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瓣在唇齿间迸裂的刹那,甜意裹着微酸直冲喉头,便道心喉结一滚,竟没咽下,只任那汁水在舌面缓缓化开,像融雪渗进干涸的河床。他垂着眼,睫毛在暖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方才公只三指捏橘递来时,指腹微凉,指甲边缘泛着淡粉,是冻出来的;而自己唇边掠过那一瞬,却分明触到她指尖极轻的一抖。
公只缩回手,指尖还沾着一点湿漉漉的橘络,她低头盯着自己手心,耳根悄悄爬上浅绯:“公眉……太酸么?”
“不酸。”他声音低哑,终于咽下,舌尖残留清冽余味,“恰到好处。”
话音未落,窗外风势陡然拔高,檐角铜铃被掀得哐啷乱响,震得窗纸簌簌发颤。公只肩头一耸,下意识往他身侧挨近半寸,裙裾扫过他袍角,带起一缕极淡的、混着炭火与橘皮烘烤后微焦的暖香。便道心目光微沉,不动声色将蹲姿略略放低,肩线更平缓地朝她倾斜过去,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替她挡去穿堂风卷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公只却没察觉这细微调整,只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那再尝一个?”她已剥好第二颗,橘瓣饱满圆润,汁水欲滴,“我挑了最甜的。”
他没答,只微微颔首。她便又递来,这次指尖稳了些,可当那瓣橘肉堪堪抵上他下唇时,他忽地偏头,就着她指尖轻轻一吮——不是咬,是舌尖猝然探出,卷走整瓣,连带她指腹那点微凉也一并含住。公只呼吸骤停,指尖僵在半空,眼睫急颤如受惊蝶翼。他却不松口,喉结缓缓上下一滑,这才松开,目光沉沉锁住她:“甜。”
公只耳尖霎时红透,慌忙缩手藏到身后,指甲无意识抠着掌心,嗫嚅道:“……公眉又瞎亲嘴。”
便道心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短促,却烫得惊人。他起身,顺手将她也拉了起来,掌心温热干燥,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引着她往榻边走:“站久了累。”
公只脚底发软,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橘……炉上还有!”
“晾着。”他头也不回,只将她按坐在榻沿,自去案前取了条素净青绫帕子,回来蹲下身,不由分说攥住她那只刚剥过橘的手。帕子浸过温水,微潮,他指腹带着薄茧,一下下擦过她指尖、指缝、手背,动作极慢,极稳,仿佛拭的不是橘汁,而是某种易碎的珍宝。公只垂眸看着,心跳擂鼓般撞着耳膜,连窗外风雪呼啸都模糊了——他拇指擦过她虎口处一小块旧日烫伤的浅痕时,她忍不住轻轻一颤。
“这里?”他声音很轻。
“嗯……小时候打翻炭盆。”她声音更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没再问,只擦得更仔细些,帕子一角拂过她腕内细软肌肤,激起一片细小战栗。擦完,他并未松手,反而翻过她手掌,掌心向上,用帕子角蘸了点炉边温着的桂花蜜,轻轻抹在那道浅痕上。蜜色温润,在她苍白皮肤上晕开一小片暖金。
“蜜能润疤。”他道。
公只怔怔望着,忽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不是为这道疤,是为他记得——记得她手上有疤,记得该用蜜,记得该这样低着头,耐心擦拭。她喉头哽着,半晌才挤出一句:“公眉……比岑妈妈还会哄人。”
便道心抬眸,目光撞上她水光潋滟的眼睛,心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指尖顿了顿,没擦去她眼尾将坠未坠的湿意,只将帕子叠好,塞进她手里:“拿着。”顿了顿,补了一句,“往后,你手上的事,都归我管。”
公只攥紧帕子,指尖陷进柔软织物里,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只是把脸埋进帕子一角,深深吸了口气——蜜香、橘香、还有他袖口若有似无的沉水香,混在一起,竟比醉酒更令人眩晕。
便道心凝视她低垂的发顶,忽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涨满,温热,沉重,不容忽视。他起身,转身踱至窗边,推开一条窄缝。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激得他额角一凛,神思却愈发清明。窗外,雪幕如织,天地混沌,唯有别庄高墙之内,一扇窗,一炉火,两个人影在暖光里静静依偎。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窗棂上方寸之地,仿佛想触碰那被风雪遮蔽的、遥远而真实的天光。
“小公。”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落进她耳中。
公只猛地抬头,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嗯?”
“若择姓,”他未回头,目光仍投向雪幕深处,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你心中可有影子?”
公只一愣,随即手指绞紧帕子,指尖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舌尖却像被蜜糖黏住,沉甸甸吐不出半个字。脑海里却毫无预兆地浮起幼时听过的歌谣——老槐树下,阿娘哄她入睡时哼的调子,断断续续,不成章法,却总在“柳”字上拖长了尾音,温柔得能化开冬雪。阿娘……阿娘的姓氏,是柳。
可她不敢说。柳氏早已湮灭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里,连灰烬都被北风卷得无影无踪。说出这个字,仿佛就要亲手揭开一道从未愈合的旧痂。
便道心等了须臾,不见回应,只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在寂静里起伏。他缓缓合上窗缝,风雪声霎时被隔绝大半。转身时,眸光沉静如深潭:“不急。”他走近榻边,俯身,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给你三年。”
公只倏然抬眸,瞳孔微缩:“三……三年?”
“三年。”他颔首,目光灼灼,不容置疑,“三年之内,你想得起,便告诉我;想不起,我替你寻。”他顿了顿,指尖从她额角滑落,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但无论你选哪一姓,入我族谱之日,便是你真正活过来之时。从前那个‘唇起’,是别人给你的名字,不作数。往后,你名下的田契、印信、乃至你生养的子女……”他喉结微动,声音沉了一分,“都只认你自己的名。”
公只浑身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指尖在他掌心里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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