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字落地,台下岑二呼吸一窒,手和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原来如此。他并非宽宥,亦非试探。他是以眼人为界,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楚河汉界。兄姊可留,但只能站在她信的那边;若越界,便是触他逆鳞。
风忽转急,卷起台下梅林积雪,如白雾弥漫。片声然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白玉佩,通体无瑕,唯底部雕着一枚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昭”。他将其放入眼人掌心,玉佩微凉,触手生温。
“此物,”他声音低沉如古钟,“可调东厂缇骑三百,可敕令九门提督闭关三日,可令六部侍郎跪听申饬——唯独不可持之号令我。”
她握紧玉佩,指尖被棱角硌得生疼,却舍不得松开分毫。
“在无,”她仰起脸,晨光落在她瞳仁里,亮得惊人,“若我持此佩,求你一件事……你会应么?”
他凝视她,良久,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透出底下温润的玉质:“阿眼,你何时见我拒过你所求?”
话音未落,台下梅林深处,忽有异响——不是风声,不是雪坠,是极轻微的、金属刮过树皮的嘶啦声,短促,尖锐,像蛇信舔过粗粝的岩壁。
片声然眸光骤冷,左手已按上腰间剑柄。几乎同时,台下两侧青石阶后,四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掠出,单膝点地,长刀出鞘三寸,寒光凛冽,刀尖齐齐指向梅林西北角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梅。
眼人尚未反应,已被片声然揽入怀中,后背紧贴他胸前甲胄微凉的弧度。他右手环在她腰后,掌心覆住她紧握玉佩的手,力道不容挣脱。
“别怕。”他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笃定,“有我在。”
梅林寂静如死。
风停了。
雪也不落了。
唯有那株老梅,枝头一朵绿萼,悄然坠落,在半空划出一道惨白弧线,啪嗒一声,砸在青石阶上,碎成齑粉。
就在此时,一道灰影自梅枝间疾射而出,如离弦之箭,直扑观梅台!目标并非片声然,竟是他怀中眼人!
距离太近,变故太快。岑二失声尖叫,手和着已拔出袖中短匕,寒光乍现——
可那灰影未至台前,半空中忽被一道更快的黑影截住!黑影自台顶飞檐倒悬而下,长鞭如黑龙破空,鞭梢精准缠住灰影脚踝,猛地一拽!灰影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掼向地面,轰然巨响,青石阶震颤,碎屑飞溅。
烟尘稍散,只见一名灰衣蒙面人半跪于地,左肩鲜血淋漓,肩胛骨处赫然钉着一枚乌黑短箭,箭尾犹在嗡鸣。他右腕反拧,试图拔箭,可那箭镞竟生倒钩,一动便撕开更大血口。
片声然未松开眼人,只垂眸扫了灰衣人一眼,嗓音冷如霜刃:“大理寺鹰扬卫,副统领崔昀。崔大人,别来无恙。”
灰衣人肩头剧痛,蒙面巾下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声音嘶哑:“片……声然……你果然……在这儿……”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钩子,越过片声然肩头,死死钉在眼人脸上——那眼神里翻涌着赤裸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痴迷与绝望,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又像疯子终于窥见神祇。
“见儿……”他喉间滚出破碎的音节,“你……竟真随他……来了碧风山?”
眼人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冻结。这声音……这腔调……这咬字里裹着的、挥之不去的阴冷甜腻……她绝不会忘!十二岁那年,就是这声音在崔府后园假山洞中,一边用金丝络子勒紧她脖颈,一边贴着她耳廓,用气音念她乳名:“见儿……见儿……我的小见儿……”
片声然环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她腰骨。他下颌线条绷紧如铁,眼底寒潭彻底冻结,深处却有暗流翻涌,无声无息,却比雷霆更令人心胆俱裂。
“崔昀。”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梅林的空气都为之凝滞,“你擅闯禁地,窥伺帝眷,谋刺钦命要员——此三条,够你凌迟三百六十刀。”
崔昀咳出一口血沫,笑声癫狂:“帝眷?呵……她算哪门子帝眷?不过是个……逃犯!贱籍!罪奴!片声然,你真以为……你护得住她一辈子?”
他猛地抬头,血污的脸上竟露出诡异的兴奋:“红杏阁……刘侍郎家的三公子……昨夜刚递了折子,参你‘私纳钦犯,惑乱纲常’!你猜……陛下看了,会不会……龙颜大怒?”
话音未落,片声然右手倏然抬起,五指张开,隔空一握!
崔昀颈项处,凭空浮现一道赤红锁链虚影,如活物般骤然绞紧!他双目暴突,青筋贲张,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脸色由青转紫,蒙面巾下眼球几乎要迸出眼眶!
“聒噪。”片声然薄唇轻启,吐出两字。
锁链虚影猛然收紧,崔昀头颅歪向一侧,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随即软软垂落,再无声息。
全场死寂。
唯有风,不知何时又起了,卷着梅香与血腥气,拂过每个人的脸。
片声然缓缓松开手,那赤红锁链虚影如烟消散。他低头,看眼人——她小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身体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闭眼,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死死攥着他胸前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织金锦缎里。
他俯首,额头抵住她额心,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阿眼,别怕。他再也不能……碰你一根头发。”
她在他怀里,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眼泪无声滑落,滴在他玄色大氅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抬手,用拇指腹极轻地拭去她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牵起她冰凉的手,将那枚羊脂白玉佩,重新、稳稳地放进她掌心。
“拿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往后,你的命,你的名,你的荣辱生死——都由这枚玉佩所载的‘昭’字,一并担着。”
他顿了顿,目光如熔金,深深烙进她眼底:
“阿眼,从此往后,你不必再向任何人乞求名分。”
“你是我的妻子。”
“此言,天地为证,神明共鉴,万世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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