到了陆府书房。

    兄弟几个一开始不过闲聊,一阵子后忽然把服侍的下人们支开,让人守着院子, 不许靠近书房半步。

    宁嘉藏在暗处, 堪堪躲过了搜查。

    确定再无旁人后,陆家二叔先开的口:“大哥, 若再迟疑, 名儿回了京, 便由不得咱们了。”

    陆父什么都没说。

    又听见陆家四叔附和:“名儿若当真嫁入东宫, 日后做了皇后, 陆家其他子弟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六叔打圆场道:“名儿坐上后位,咱们陆家还能愁前途?”

    二叔突然笑起来:“那是你, 自小贪图酒色,能白封个官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混日子自然自在, 我家恒儿苦读多年, 好容易中了举, 只等着过几年春闱也点个一甲。”

    六叔哂笑:“一甲是那么容易点得上的?”

    二叔道:“我家恒儿天资聪颖,名儿当得了探花, 我恒儿不与他哥哥比肩, 当个榜眼也不算痴人说梦!”

    四叔插话说:“我家航儿虽年纪尚小,但三岁开蒙,五岁作诗,亦颇有天资,若是考不了科考,这些年寒窗又当如何?大哥,总不能功名富贵全让你家名儿占了, 拿我们几房孩子们的前途陪葬吧?”

    陆父终于开了口:“你们这话什么意思?”

    “名儿同男人一道已是违了祖训,从前三房的老二是如何死的,兄弟们都一清二楚,如今总不能到了名儿这里,就装聋作哑起来。”陆二叔说。

    六叔一笑:“二哥的意思是咱们罔顾圣意,把关起门来把名儿家法处置了?这可是抗旨的事,咱们陆家有几个脑袋能砍。”

    “我才一说,你便血口喷人。”二叔恼起来,语气冲了许多,“我看你就是经济仕途没了指望,只等着捞个皇亲国戚的身份横行霸道!你倒是得了意,也不顾虑儿孙!”

    “够了!”陆父咳了几声,粗喘着气喝止道,“争来争去多久了,也没个定论,我长房统共就这么一个孩子,到底入选进宫也不是他能定下的,你们究竟想怎样?”

    四叔说:“大哥,我们不是这意思,只是当年父亲就是掺和进了储位之争,才丢了家中爵位,害得陆家没落至此。眼看着几个小辈都有出息,名儿这时进了东宫,不说旁的,咱们全族可就跟太子绑在一起了。

    “陛下如今春秋鼎盛,便是一时身子不好,也能熬个许多年,底下几个皇子也长起来了,当今皇后出身又不算太高,太子背后没个得力的舅家,日后皇位到底落谁手上还未可知。”

    这话倒是把陆六叔给说动了,竟然附和起来:“父亲临终前千叮咛万嘱咐,陆家往后只做纯臣,可经不起再站错一次队了。”

    二叔与四叔显然提前对好了要说的,四叔一长串利弊刚分析过,二叔就也跟着开口:“太子顺利登基,也不见得就能好。先不说陆家往后两三代科举之路算是绝了,就说赐官的事。若是名儿日后能讨得太子欢心,咱们陆家哪怕不走科举的路,也不见得没个好前程。

    “怕只怕……名儿的性子大家都是知道的,倔得厉害,又自视甚高,往后做家主合适,做后妃……恐怕拉不下身段,笼络不了太子的心。光靠着一副好皮相,但也总有老的一天。”

    “如今的皇后不就是个例子?自陈贵妃进宫后,哪还有半分恩宠,空落个皇后的名分罢了。”四叔说。

    “够了,天家之事岂是咱们做臣子的能妄议的?”陆父打断道,“说来说去,没人能拿个主意。”

    二叔说:“大哥,我与老四倒是有法子,只怕你要恼……”

    屋里瞬间一片寂静。

    许久后,四叔才说话:“二哥不说,我便说了。如今还剩一条路能走,明州路远,名儿从京城过来一路劳顿,总有个头疼脑热的……”

    六叔大笑起来:“二哥四哥当真好手段,好心肠!”

