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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72、第七十二章(第1页/共2页)

    高家镇外的土路蜿蜒如带,枣骝马蹄踏在干硬黄土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叩响。车轮碾过碎石,吱呀声里裹着午后蒸腾的暑气,风一吹,便散成细碎的浮尘,在斜阳下浮游。七玉靠在车厢壁上,眼皮半垂,呼吸匀长,睡得浅而警觉;玉生声坐在她身侧,一手虚搭在腰间短刀鞘上,目光却频频掠向自玉——她始终端坐于车厢另一侧,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软肉里,却似浑然不觉痛。

    自玉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自己膝头那方靛青布面,上头用银线绣了半截折枝梅——是七玉前夜灯下补的,针脚细密,花蕊处还缀了三粒米珠。她盯得久了,那梅枝竟在眼前浮动起来,忽而幻作断剑残锋,忽而化为一道血线,蜿蜒爬过雪白袍角,又倏地被烈火吞没。

    耳畔忽然响起极轻一声叹息。

    不是七玉,不是玉生声。

    是自玉自己。

    她猛地一颤,喉头微动,吞下一口腥甜。那声叹息仿佛从肺腑深处翻涌而出,带着十年积压的锈味与灰烬气息,呛得她眼眶发热,鼻尖发酸。她迅速抬手,以袖口极快地蹭过眼角,动作克制得近乎冷酷,仿佛拭去的不是泪,而是沾在刃上的血渍。

    马车忽地一顿,车身微晃。

    “前面岔口。”玉生声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细弦绷在车厢里,“往左三十里,是官道;往右五里,有座孤庙,荒废多年,香火早断,但檐角未塌,墙根尚可避雨。”

    七玉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孤庙?怎的忽然提这个?”

    玉生声未答,只将目光投向自玉。

    自玉指尖顿住,袖口悬在半空,一滴汗顺着额角滑落,没入鬓边乌发。她终于缓缓抬眼,望向车窗外——右侧山势陡峭,林木稀疏,灰褐山岩裸露如嶙峋骸骨,其间果然隐现一角褪色飞檐,半掩在枯藤败叶之后,檐角翘起的弧度,竟与当年红杏阁后巷那座小观音庙一模一样。

    心口骤然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拧转。

    她记起来了。

    不是记起庙,是记起那夜。

    那夜也是这般,天光将尽未尽,云层厚得能滴下墨来。她被两个龟奴架着,穿过三条暗巷、两道夹墙,最后推入一间漏风的小厢房。屋里没有灯,只有一扇破窗漏进惨淡月光,照见供桌上倾倒的泥胎菩萨,半张脸糊满蛛网,半张脸裂开狰狞缝隙。她跪在冷硬青砖上,听见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咔、咔、咔,像枯枝在风里折断。

    然后门开了。

    不是卢松风。

    是崔景明。

    他一身玄色骑装,肩头沾着雨星子,靴底泥泞未干,手里拎着一盏琉璃风灯。灯焰在他手中稳如磐石,映得他眉目清峻,下颌线条绷得极紧,眼神却沉得不见底,仿佛两口深井,早已埋葬了所有波澜。

    他没说话,只将风灯搁在供桌残沿上,转身反锁了门。

    自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她看见他解下腰间佩刀,刀鞘轻轻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钝响。然后他缓步走近,蹲下来,与她平视。月光恰好落在他左颊一道旧疤上——那是她亲手划的,用一支断簪,因他当众羞辱玉生烟,说箜篌声聒噪如鸦啼。

    “阿来。”他唤她,嗓音低哑,却无半分醉意,“抬头。”

    她不敢。

    他伸手,两指抬起她下巴,力道不容挣脱。她被迫仰起脸,看见他眼底映着风灯微光,也映着自己苍白扭曲的倒影。

    “你怕我?”他问。

    她想摇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声。

    他拇指指腹缓缓擦过她下唇,动作轻得近乎温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你该怕。可你更该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一个人不会伤你,便是我。”

    风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脆响。

    她眼睫狂颤,一滴泪终于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他却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像寒潭乍裂一道冰纹:“哭什么?我又没碰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松开手,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是她旧日遗落在他书房的,边缘已磨出毛边,上头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墨迹。他展开,轻轻覆在她脸上,动作轻缓得如同覆盖一具尸首。

    “闭眼。”他说,“听我说。”

    她闭了。

    黑暗降临,世界只剩下他声音,低沉,清晰,一字一句,凿进她耳膜:

    “我明日离京,赴汾阴赈灾。三月为期。若我活着回来……”他顿了顿,风灯映得他瞳孔幽深,“若我活着回来,便接你出阁。不立妾室,不设通房,只你一人,做我崔景明明媒正娶的夫人。”

    她浑身一震,几乎窒息。

    “你信不信我?”

    她没答。可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等了片刻,忽地俯身,在她额角印下一吻。那吻凉而薄,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炭火上,瞬间消尽,只余灼痛。

    “你不信也无妨。”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惯常的冷硬,“我崔景明要做的事,从不需人信。”

    门开,风灯提走,月光重新泼洒进来,惨白刺目。她掀开素绢,地上只余两枚铜钱——一枚压着她方才跪过的砖缝,一枚静静躺在供桌脚下,正面朝上,刻着“长乐未央”。

    她拾起那枚钱,攥进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直到血珠渗出,混着铜锈的腥气,钻进鼻腔。

    后来呢?

    后来她等了八十七天。

    第八十八日清晨,红杏阁来了个戴幂篱的贵客,出手阔绰,点名要见“岑阿来”。她被强妆艳抹,戴上金累丝嵌宝蝶赶花簪,裙裾曳地三尺,胭脂涂得比往日厚三倍,才被推入雅间。

    那人坐在窗边,背对她。

    她福了一礼,垂首静候。

    那人缓缓转身。

    不是崔景明。

    是言正清。

    他摘下幂篱,露出一张与崔景明有七分相似的脸——同样的眉峰凌厉,同样的鼻梁高挺,唯独眼尾多了一道细长疤痕,自太阳穴蜿蜒而下,没入鬓角,像一道永不愈合的旧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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