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每一笔贪墨、每一桩构陷、每一次冒功,连银钱去向、分赃人数、掩埋尸首的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带人,把他押去县衙大堂,当着全城百姓的面,一页页念。”
李锦颔首,目光如电扫过那赵师爷:“念完一页,砍他一根手指;念错一字,剁他一节脚趾。若他敢藏掖半句,剜眼割舌,曝尸三日。”
赵师爷当场昏死过去,又被一桶冰水浇醒,凄厉哭嚎响彻街巷。
此时,东街尽头,一队闯军押着数十辆牛车缓缓驶来。车上堆满麻袋,鼓鼓囊囊,隐约可见黄澄澄的粟米、白花花的盐粒、成捆的布匹,甚至还有几口描金漆盒,盒盖微启,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银锭。
“禀将军!”带队校尉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李府粮仓七座、盐窖三处、绸缎庄两间、当铺一所、地下钱庄一处,尽数查封!共得粟米三千二百石,盐斤一万八千斤,细布五百匹,现银七万六千两,另查抄田契地契一百四十七张,涉及良田一万九千三百亩!”
李锦未言,只朝李鸿基微微点头。
李鸿基缓步上前,亲手掀开一辆牛车上的麻袋,抓起一把粟米,任其自指缝簌簌滑落。金黄谷粒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饱满圆润,粒粒皆是平罗百姓汗滴禾下土所换。
“这些粮,这些盐,这些钱,这些地……”他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本该养活平罗三万饥民,本该买药救活病中孩童,本该修桥铺路让商旅安心,本该纳粮充军守卫边关——可你们呢?!”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刺向跪在街边、面无人色的光之神,以及身后那一众瑟瑟发抖的豪绅士绅:“你们囤积居奇,哄抬米价,一斗粟卖到三钱银子!你们私设盐引,把持官盐,逼得百姓吃不起盐,浑身浮肿!你们强征‘火耗’‘平余’‘羡耗’,层层盘剥,百姓交一石粮,到官仓只剩七斗!你们占田万亩,却报‘绝户荒地’,免赋十年,反逼佃农交双倍租子!你们——”
他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眼中血色翻涌如潮,却硬生生压下杀意,一字一句,重若千钧:
“今日起,李府所抄钱粮,尽数开仓放赈!平罗城内,凡贫苦之家,凭户籍文书,每户领粟米五斗、盐斤十斤、铜钱五百文!三日内,由闯军监督,乡老公议,挨户发放,童叟无欺!”
“至于这些田契——”他弯腰,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当众展开,火光映照下,墨字清晰可辨,“即日起,凡李府名下良田,无论多少,尽数归还原主!若原主已死,田产分予其子嗣;若子嗣无存,划为义田,收租济贫,由乡老会监管,每年公示账目!”
话音未落,满街哗然!
那些蜷缩在门后、趴在墙头的百姓,先是呆怔,继而有人颤抖着推开虚掩的门,踉跄走出,跪倒在街心,额头重重磕向冰冷青石,额头撞出血痕也浑然不觉。
“青天大老爷啊——!”
“苍天开眼!苍天开眼啊——!”
哭声、喊声、叩头声汇成洪流,冲垮了整条东街的死寂。
李鸿基却未看他们一眼,只将手中田契投入身旁火盆。火焰腾起,墨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蝶,乘着夜风,飘向平罗城每一个角落。
“还有谁?”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苍白面孔,“还有谁,觉得这清算,太过狠绝?”
无人应答。
连光之神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喘息。
就在此时,西街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蹄声,由远及近,马蹄踏在青石路上,竟似敲击战鼓。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街心,马上骑士甲胄染血,左臂缠着渗血布条,正是先前被派往萌城报信的斥候!
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声音嘶哑却亢奋如擂鼓:
“报——!萌城捷报!沈炼将军率黄金火骑突袭萌城西门,以火遁焚毁敌军火药库,引发连环爆炸,歼敌两千三百!姜瓖亲信、萌城守备刘振邦,被沈炼将军亲手斩于马下!萌城已克!”
“另——!”斥候顿了顿,胸膛剧烈起伏,一字一顿,声震四野,“沈炼将军遣使传讯:‘平罗既定,勿待援军。明晨卯时,萌城大军兵发银川,直取洪承畴老营!请李将军,速备粮秣,接应东路!’”
风,忽然停了。
满街火把猎猎燃烧,火光映在每一张脸上,或惊、或惧、或狂喜、或茫然。但所有人都听清了那句话——
直取洪承畴老营。
不是劫掠,不是流窜,不是苟延残喘的草寇。
是攻城略地,是堂堂正正的军事合围,是剑指西北最高统帅的雷霆一击!
李鸿基仰起头,望向墨色天幕。今夜无月,唯见星汉西流,璀璨如河。他缓缓摘下头上白毡,露出束得一丝不苟的乌黑发髻,发髻中央,一枚青铜小树苗模样的发簪,在火光下泛着温润古意。
那树苗枝桠纤细,却挺拔如剑,每一片叶脉,都似蕴着微不可察的青碧光晕。
他轻轻抚过发簪,声音低沉,却清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种树,从来不是为了遮荫。”
“是为了——扎根、抽枝、撑天、蔽日。”
“今日种下一株,明日便是十里绿荫;今日斩尽腐根,明日便是沃土万里。”
他转身,面向万千百姓,面向跪地降卒,面向噤若寒蝉的旧日权贵,面向火光中摇曳不灭的平罗城——
“从今往后,平罗不叫平罗。”
“它叫——神木县。”
“因我在此,种下第一棵神树。”
话音落,他袖袍一挥,一捧青黑色泥土自袖中洒落,不偏不倚,正坠入街心火盆余烬之中。
泥土触火未燃,反似活物般微微蠕动,顷刻间,一点嫩芽破土而出,细弱如丝,却泛着莹莹青光,迎着夜风,微微摇曳。
那光虽微,却如针尖刺破浓墨,如星火燎原初燃。
整条东街,数万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一点青光。
没有人眨眼。
没有人呼吸。
连风,都忘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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