    “名儿到底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与亲儿子又有什么区别?我们焉能不痛心?只不过都是为了陆家……”

    “我长房就这一个孩子!”陆父像是动了气,书房里传来砸碎东西的声音。

    “大哥不必担心,聪儿年幼懂事,过继给大哥,未尝不比名儿差……”

    宁嘉再听不下去,也不管几人到底争出个究竟没有,直接离开了。

    陆纪名听完后没什么反应,倒是猜想落到了实处,竟无端觉得松了口气。陆家还是那个陆家,从没变过。

    父亲也还是那个父亲,要的只是个能光宗耀祖的儿子,不是自己。

    陆家铁了心不蹚这趟浑水,舍弃自己又有什么可犹豫的?

    倒是韦焱当即恼了,起身朝院子里喊道:“崔迟!带人将陆府围了,把明州府尹给我叫来,全给我压进牢里!”

    陆纪名让宁嘉去拦崔迟,自己朝韦焱笑起来:“殿下何故恼火?”

    “这群无君无父,罔顾法纪的东西!”韦焱气得头晕,他真想不到,陆纪名前世始终割舍不下的,竟然是这么一群东西。

    自己竟然输给了这么一群东西!

    “父亲训诫儿子,打死了也是常有的。”陆纪名神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韦焱几乎把银牙咬碎,看到陆纪名泰然处之的模样,反倒气更添了几分:“前院几个老东西已经打算让你病逝了,你倒是沉得住气。”

    陆纪名垂眸道:“心都死了,哪来的气?我此番回明州,不过想来看看,这些人能到什么地步,如今亲眼见着了,也就彻底没什么期待了。”

    最后的那一点情分,全都没了。他彻底对陆家失望了。

    “那何必拦我?要我说,直接押解回京,交给爹爹处置,才是正理。”韦焱没了理智,也忘了自己还在跟陆纪名演假装成亲的戏码。

    “殿下别忘了,我仍是陆家人。”

    “绪平,你总不会还顾念着他们?”

    陆纪名眯着眼道:“殿下别急,我自有法子。”

    “我怎能不急?”韦焱说。

    “殿下不是想去海上钓鱼吗?咱们先出海玩几天,回来再说。”

    韦焱见陆纪名有了主意,也不多说,大不了陆纪名解决不掉,自己再让崔迟补刀。

    次日陆纪名去给陆父请安,宁嘉便寸步不离跟着。陆父听了陆纪名要陪同韦焱一道出海的请求,立刻就应了。

    回去路上,宁嘉不解,询问陆纪名:“义父,这种节骨眼上,我们为何还要出海?”

    陆纪名说:“不是我们出海,是我出海,嘉儿,你继续留在府里。我在府里呆着,他们想做什么,反而束手束脚,只有我和京城来的人全都走了,他们才能放心大胆着手准备。”

    “义父,我不明白。”

    陆纪名摸了摸宁嘉的头:“好孩子,记住了,有时候一味地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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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旁人害你,反而陷入被动,倒不如主动给对方机会,在对方以为即将得逞的时候出其不意,一举解决掉敌人。”

    宁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当天陆纪名就找许辞风借船,和韦焱,连带仪鸾司没去调查海寇的人,一同出了海。

