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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3章 热汤与木牌(第2页/共2页)

p;   外头排队的人跟锅边的人根本混不到一处去。

    灰耗子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桶边一放。

    没吭声。

    只慢悠悠朝煤堆那边晃。

    有个本地工正蹲在那儿拆绳。

    另一个靠着木栏,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像守得不紧,可眼睛一直在来回扫。

    灰耗子就没靠太近。

    只站在不远处,看了看煤包平码的层数,又瞟了瞟旁边出入的人。

    领煤的人都得先亮牌。

    亮完牌,旁边还得有人在纸上划一下。

    他看完煤堆,又绕去暖棚后头。

    那里背风。

    人也少。

    木板一块块钉得还新,钉缝里却已经被雪吹进去一层灰白。

    灰耗子抬起手。

    在其中一块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

    咚。

    声音不空。

    比他想的厚。

    他皱了下鼻子,又顺着后墙往里摸了两步。

    抬头的瞬间。

    远处木栏边,巴恩正低头跟一个本地工说话。

    像没看这边。

    可灰耗子后脖颈还是紧了一下。

    他没再多停。

    还没走出几步,便看见了那块立在旁边的长木板。

    上头用木炭划着名格子。

    锅灶。

    暖棚。

    病位棚。

    领煤换匣。

    通道。

    守夜点。

    写得不全。

    可看得出路数。

    灰耗子脚下顿了一下。

    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便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把头低下去,继续往巷口外头走。

    远处。

    巴恩正靠在木栏边,手里拎着半捆绳。

    他眼角余光把这一停全收了进去。

    费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另一头。

    巴恩冲他偏了偏下巴。

    费恩点了一下头。

    没往前扑。

    只远远缀了上去。

    灰耗子走得不快。

    先穿过领汤那条线外头的人堆。

    又从旧车道口那堵半塌木墙旁边擦过去。

    走到更深一点的岔巷时,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费恩正蹲在路边,像在给一个小孩绑裹脚破布上的绳。

    灰耗子盯了片刻。

    没再看。

    转身便往更深的巷子里钻。

    费恩把那截草绳一系紧,这才慢吞吞站起来。

    他没再追。

    只回头朝巷口方向瞟了一眼。

    风里那点热汤味,还远远往外漫。

    可更深处,已经只剩一股冻住的黑水和烂灰味。

    人是放回去了。

    路也摸出来了。

    ——

    黑棚巷更深处,有间半塌老屋。

    屋顶歪了一角。

    外头用旧门板和旧柳条帘又补了一层,风一吹,柳条帘边沿便在木桩上磨出沙沙的轻响。

    屋里倒不算太暗。

    一盏羊脂灯摆在矮桌上。

    灯芯短。

    火也小。

    照得那张桌子只亮出中间一圈。

    桌边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

    左耳耳尖缺了一块。

    脸上没什么肉,手背上却青筋一根根凸着。

    他手里正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柳条。

    削刀就在指间走。

    一下。

    一下。

    削下来的细丝落在脚边,已经积了半小撮。

    旁边还蹲着两个人。

    一个是平日替人拖尸去沟边收钱的老瘸子。

    一个是看炭盆丶收屋角钱的黑脸汉。

    屋角还站着个高个小子。

    腿长手长。

    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灰耗子进来时,先把门板往后一带。

    风声立刻小了一半。

    屋里人都没先开口。

    只看他。

    老头手里的削刀也没停。

    「看见了?」

    灰耗子点头。

    先说锅。

    再说煤。

    然后说木牌丶帐页丶守棚的人和暖棚后头那几块板。

    他说得不快。

    也不添油。

    只把自己看见的,一样样往下摆。

    说到那块画着格局的木板时,屋角那个高个小子先骂了一声:

    「他娘的,还真想在那儿扎根?」

    黑脸汉也冷笑。

    「昨天还只是一口锅。」

    「今天连记名都记成那样了。」

    「再拖两天,黑棚巷是不是都得听他们的?」

    老瘸子没出声。

    只是把自己那条瘸腿往里收了收,眼睛一直盯着桌边那个老头。

    屋里真正做主的,是他。

    老柳条。

    年轻时靠编柳起家,后来不编篓不编帘了,改编人。

    棚门多占一截丶炭盆摆哪丶死人先拖谁丶流民该榨几轮。

    这些年,都是他一根根编出来的。

    灰耗子把最后一句报完时,老柳条削柳的手才停了半拍。

    屋里更静了。

    灯芯哔剥一声。

    老柳条把那根削了一半的柳条拿到眼前,看了看尖头。

    这才慢慢开口:

