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sp; “岑氏。”他开口,声音清越,却无半分暖意,“朕听闻,你擅箜篌。”
她跪下,额头触地:“奴婢……只会些粗浅调子。”
“粗浅?”他冷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案几,“崔景明死在汾阴疫棚第三日,你却在此弹箜篌取悦恩客——这算哪门子粗浅?”
她脑中轰然炸开,天旋地转。
崔景明死了?
疫棚?
第三日?
她猛地抬头,失声:“不——”
话音未落,一盏滚烫茶水兜头泼来。她躲不开,热流灌进领口,烫得皮肉滋滋作响。她蜷在地上,剧烈咳嗽,咳出的全是苦涩胆汁。
言正清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具刚剖开的腐尸:“他尸身运回那日,朕亲扶灵柩。棺木未钉,朕掀开盖板——你猜,他怀里抱着什么?”
她浑身抖得不成样子,牙齿咯咯作响。
“是你那方素绢。”他一字一顿,字字如刀,“血浸透了,墨迹全化开了,只剩一点朱砂痣,像颗凝固的心。”
她眼前一黑,再无知觉。
再醒时,已在宫中浣衣局。
十年。
整整十年。
她以为自己早把那方素绢烧了,把那两枚铜钱熔了,把崔景明的名字嚼碎咽进肚里,化作滋养恨意的腐土。
可此刻,孤庙的飞檐在暮色里显影,那弧度如此熟悉,熟悉得让她胃部抽搐,喉头翻涌。
“自玉。”玉生声忽然唤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钩子,精准勾住她即将坠入深渊的神志,“你若不想去,咱们便走官道。”
她猛地吸一口气,胸腔胀痛,却强行挺直脊背,声音竟奇异地平稳下来:“不。去庙里。”
七玉诧异地挑眉:“你……认得?”
“不认得。”她垂眸,手指缓缓松开膝头布面,那半截折枝梅在余晖里泛着微光,“只是……想看看。”
马车拐上右道,尘土飞扬。枯藤缠绕的庙门渐渐清晰,门楣上“慈济”二字已被风雨蚀得模糊不清,只余残痕。玉生声率先跃下,抽出腰刀,谨慎推开虚掩的庙门。
吱呀——
腐朽木轴呻吟着,惊起一群栖息在梁间的乌鸦。黑羽纷飞,聒噪刺耳。
庙内空旷,佛龛坍塌大半,泥胎菩萨东倒西歪,唯有正中一座千手观音尚存轮廓,千只手掌尽数断裂,只余光秃秃的臂膀,指向虚空,像无数伸向苍天的、无声诘问。
自玉踏进门槛。
足下踩到某物,咔嚓一声脆响。
她低头。
半枚铜钱。
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铜绿斑驳,却依旧能辨出“长乐未央”四字。它静静躺在积尘里,仿佛等待了千年,只为在此刻,与她重逢。
她缓缓蹲下,指尖悬在铜钱上方,微微颤抖。
身后,玉生声与七玉默契地退至门外,将空间留给她。
她终于伸手,拾起那枚钱。
铜绿沁入指腹,凉意森森。
就在这时,庙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山林寂静。紧接着是数声利落呼哨,夹杂着兵刃出鞘的铮鸣。
玉生声低喝:“伏低!”
七玉反应极快,拽着自玉疾退至佛龛残壁之后。三人屏息贴墙,只听庙门被一脚踹开,沉重木板撞在墙上,震落簌簌灰尘。
“搜!”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奉陛下密旨,缉拿钦犯岑氏!凡与此女同行者,格杀勿论!”
自玉背脊紧贴冰冷断壁,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她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生疼。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恐惧。
只有一种久违的、近乎酣畅的平静。
她慢慢将那枚铜钱攥进掌心,尖锐棱角硌得皮肉生疼。她抬眼,透过佛龛豁口,望向庙外——夕阳正沉入远山,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凄艳的赤红,像极了那年汾阴疫棚外,漫天燃烧的野火。
原来火从未熄灭。
它只是潜伏在血脉深处,蛰伏十年,只待这一刻,轰然复燃。
庙门外,铁甲铿锵,刀锋映着最后一线天光,寒芒刺目。
自玉唇角,竟缓缓弯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松开手,任那枚铜钱滑落掌心,静静躺回积尘之中。
长乐未央?
呵。
她岑自玉的乐,从来不在长乐。
而在焚尽一切的烈焰里。
而在斩断一切的刀锋上。
而在……那个尚未归来的、执念成魔的男人掌心里。
庙外脚步声越来越近,皮靴踩碎枯枝的声响清晰可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唯余一片淬过寒冰的、凛冽的平静。
她轻轻推开身旁七玉的手,向前一步,踏出佛龛阴影。
暮色如血,泼洒在她素白衣袂上,像一幅未干的、悲怆的工笔。
她站在千手观音断裂的臂膀之下,迎向门外森然刀锋,声音清越,字字如钉:
“我便是岑自玉。”
“不必找了。”
“我随你们,回京。”
话音落,山风忽起,卷起满殿尘埃,扑向她素净面庞。她未眨一下眼,只静静伫立,仿佛一尊新生的、不怒自威的佛。
而庙门之外,为首的龙组统领猛然抬头,看清她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那眉眼,那气度,那立于绝境而不改其色的凛然……
竟与十年前,汾阴疫棚废墟之上,单膝跪地、怀抱一具焦黑尸身的年轻将军,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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