    许辞风听说陆纪名要出海,要跟着一道去。他夫君并不放心,也执意跟着。于是韦焱原本设想地与陆纪名两个人在海上独处,变成了一群人结伴。

    韦焱为此郁闷了一阵子,但真上了海,用上了新买的鱼竿,心情立刻好了。崔迟就在一旁等着给韦焱的鱼钩上饵料。

    许辞风习惯了海上风浪,怀着孕也不晕船,活蹦乱跳的也跟着韦焱一起钓鱼。他夫君就在船舱里守着炉子,等鱼钓上来便煮鱼汤喝。

    陆关关性子闲不住,跟着许辞风的小厮,以及几个仪鸾司侍卫玩叶子戏。

    陆纪名对钓鱼没什么兴趣,前世被韦焱拉着钓过几次鱼,次次都一个头两个大。今生不再做丞相,不必小心翼翼讨好韦焱,也便丢开鱼竿,只坐在韦焱和许辞风中间,看两人钓鱼。

    许辞风水平不错,几杆子下去钓上来不少鱼,船舱里很快飘来了鱼汤味道。但韦焱换了新鱼竿仍旧技术极差,半天下来只钓上来半根海带,也被许辞风的夫君拿去煮了鱼汤。

    “尹公子到底为何喜欢钓鱼?”陆纪名问。

    他早想问了。不提韦焱基本没成功钓上来过几条鱼,就说韦焱小时候的性子,那般活泼好动没个定性,怎么也不像是个会喜欢钓鱼的。

    陆纪名甚至根本想不起来韦焱是什么时候突然喜欢上钓鱼的。

    韦焱盯着鱼竿,半晌开口:“因为钓鱼的时候,注意力全在鱼竿上,能让我忘记许多事。”

    “尹公子年纪轻轻,还有什么非得忘掉不可的烦心事吗?”许辞风问。

    韦焱没说话,他不能再多说了,再说陆纪名该起疑心了。

    他喜欢上钓鱼,是在陆纪名回乡守丧一去不回的那三年。平静的湖水,能让他短暂忘记自己被陆纪名抛下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陆师兄,陆正使,看看你养的好儿孙。

    第25章 恩断

    陆纪名一行在海上待了三天, 除却带上船的蔬果外,每日饮食就只有许辞风钓上来的鱼。

    陆纪名发现,许辞风竟然不会觉得鱼肉腥气想吐。自己当初怀阿栾的时候,无论几个月, 只要看见鱼, 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许辞风却始终活蹦乱跳,有时陆纪名甚至想不起来他还怀着个孩子。

    陆纪名实在忍不住, 悄悄问他:“难道你就不觉得恶心?”

    “什么恶心?我从来不晕船。”许辞风不明所以。

    “不是晕船。”陆纪名随手搭在许辞风肚子上, “头几个月你也没觉得想吐过?”

    许辞风摇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就是越来越沉了, 有时候腰疼。”

    这会风大, 许辞风说话的时候他夫君拿了件斗篷过来,给许辞风披在了身上。

    “去船舱里坐一会, 等风小点再出来。”许辞风的夫君说。他夫君话不多,对许辞风照顾无微不至, 与大大咧咧的许辞风是完全互补的类型。

    许辞风应声, 叫陆纪名一起, 陆纪名拒绝了,反而走上甲板, 去看韦焱钓鱼的成果。

    如今已经是返程, 除了一开始的那根海带外,韦焱依旧一无所获,他不信邪,跟谁较劲似的,非要钓点什么出来。

    “尹公子,还是没钓上来鱼吗?”陆纪名问。

    “这边风大,你怕冷, 快回去吧。”韦焱见陆纪名过来,放下鱼竿起身催促他回去。

    陆纪名纳闷:“我不觉得冷。”他确实畏寒,不过是因为前世刚生下阿栾后在隆冬连日赶路,加上父亲丧仪,没能调养好落下的病根。

    二十出头的自己正值盛年,身强体壮,韦焱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怕冷?

    韦焱也察觉出来了什么,暗道不好,立刻佯装困惑:“或许是我记错了人?”

