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假的。
他只是一枚探路的棋子。
一枚可以随时丢弃的棋子。
“不……不……”慧明喃喃着,那张原本慈眉善目的脸彻底扭曲了。
恐惧、愤怒、绝望、不甘一一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表情变得狰狞而可怜。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阳明。
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了最原始的一一求生欲。
“施主!阳明施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个濒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贫僧……贫僧有眼无珠!贫僧不该受凶谷家蛊惑!贫僧愿将毕生所藏尽数献上!贫僧……”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想要跪下去,想要磕头,想要用最卑微的姿态换取一线生机。
但阳明的目光让他动不了。
那目光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连手指都无法抬起。
他只能保持着那个半弓的姿势,像一只被钉在门板上的蝼蚁,徒劳地蠕动。
“施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带着绝望中的最后一丝疯狂。
“贫僧在北海佛教地位不低!师门之中,有我三十年修行的同门!有我敬奉如父的恩师!贫僧若死在东京……”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阳明,那里面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他们一定会来!他们会倾巢而出!他们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阳明笑了。
是一个完整的笑容。
那个笑容,让慧明从骨髓深处升起一股寒意。夜风停滞了一瞬。
那些在半空中翻卷的落叶,那些本该继续飘荡的尘埃,连同路灯下微微摇曳的光晕,都在那一刻凝固。
然后,慧明消失了。
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描述的“死亡”。
他就那样一一像一幅画被人从画布上抹去,像一段录音被人从磁带上洗掉,像一行文字被人从书中撕下。
没有挣扎,没有惨叫,没有最后一刻的恐惧表情。
因为那些东西,连同“慧明”这个存在本身,一起被抹除了。
原地只剩下一串沉香木念珠,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那是他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一一也只是暂时的。
阳明收回目光。
夜色重新开始流动。
落叶继续飘落。路灯继续闪烁。夜风继续吹过下北泽的街道。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四谷见子知道,刚才发生的事,远比她以往“看见”的任何东西都要深刻。
那个僧人一一那个刚才还活生生站在这里,试图用言语拖延时间,最后瘫软如泥的人一一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不是死了。
是不存在了。
从因果的层面,彻底断绝。
这世上再也没有“慧明”这个人。
轮回,都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这就是“死亡”的第三种形态。
寻常人理解的死亡,是肉体的消弭。
心脏停止跳动,脑电波归于平直,躯体化作尘土,意识消散于天地之间。
那是物理层面的死。
是人人都能看见、都能理解、都终将面对的死。
更高一层的,是精神层面的死亡。
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也死去,当你的名字被时间的长河冲刷殆尽,当你在这世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抹平一一那时候,你才真正地“死”了。
哪怕你的肉体曾经存在过,哪怕你的意识曾经活跃过,但当没有人再记得你,当没有故事再传颂你,你就成了彻底的虚无。
这种死亡,比肉体的消弭更加彻底,也更加悲哀。
而最深处的那一层,是因果层面的死亡。
彻底断绝生机,没有轮回,没有来世,没有任何重来的可能。
阳明站在四谷见子身侧,背对着路灯的光晕,半边面容隐在阴影中。
“知道为什么抹除得这么彻底吗?”
见子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她知道先生在教她。
只是这一次,教的东西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刻。
“因为他背后的师门,那些人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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