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权柄，最忌滥施恩威。今日本该借古尸之危，试他们心性——你做得不错，未因救命之恩便全盘托付，亦未因出身卑微而轻慢折辱。然规矩不在口耳，而在践行。”

    他袖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乌木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一株虬枝盘曲、枝叶扶疏的古树，树干苍劲，枝梢却泛着淡淡金芒；背面无字，唯有一道蜿蜒如龙的刻痕，似根须，又似脉络，隐隐搏动，仿若活物。

    “此乃‘神树令’，非印非符，乃是一缕本源木炁所凝，取自邙山深处一株千年古槐——那树早被地脉阴煞浸染，本该朽烂，却被我以三味真火淬炼七日，返本还源，炼成此令。”药老人将令牌递向萧言，“你持令在手，便为神树之主；你授令予人，便是神树之根。此令可助持令者夜辨吉凶、昼避煞气，更可引动邙山地脉微流，暂护周身三丈不受阴毒侵蚀。然——”

    他指尖轻点令牌上那株古树：“树欲静而风不止。神树初生，根基未固，若持令者心志动摇、贪嗔炽盛，此令反噬其主，轻则炁散功崩，重则神魂俱焚。你既授此令，便是将性命交托于他们手中。敢授，便须信；敢信，便须容。”

    萧言接过令牌，入手温润，似握一块暖玉，又似托起一捧春泥。他低头凝视，树影在掌心微微浮动，仿佛真有枝叶在血脉里悄然舒展。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令牌递向张大辫：“云使，接令。”

    张大辫浑身一震，双手颤抖，却不敢用指尖触碰，而是以袖掩手，毕恭毕敬捧起令牌。就在令牌离掌刹那，他掌心骤然一热，仿佛有根柔韧藤蔓自令牌中探出，轻轻缠绕其腕脉，随即隐没——无痛无伤，唯有一股清冽气息顺经脉游走一周，涤荡肺腑，眼前景物竟似清明三分，连墓室角落蛛网上的尘埃都纤毫毕现。

    “夯使。”萧言再唤。

    胖子扑通跪倒，伸出蒲扇大手，萧言却未递令，而是反手一按，将令牌覆于其左掌心。刹那间，胖子只觉掌心如被春阳熨帖，一股沉厚暖流自掌心直灌脚底，双腿筋骨嗡嗡作响，仿佛脚下石砖缝隙里，真有无数细小根须破土而出，与他血脉悄然勾连。

    “神树之下，无分贵贱，只论诚心。”萧言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你们信我，我便信你们；你们护树，树便护你们。今日邙山古墓，只是。明日，我们去挖福王的地宫——不是为他寻仙缘，而是替这方天地，把那些埋得太深、压得太久的‘根’，一根一根，亲手拔出来。”

    “挖福王的地宫？！”张大辫倒吸一口冷气，随即眼中爆射精光。他通晓风水，岂不知福王府邸之下，埋着洛阳城最厚的龙脉余韵？那地宫非寻常陵寝，而是郑贵妃当年耗巨资所建“养胎洞天”，传闻内藏铅汞秘液、九鼎丹炉、甚至一截疑似上古神木的残枝！若真掘开，所得绝非金银，而是足以撼动一省气运的秘藏！

    胖子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挖！俺这就去摸清福王府后巷排水沟的走向！那地方，老鼠都比人熟！”

    药老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三人，投向墓室穹顶——那里，长明灯焰正悄然摇曳，火苗顶端，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青色纹路，如藤蔓缠绕，又似血脉搏动，一闪即逝。

    他唇角微扬，低语如风：“神树初萌，根已扎下……邙山之下，果然不止一座古墓。”

    话音未落，墓道深处忽传来一阵窸窣轻响，似有细碎石子滚落，又似枯枝断裂。三人齐齐转身，只见方才被萧言镇压的古尸胸口，那层碎裂的冰骨铠甲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滴墨绿色汁液，粘稠如胶，落地即凝，竟在冰冷石面上，悄然萌发一粒米粒大小的翠绿嫩芽。

    芽尖微颤，迎着长明灯昏黄火光，舒展一片细小叶脉——叶脉之上，赫然浮现金色纹路，与神树令上古树枝梢同出一源。

    萧言俯身，指尖悬于嫩芽上方半寸，焚净之瞳幽光流转，映出嫩芽内部——那并非草木生机，而是一缕被古尸尸毒裹挟、却未被焚净之火炼化的残存木炁，正在微弱搏动，如一颗沉睡千年的种子，在死亡尽头，悄然睁开了第一只眼。

    他指尖轻点，一缕幽蓝火苗温柔落下，未焚灭，只包裹。

    嫩芽微微一缩，随即舒展得更加肆意。

    药老人静静看着，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却面不改色。

    他知道，真正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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