    两人说话的时候,崔迟一直在盯着韦焱的杆子,瞧着线动了,就出言提醒韦焱。

    韦焱一拉杆子,这回倒不是空的,只不过也不是条鱼,而是一团黑漆漆的刺球,顿时有些无奈。

    陆纪名看着想笑,但对上韦焱失望的神情,只得出言安慰:“这是海胆,比鱼难钓多了,难为你钓得上来。”

    这会儿船已经靠近海岸,估计是因为某处海水浅,鱼钩不小心勾到了这个倒霉鬼。

    船舱里的许辞风听见韦焱钓了个海胆上来,立刻跑出去看,也顺着陆纪名的话说这东西一般钓不上来,都是拿网子捞,或者潜入海底才能捡到。

    韦焱这才心情好点,总不至于一连三天就钩上来一根不知道从哪飘出来的海带。

    许辞风的夫君帮着把海胆撬开,拿水冲洗好,还给了韦焱。

    韦焱看着那团刺猬似的东西,连接也不知道该怎么接,更不知道这东西哪儿能吃。

    陆纪名替韦焱接过海胆,让陆关关拿了把小勺过来,挖出黄色的海胆肉:“尹公子请吧。”

    韦焱低头尝了一口,觉得很甜,也不知道是这东西本来就是甜,还是因为陆纪名喂他才觉得甜。

    “你上回喂我馄饨,我喂你海胆,扯平了。”陆纪名说。

    韦焱笑笑:“那下次我再喂你别的,你打算拿什么还我?”

    陆纪名没说话,指了指海平线处将坠的金乌,和那被染红的层云。韦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天际壮美得如同史诗。

    韦焱忍不住再次拉住了陆纪名的手,陆纪名低头看了一眼问道:“还是练习?”

    韦焱摇头,心想,不是练习,是希望以后世间所有壮丽景致,都能与你携手看遍。

    船终于靠了岸,下船后陆纪名与许辞风一行告别,回了陆府。

    陆父见一行人回来,立刻让后厨准备了好酒好菜,给送到了院子里。因前几日送到院中的餐食都被拒绝,陆父亲自过来,询问韦焱和崔迟玩得是否尽兴,陆府有无招待不周的地方。

    韦焱自然是满口感谢,也不好总是推拒,送来的酒菜让众人分了个干净。陆父又让人拿了私藏好酒,非要亲自敬韦焱和崔迟,敬完后又让下人把余下的酒给仪鸾司其他的人分了尝尝。

    当晚夜深人静,陆纪名刚准备歇下,陆父的人便再次来了小院,这回来了不少护院,都提着灯笼,浩浩荡荡将小院几乎围住。

    为首的陆父心腹站在护院中间,朝屋内说道:“老爷说了,过些日子是老太爷冥寿,请少爷去祠堂祭拜。”这会儿满院都已经歇下,声音就显得格外大。

    陆纪名闻言披了件外衫,走到廊下:“劳烦跟父亲说,我衣冠未整,晚半个时辰过去。”他刚沐浴完不久,此刻长发披散,衣袍也只松松散散搭在身上。

    “老爷说,少爷立刻就得去。”那心腹话落,几个护院走上前,几乎将陆纪名围住。

    “知道了,容我回房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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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鞋。”陆纪名说。

    陆父心腹重复道:“老爷说了,少爷立刻去。”护院更近了几步,似乎想将陆纪名直接捉拿。

    陆纪名嫌恶地躲开,厉声说:“都听父亲的便是,别拿审犯人的架势对着我。”护院见他配合,便不再动作。

    一行人几乎是押着陆纪名离开小院,诡异的是,如此大的动静,全程没有惊动两个院子里的任何人,韦焱也好,丁队全队也罢,似乎都没有察觉到陆纪名就这样被人带走了。

    陆纪名身上只披了外衫,散发赤脚走在陆府的石板路上。从他懂事起,不,应当是从他出生起,从来没有如此毫无规矩地在院子里出现过。

    夜里起了风,呜咽声顺着穿堂飘过每个人的耳畔。所有人始终沉默着,直到到了灯火通明的祠堂外。

    “少爷请进,老爷随后就到。”

    陆纪名一言不发,抬脚迈过门槛,进了祠堂。

    他仰头看着已化作死木的列祖列宗,想问他们,难道他们也同叔父们一样怨恨自己?怨恨自己毁了全族仕途,让全族被迫卷入储位之争?

