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智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烫的掌心，声音渐沉，“是没人在天地归玄之前，见过真正的神树。”

    他忽而抬眸，望向古尸——那具躯壳此刻竟不再狰狞，反而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肃穆。颈后脊椎处，飞雷神印记与云箓符文交相辉映，仿佛两把钥匙，正在缓缓开启一扇尘封万载的门。

    “老师，”灵智忽然开口，“它不是凶煞。”

    药老人颔首：“是守陵人。”

    话音落下，古尸双膝缓缓弯曲，轰然跪地。不是屈服，而是叩首。额头触地那一瞬，整座古墓地脉嗡鸣，远处邙山深处传来沉闷龙吟，似有千条地脉同时苏醒。

    “守陵？”胖子喃喃重复。

    “守的不是陵，是陵下埋着的东西。”药老人目光投向主墓室深处，那里，铅汞封棺早已无声碎裂，露出内里一方石匣，匣盖微启，缝隙中透出一缕极淡极柔的绿意，仿佛春草初萌，又似新芽破土。

    灵智缓步上前，伸手欲掀匣盖。

    “且慢。”药老人忽道，“此匣乃‘青冥胎藏’，内蕴神树第一枚果核。贸然开启，灵气外泄，邙山百里将三日内草木疯长、禽兽通灵、凡人夜梦皆见青枝拂面，恐引朝廷钦天监乃至东厂密探蜂拥而至。”

    张三链子倒吸一口凉气：“果……果核？”

    “不错。”灵智指尖悬于匣盖三寸之上，净眼穿透石匣，清晰看见内里一枚核桃大小的碧玉种子，表面浮刻九道螺旋纹路，每一道都流转着与自己掌心同源的青芒，“此核若种于京师紫宸殿基之下，十年可成参天神木，根系贯通九州地脉，届时天下瘟疫自消、旱涝自平、兵戈自息……”

    “可若种于福王府地窖？”胖子脱口而出。

    灵智侧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那福王朱常洵，怕是要在睡梦中被根须绞碎，连渣都不剩。”

    张三链子脸色骤变，额角渗汗——他忽然明白，为何福王宁可逼他们卖命，也不肯亲自赴京求道。原来那藩王早知超凡之力不可控，只敢借刀杀人，妄图窃取神树遗泽，却不知自己早已被列为神树复苏的第一道祭品。

    “那……咱们该怎么办？”胖子声音发虚，“总不能扛着这石匣回洛阳吧？”

    灵智尚未答话，药老人已抬袖拂过石匣。一道墨色符光闪过，匣盖悄然合拢，绿意尽敛，仿佛从未开启。

    “暂封。”老人语气淡然，“待你修为臻至炼气化神，瞳力可凝神树虚影，再启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三链子与胖子：“至于你们——”

    二人顿时屏息凝神。

    “福王的阎王债，今日起一笔勾销。”药老人袖袍轻挥，两道青光没入二人眉心，“此为‘青冥安魄符’，可护心神十年不堕，亦能助你们寻回昔日退隐时埋于邙山北坡的三十斤黄金。拿去赎身，远走江南，莫再沾染阴晦之地。”

    张三链子浑身剧震，猛地跪倒：“先生大恩，张某愿为奴为仆，侍奉左右！”

    “不必。”药老人转身欲走，“你们欠的不是我的恩，是这具古尸千年守陵的义。它替你们挡了三灾，你们替它守口如瓶三年——此为因果，非为交易。”

    胖子怔怔望着古尸依旧跪伏的背影，忽然鼻尖一酸：“它……它会一直在这儿？”

    灵智蹲下身，指尖轻抚古尸肩头寒甲，那冰晶竟如春雪般悄然融化，露出底下温润如玉的皮肉：“它等的人，已经来了。”

    话音落，古尸缓缓抬头。眼底青白火焰已然熄灭，唯余两泓澄澈如潭水的眸光，静静映着灵智的脸。

    “我名萧言。”少年声音清越，“从此以后，邙山守陵人，改姓萧。”

    古尸喉头微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随风散入墓道深处。

    灵智站起身，解下背后那扇漆黑巨尺——并非棺盖，而是一块刻满先天八卦的玄铁碑，碑面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青翠欲滴的树种，与石匣中那枚，一模一样。

    “老师，”他轻抚碑面，声音沉静，“神树既已现世，乱世便不可逆。”

    药老人仰首望向盗洞之外，暮色正从邙山之巅漫溢而来，染红半边天际。

    “那就种吧。”老人说，“先在京师，再往江南，最后……种满整个大明疆土。”

    灵智点头，背起玄铁碑，迈步向洞口走去。脚步所过之处，地砖缝隙里，一星嫩绿悄然钻出，转瞬舒展为三片细叶，在幽暗中泛着微光。

    张三链子与胖子呆立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少年身影，忽觉胸口滚烫——不是恐惧，不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而是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炽热。

    那是希望。

    真正属于活人的，不靠施舍、不靠权谋、不靠鬼神庇佑的，堂堂正正的希望。

    胖子抹了把脸，嘿嘿一笑：“三爷，咱回洛阳，把福王府的债契当着他的面，一张张烧干净。”

    张三链子也笑了，笑得眼角泛红：“烧完，咱就去江南，买十亩薄田，教孩子念书……念《青木经》。”

    洞外，晚风徐来，吹散最后一丝阴霾。

    而在邙山深处，无人察觉的角落，一株细若游丝的青藤正破开岩层，向着紫宸殿的方向，无声延展。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