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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56、第五十六章(第2页/共2页)

地蜷缩、颤抖,像离水的鱼在徒劳挣扎。他的话不是允诺,是刀,剖开她二十年来层层包裹的怯懦与惶然,露出底下那颗从未被真正承认过的、跳动着的、鲜活的心脏。

    便道心静静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微刺,却并未收回那番话。他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拢进自己宽厚的掌中,十指缓缓交扣,力道坚定,不容挣脱:“怕么?”

    公只睫毛剧烈地颤了颤,泪水终于不堪重负,大颗大颗砸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她用力摇头,泪珠四溅,声音破碎得不成调:“不……不怕。公眉……公眉给我名字,我……我就敢活着。”

    便道心眸光骤然一暗,仿佛有烈焰在幽邃瞳底轰然燃起。他猛地收紧五指,将她手攥得更牢,几乎要嵌进自己骨血里。下一刻,他倾身向前,额头抵上她汗湿的额角,鼻尖相蹭,气息灼热地缠绕:“那就记住今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从此刻起,你每一口呼吸,每一声心跳,都只为你自己而存在。我护着。”

    话音落,他不再给她喘息之机,左手托住她后颈,右手扣住她腰际,将她整个人轻轻一带,稳稳纳入怀中。公只脸颊紧贴他胸膛,听着他心口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咚、咚、咚……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古老鼓点,一下下,敲碎她所有摇摇欲坠的壁垒。她双手紧紧揪住他胸前衣襟,指节泛白,泪水无声浸透玄色锦缎,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窗外,风雪正酣,天地肃杀。窗内,炉火噼啪,橘香氤氲,两具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合着,彼此汲取着对方身上最原始的温度与气息。便道心下巴轻抵她发顶,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已尽数敛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笃定。他抬起左手,指尖带着薄茧,缓慢而珍重地,一寸寸描摹她后颈柔韧的线条,仿佛在触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玉器。

    公只在他怀里渐渐止了泪,只余细微的抽噎,像初生幼兽的呜咽。她仰起脸,泪眼朦胧里,只看见他下颌绷紧的弧线,和喉结处微微滚动的凸起。她忽然抬起手,指尖带着未干的泪痕,怯生生触上他颈侧跳动的脉搏——那里,正以与自己全然一致的频率,强劲搏动。

    “公眉……”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奇异地带着一丝破土而出的清亮,“你的心跳……和我一样快。”

    便道心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沾着泪珠的睫毛上,又缓缓移向她因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唇。那唇瓣被自己昨夜吻得微肿,此刻泛着水润的淡粉,像初春枝头最娇嫩的一朵花苞。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了一次,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节奏,狠狠撞击着肋骨。

    他没能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瞬,门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克制的叩击声,三下,短促有力,带着不容忽视的 urgency。

    “主上。”是隐卫统领陈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京中八百里加急密函,崔昀于别庄外现身,滞留逾两个时辰,行迹可疑。”

    屋内暖意如潮水般退去,炉火噼啪声骤然刺耳。公只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往便道心怀里缩得更深,像受惊的小兽本能寻求庇护。便道心搂着她的手臂却纹丝未动,甚至收得更紧了些,指腹在她后背脊骨处安抚性地、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他这才松开环抱,却并未起身,只微微侧首,声音冷如冰泉,穿透门板:“何事?”

    “崔昀于别庄东街客栈赁房,已连宿两日。今日风雪,其仍未离,频频登楼西望。”陈砚顿了顿,声音更低,“属下疑其窥伺主上行踪,亦或……图谋不轨。”

    便道心眸光骤然转厉,如出鞘寒刃,锐利逼人。他沉默须臾,目光却未离开公只脸上,仿佛在确认她是否听见,又似在无声安抚。公只果然听见了,小脸煞白,嘴唇微微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袖口。

    “知道了。”他淡淡应道,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加派人手,盯死客栈进出,一只雀鸟飞过,也要报我。”

    “遵命。”门外应声干脆利落,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重归寂静,唯有炉火跳跃,映得两人面容明明灭灭。便道心低头,见公只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鹿般惊惶的眼神里,却奇异地掺杂着一丝……如释重负?他心头微动,指尖抬起,极轻地拂去她眼角残泪。

    “怕他?”他问。

    公只摇头,又点头,最终只是把脸埋进他臂弯,声音闷闷的:“怕您……又要丢下我。”

    便道心呼吸一滞。他抬手,手掌宽厚而稳定,缓缓覆盖在她后脑,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不会。”他声音低沉,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此地风雪封山,前路难行。我既在此,便一步不离。”

    公只在他臂弯里轻轻点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肩膀松弛下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小脸,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公眉,方才您说……三年?”

    “嗯。”他应。

    “那……”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却异常清晰,“那三年之后,您可还愿教我画眉?”

    便道心怔住。他万没想到,她第一句追问,竟是这个。炉火跳跃的光影里,他凝视着她被泪水洗过、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信任,和一种近乎稚拙的、对“长久”的渴求。他喉头微哽,竟一时失语。

    窗外,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檐角铜铃声也渐歇。炉中炭火爆出一朵细小的金花,“噼啪”一声轻响,火星四溅,映亮了他眼底翻涌的、无法言说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俯身,额头再次抵上她的,鼻尖相蹭,气息交融。这一次,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一字一顿,烙进她耳膜:

    “不止三年。”

    “只要你不厌,我便画到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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