    前世他为了家族,放弃了一切,他爱的人,爱他的人,通通不要了。他给了陆家最大的庇护,保了所有亲族官运亨通,替他们掩盖了一桩桩丑事。他唯一留给自己的,只有阿栾。

    可阿栾连陆家的族谱都没能上得去。

    即便这样,他还是努力说服自己,不在族谱上,阿栾就不必像他一样肩负全族兴衰,不必托举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缓慢前行。

    可阿栾是他的孩子啊,唯一的孩子,为什么陆家不愿接纳他?难道自己为陆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

    不在族谱上,意味着阿栾死后不能葬入祖坟,也不会有后人祭拜,只能做无人记得的孤魂野鬼……陆纪名怎能甘心!

    “我为了你们这些所谓骨肉至亲,毁了自己的一辈子,也毁了阿栾的一辈子……重来一次,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人生,我只是为自己活一回,我又有什么错呢?为什么不肯放过我?”陆纪名喃喃说。

    一阵夜风吹开窗子,吹灭了牌位前的几根蜡烛。

    陆纪名目光空洞,似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依旧自语道:“我为官做宰时,要背负全族兴衰,陆家教养我长大,我认了。我被选入东宫,再没了价值,成了弃子,陆家便再容不得我。

    “一家人,难道不是同荣辱共进退的吗?为什么要舍下我?”

    陆纪名想问得太多,还有许多话堵在心口,堵得他心里难过,却再讲不出来更多。

    他想,自己或许应该声泪俱下地控诉,兴许祖宗们瞧见了能心软一些,但他心死得彻底,竟连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陆纪名双膝跪地,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磕了几下头,而后起身,仰视着这些早化作枯骨的名字,说道:“从今往后,我不是陆家人。”

    门被推开,连带着院内的狂风一道刮来。陆纪名长发飘飞,风满衣袖,赤脚站在祠堂里,像是阴司爬出的厉鬼。

    陆父身后跟着的小厮瞧见陆纪名的模样,差点吓得跌坐到地上。陆父怒而开口:“你看看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陆纪名扬起唇角,脸上挂着冷到极致的笑。

    “父亲,那你觉得,我应当是什么样子呢?”

    应当规规矩矩,没有一丝差错,哪怕是今天死在这里,也没有半分怨言。

    可他是个人。

    “我真是后悔,竟生出你这种辱没门楣的儿子。”陆父说。

    许多年前,高中探花那日,他明明也是这样看着自己,抚着自己的背说:“名儿,父亲真高兴,陆家在你手里一定能重振荣光。”

    陆纪名视线越过陆父,看向他身后的小厮。小厮手里拿着托盘,托盘上有一壶酒。

    “所以父亲打算将我怎么样呢?”陆纪名问。

    陆父沉默下来。

    “那是毒酒吗?”陆纪名笑出声来,“又是毒酒……哈哈哈哈哈哈……”

    前世他也是死在一杯毒酒上。

    前世他做错了事,他罪有应得,他心甘情愿,所以即便重新见到韦焱,他也对他没有一丝怨言。

    但今生,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唯一做错的,是不是没有在赐婚的旨意下达前利落地自裁,让全族陷入两难,还要劳烦父亲亲自来杀他?

    真是个不孝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纪名想,自己现在的样子,真像个疯子——

    作者有话说:有榜,日更到周二

    第26章 义绝

    “名儿, 这不是毒酒。”陆父说,“听话,把它给喝了。”

    陆纪名一动不动。

    “名儿,你从小就是家中最懂事的孩子, 你应当知道, 若你当真嫁到东宫,陆家会……”

    突然一道白光闪过, 紧接着雷声轰鸣, 盖住了陆父的声音, 陆纪名只能看见陆父一张一合的嘴。

    陆纪名不想听下去, 再多的道理也无法掩盖他被家族抛弃的事实。

    “既然不是毒酒, 父亲为什么不先尝尝?”陆纪名说,“儿子不敢僭越。”

    陆父被陆纪名的态度激怒, 喊道:“都进来!”