    「这帮外乡人要是来摆样子。」

    「我不急。」

    他声音不高。

    甚至有点哑。

    可屋里另外三个人都没敢接话。

    老柳条把柳条往桌上一放。

    「可他们昨天立牌。」

    「今天立帐。」

    「明天怕是连我这屋顶上谁家的瓦,都要编上号。」

    黑脸汉脸色一沉。

    「那就今晚冲了他那几口锅。」

    「火一泼——」

    「硬闯是蠢事。」

    老柳条没抬声。

    只把那句话压得平平的。

    可黑脸汉后头那半句,还是一下收了回去。

    老柳条抬起眼。

    灯光照在他缺了耳尖的那半边脸上。

    没有凶相。

    「人多。」

    「眼也多。」

    「你今晚真冲过去,先替他们把规矩立稳了。」

    他说完,又把第二根柳条捡起来。

    刀刃一走。

    薄薄一片柳皮卷下来。

    「先让人去摸三件事。」

    「谁守夜。」

    「煤堆在哪。」

    「暖棚哪一段最容易闹起来。」

    屋角那个高个小子立刻直了直背。

    像下一刻就要往外冲。

    老柳条却没看他。

    只继续削手里那根柳条。

    「我要一次就让他们疼。」

    这几句说完,屋里反倒更安静了。

    是已经在算。

    算哪一刀该从哪儿下去。

    灰耗子站在门边,手心里还沾着方才端碗时留下的热气。

    可这会儿,那点热气也已经散乾净了。

    老柳条把削好的两根柳条并到一处。

    尖头不一样。

    一根细。

    一根更薄。

    他看了看,又把第三根也拖到手边。

    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

    傍晚时,雪又下大了。

    巷口那几口锅还在冒白气。

    可白天气里那股往前拱的乱劲,到这时候总算被压下去了。

    五条线还在跑。

    只不过脚步比晨起那阵稳了些。

    哈勒正带着那年轻后生和另外两个新拉进来的短工,把旧车道口新清出来的那段雪又往旁边推。

    天一黑,地皮更滑。

    要是不再清一遍,板车一走,立刻又得烂回去。

    那年轻后生干到这会儿,手上总算有了点样子。

    他抬着铁锹,喘得直冒白气,却还记得先往沟边看一眼,再下脚。

    哈勒瞥见了。

    没夸。

    只把一根木桩往他怀里一顶。

    「抱稳。」

    「掉沟里,今晚你自己下去摸。」

    那后生咧了咧嘴,赶紧把木桩箍紧。

    巷口那头,周宁和老李正在偏桌旁说话。

    顾岚还在翻帐。

    玛莎则抱着一摞新裁的薄木牌,从暖棚那头刚转回来。

    她走过巴恩身边时,脚步没停。

    只低声落下一句:

    「灰短袄那个,回去了。」

    巴恩嗯了一声。

    「看见了。」

    周宁也听见了。

    他抬眼往旧车道外头看了一下。

    雪幕厚。

    外头只看得见半截断墙和几道被人踩黑了的雪辙。

    这时候,东门外营地方向又来了一队人。

    最前头那匹马停住时,马鼻里先喷出一股热白气。

    秦锋从马上下来。

    没进暖棚。

    也没往锅边站。

    只把斗篷往后一掀,直接走到偏桌旁。

    周宁把白天的情况压成几句往下说。

    规模。

    分线。

    眼线。

    老李则把那本新并起来的总帐往前推开。

    帐页上头,人头丶票号丶工牌号已经连成了几列。

    秦锋没先看细帐。

    只看了老李手边那一页额外添出来的小记号。

    然后问了三件事。

    「煤堆现在谁盯?」

    韩成就在旁边,直接接话:

    「我。」

    「外加两个本地工,一个二十三号,一个三十一号,轮着守。」

    秦锋点头,又问:

    「夜里暖棚哪头最薄?」

    王猛抬手往东南角一指。

    「那一头背风。」

    「可离巷口远。」

    「真闹起来,前头一时看不见。」

    秦锋听完,最后看向周宁。

    「能不能让一个本地人,夜里先替我们走一圈巷子?」

    这回,周宁还没开口。

    哈勒已经从雪地里直起了腰。

    他肩上还扛着半截木桩,胸口一起一伏。

    张了张嘴。

    没立刻出声。

    胸口起伏了两下。

    才低着头闷出一句:

    「我……去。」

    说完。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这话真就从自己嘴里冒出来了。

    他说得不高。

    也不响。

    可那句话在风里一落下去,周围几个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哈勒把木桩往旁边一靠。

    手先按了一下衣襟里的工牌。

    眼睛却没敢抬。

    「我认巷子。」

    「哪段沟滑,哪家棚门偷开缝……」

    「我都清楚。」

    「摸过来的脚步……」

    「我比外头人先听见。」

    秦锋看了他一眼。

    没多问。

    只点了一下头。

    「明天夜里。」

    「换人守。」

    说完,他便把斗篷一拢,转身往马那边去了。

    从头到尾,没多留一句废话。

    秦锋走后,风更硬了些。

    老李把那本总帐慢慢合上。

    封皮已经被雪气浸得有点发潮。

    他提起那支细炭笔,在右上角又添了两个字。

    外围。

    字不大。

    压得也很平。

    可顾岚看见时,笔尖还是顿了一下。

    她没问。

    因为她已经知道,那两个字不是记给今天看的。

    是给明天。

    巴恩这时候正站在巷口机动那道木栏外头。

    他肩上落了一层新雪。

    人却没动。

    眼睛一直盯着旧车道口那堵半塌木墙。

    下一刻。

    那堵墙后头果然像有个影子晃了一下。

    比昨夜更短。

    也更快。

    只在雪幕里停了一个喘息的工夫,便立刻往后收,没进更亮的地方。

    巴恩手里那根短木棍无声地翻了个面。

    费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他身后。

    他压着嗓子问:

    「今天那个灰耗子,放他回去是不是错了?」

    周宁也走了过来。

    他站在木栏边,顺着雪幕往外看。

    那道影子已经没了。

    只有旧车道口那层被人踩黑的雪,在风里一寸寸发白。

    周宁开口时,声音很平。

    「不是放他回去。」

    「是让他们自己摸到明处。」

    风卷着雪,从木栏缝里一阵阵往里灌。

    锅边的火还亮着。

    暖棚里也还有人在咳。

    可巷口这一小段地,却忽然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木板的擦响。

    更深处。

    那间半塌老屋里,羊脂灯也还没灭。

    老柳条坐在桌边。

    手底下那三根柳条已经全削好了。

    并排摆着。

    每一根尖头都不一样。

    他把手指挨个从那三根柳条尖上慢慢捋过去。

    灯火一跳。

    柳条尖上那一点薄光,也跟着一闪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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