    陆纪名在电闪雷鸣中看见屋内走进了六七个手拿长棍壮汉,看起来个个都是习武之人。

    “父亲改主意了, 不打算毒死我, 打算打死我?”陆纪名又笑起来, “也是,祠堂里打死一两个儿孙, 不是常事?我当年那个堂叔, 不也是这样死在这里的?”

    “名儿,把酒喝了,听话。”陆父的声音再度放缓。

    陆纪名伸手,小厮立刻将酒壶送到他面前,陆纪名拿起酒壶,仔细端详。

    上好的青花瓷,可惜了。

    “父亲, 我喝了,就还是陆家的好子孙,你的好儿子吗?”陆纪名问。

    陆父说:“是。”

    陆纪名闭了闭眼,原来喝了毒酒,就不辱没门楣了。可他已经不想做陆家的儿孙了。

    “父亲有没有想过,我不明不白地死了,陆家该怎么朝陛下交差?”

    陆父手抖了一下,颤着声音说道:“你出海归来染了风寒,本就有些宿疾,病势叠加,就这样去了。”

    “那尹公子和仪鸾司那里,又如何骗过?”

    “这是陆家家事,大家都是官场里混的,只要给够了金银,想来不会有人多嘴。”

    陆纪名狂笑起来。

    好,都算好了!看来当中细节,这些天长辈们关起门来已经反复推敲过,用不着自己来操心。

    “名儿,你放心。”陆父说,“你是我唯一的儿子,这不是毒酒,喝了以后,就睡一会儿。醒来你会有新的身份,陆家会照养你一辈子。”

    “是吗……”陆纪名看着手里酒壶,将壶嘴放到口边,而后看了陆父一眼,将酒壶猛地朝地上一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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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花瓷四分五裂,瓷器破碎的声音与窗外雷声交织,像是奏乐的序章。

    “陆纪名,你,你……”陆父没想到一向听话的陆纪名会反抗,气得竟说不出话来。他磕绊半天,抬手指着陆纪名,朝身后打手喊道:“给我把他押过来!”

    “我看谁敢。”一道男声传来,陆父回头的瞬间,闪电划过,“尹羽歇”的身影出现,他身后还跟着十多个仪鸾司侍卫,看起来几乎把祠堂院子填满。

    随着韦焱的一声令下,仪鸾司的侍卫们冲进祠堂,将陆父身边的打手悉数放倒。

    “不可能……”陆父双目圆睁,像是见了鬼一般。

    “有什么不可能?”韦焱越过地上七零八落的打手,走到陆父面前,“还是老大人觉得,吃了你那些酒菜里的蒙汗药,此刻晚辈与仪鸾司众人应当仍在昏睡,不可能站在这里?”

    陆父脸色阴沉:“那不是普通的药。”

    陆纪名想,父亲到底还是个迂腐的读书人,搞不清楚弯弯绕绕,旁人一问便都招了。

    若是换了自己,自然咬死不认有什么药,反倒还要装出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反问自己正与孩子谈论陆家家事,尹公子怎么突然来了。

    “可惜了,老大人一番盛情,恐我们不吃,还亲自过来盯着。”韦焱说。

    只不过……宁嘉这些天一直盯着府内动向,韦焱额外派了一人与宁嘉一起,在后厨往酒菜里下药前,就已调换了药物,再好的药效也是白费。

    韦焱又道:“如今陆大人与太子虽未礼成,但已是钦定的太子妃,老大人今晚可是犯的谋害皇族的大罪,搞不好是要诛九族的。”韦焱有意将后果往严重了说,恐吓陆父。

    陆父见大势已去,转而看向陆纪名:“名儿,不管你信不信,刚刚那杯不是毒酒,父亲没有想要你命的意思。”

    陆纪名想说,自己应该信吗?赌一把陆家会冒着欺君的风险留自己一条命?哪里还敢呢?

    “夜深了,父亲身子不好,先休息吧。”陆纪名说,“劳烦尹公子,明日一早,让人把叔父们都请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韦焱朝崔迟递了个眼神,崔迟朝陆父弯身微笑道:“老大人,请吧。”

    陆父看了陆纪名一眼,陆纪名却转过头不再与他对视。

    陆父也不再多做挣扎,在崔迟半搀扶半押解中离开了。地上早已被制服的打手被其他几个侍卫压着出了门。

    祠堂里只剩了韦焱和陆纪名。

    雨声潇潇,仿佛世上也只剩了两个人。

    韦焱看向陆纪名光着的脚,问道:“怎么不穿鞋?”

    陆纪名忍不住笑,才见过了父子相残的场景,这人竟只关心自己有没有穿鞋。

    “我在想,国师说得倒是真准,这一路上,又是海寇,又是陆家人,当真是不太平。”陆纪名说。

    “再不太平,咱们不也都过来了吗?”韦焱没跟陆纪名细聊国师,因为本就是他编的幌子。

    他弯身从供桌底下扯出来一块拜垫,放在陆纪名面前:“坐着,我看看有没有受伤。”

    陆纪名乖顺地坐下,他今晚太累了,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同韦焱客套什么。

    韦焱托起陆纪名的脚腕,仔细检查他脚底是否有所划伤。

    陆纪名失神地看着窗外落雨,眼泪后知后觉地滚落下来。

    韦焱刚确认过陆纪名没有受伤,松了一口气,就感觉有水砸在了自己手上。他抬头,对上陆纪名满是泪痕的脸。

    陆纪名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身体似乎也没有抖动,只是一言不发,由着眼泪顺着脸颊不断流下。

    韦焱心中一痛,死死抱紧了陆纪名。

    陆纪名双手垂在身侧,眼睛依旧望着夜雨,开口道:“识夏,我好难过。为什么心死了,我还会那么难过?”

    韦焱没纠正陆纪名口中那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称呼,在他耳边用安抚孩子似的语气说道:“因为那毕竟是你父亲。孩子对父亲抱有期待,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是啊,理所应当……父亲爱孩子,难道不也是理所应当?为什么还是被抛下了呢?

    如果娘还在,今日祠堂里,至少还有一道身影挡在自己与父亲之间。

    可现在,只有自己亲眼瞧着那道粉饰太平的遮羞布被不留情面地扯开。当自己不能为陆家光宗耀祖的时候,自己就不再是他儿子。

    陆纪名傀儡般抬起手,无措地抓住韦焱的后背。

    他心里祈求着,祈求韦焱能爱自己。

    求求你,来爱我吧。宁嘉和陆关关迟早会有自己的人生,如果连你也不爱我,我身边就彻底空无一人了。

    陆纪名抓紧了韦焱,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陆纪名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如此卑微,不想在韦焱面前失去最后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尊严。

    “没事了,都过去了。”韦焱说,“现在想一想,要怎么办?你想杀了他们吗?无论怎么做,我都帮你。”

    “想。”陆纪名松开手,转过身仰头看向那些堆叠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牌位,他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我想将那些人碎尸万段。”

    想让他们永生永世跪伏在无间地狱里,向自己忏悔。

    陆纪名对着先祖们,说出了最大逆不道话。

    他让先祖们在今晚看见了骨肉相残,不死不休。

    可又不是他先动手的。

    “好。”韦焱没有迟疑地答应了下来。

    陆纪名却说:“算了。没意思。”

    如果当真处置了陆家,旁人便不会再追究陆家有过什么错处,反而说自己狼心狗肺。

    自古君王以仁孝治天下,帮助过自己的韦焱也会被指责诟病。

    陆纪名还没有被仇恨迷了心窍,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韦焱因为这样一群人平添污点。

    “就这样算了?”韦焱不信到了这个地步,陆纪名还能心心念念保着陆家,又生怕他当真如此。

    “当然不。”陆纪名说,“我想好了,我要离开陆家。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再不是陆家人。”

    “绪平,你嫁入东宫,自然不再是陆家人。”

    “不。”陆纪名咬牙道,“我要和陆家彻底解除关系。”

    韦焱难以置信地看向陆纪名。彻底解除关系,意味着在族谱除名。这种事对陆纪名而言,对曾经那个将家族利益看得重过一切的陆纪名而言,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纪名冷笑。

    他不在乎了,彻底不在乎。

    从他开始,他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惦念那本虚无缥缈的族谱。他会守护好他的孩子,不必去依托祠堂里这堆死木。

    再也没有重担压在他的肩上,他不必做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只做他自己。他彻底自由了。

    接下来,他该还债了,

    他的债主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朝他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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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绪平,我说了,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作者有话说:*我怕有人误解,在这里说一下,我觉得小陆前世打出be结局,并不是因为他为了亲情抛弃爱情,而是他没能意识到,亲人不是靠血缘联系在一起的,而是靠爱,不爱自己的亲人其实可以不当做亲人。在我看来,前世小陆不割舍陆家人,即便与韦焱维持了关系,最后也会走向离心离德的结局。而今生,无论他是否选择与韦焱在一起,都会有截然不同的幸福人生。(当然他肯定舍不得韦焱)

    第27章 新生

    祠堂外暴雨忽止, 嘈杂的院落只剩了雨水从屋檐滚落没入砖石的声音。

    天地似瞬间静了一般。

    “绪平,趁这会儿没雨,我们也回去吧。”韦焱说。

    陆纪名傀儡一般木讷应声,径直就朝屋外走。只走了半步, 发现被韦焱拉住了衣袖。

    陆纪名回头看看他。

    韦焱说道:“外面刚下过雨, 湿滑泥泞,你光脚怎么走?”

    “怎么来的便怎么走。”陆纪名说。

    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被掏空了肺腑, 无知无觉, 只是韦焱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罢了。

    韦焱走到陆纪名面前蹲下, 说道:“上来吧。”

    陆纪名清醒了些, 开口道:“不合规矩。”

    “我说过,我既担了你夫君的名号, 无论人前人后,我敬你重你。”韦焱说, “还是绪平觉得, 需要我抱你回去?”

    陆纪名在被抱回去和背回去之间权衡片刻, 认命似的将全身重量放在了韦焱背上。

    韦焱双手架起陆纪名的腿弯,对他说:“搂着我点儿, 不然起身后容易滑下来。”

    陆纪名抱紧韦焱的脖颈, 把头埋在他的颈侧,闷声说:“从没有人背过我。”

    父母都是大家族训导出的得体端方之人,自不会如此对他。他是长子,也不会有兄姊疼惜怜爱。

    记忆里从没被人这样背过。

    “我也是。”韦焱说。

    “怎么会?”

    “是不是觉得我身为长子,又入主东宫,应当双亲疼宠,兄友弟恭?”

    “陛下疼你满宫皆知。”陆纪名说。

    韦焱轻笑:“个中底细苦楚, 待你进了东宫,我再同你细说。绪平,你记得,无论如何,我知你懂你,你从不是孤单一人。”

    韦焱话落,又感觉有水落在自己颈窝。

    “绪平,别哭。”韦焱说。我们走上过渐行渐远的岔路,但好在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梦魇始终是梦魇,无需再介怀。

    “没哭。”陆纪名说。他只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了解韦焱。

    明明哪怕是以君臣身份,他们也相伴了近二十年,韦焱身上竟还有他不清楚的过去。

    陆纪名无端觉得自责,明明他是最有机会与韦焱同心同德的人。他却推开了韦焱。

    但他又是那样贪心,舍不得远离,让韦焱想放却不能放下,魂牵梦萦,直至彻底剥夺了韦焱得到幸福的机会——

    许是陆纪名沐浴后吹了一夜风,也许是受到了过大的精神刺激,回去不久陆纪名就起了热,浑身烧得厉害。

    夜里不好请大夫,韦焱又对明州大夫的医术不是那么放心,就自己写了药方让手下连夜去配。

    去抓药的人离开后,韦焱让崔迟打了冷水,自己拿帕子给昏睡的陆纪名擦身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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