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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7章 活过这个冬天(第2页/共2页)


    ——

    夜里。医护棚。

    小娜醒了。

    德叔坐在床边,看着她睁着眼睛望着棚顶,呼吸比白天顺畅了很多。华夏护士又端来一碗粥,这回没用管子,直接递到床边。

    小娜自己伸手接过去了。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着德叔。

    「爹,我饿了。」

    德叔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怕被女儿看见,赶紧拿袖子抹了抹脸,嘴上骂了一句:「哭什么,没出息——」

    小娜没理他,专心喝粥。

    德叔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听着女儿慢慢喝粥的声音,忽然觉得这几天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被人挪开了一点点。

    华夏医生后来又来看过一次。他翻了翻小娜的眼皮,按了按腹部,朝护士说了几句话,然后转向德叔。

    通译青年翻译道:「医生说,小娜情况在好转。夜里注意保暖,明天继续喝粥,后天可以吃点乾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开春就能跑能跳。」

    德叔嗯了一声,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把粥喝完,又看着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慢慢闭上眼睛。

    小娜睡着了。

    呼吸均匀,胸口轻轻起伏。

    德叔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裹紧身上的旧袄子,推开医护棚的门,走了出去。

    ——

    同一时辰。医护棚外。

    夜里比白天更冷。

    风从坡上压下来,吹得油布顶子发出一阵一阵闷响。德叔从棚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问题:医护棚北边那块用木板挡风的墙,有一道缝正在被风吹得呼呼响。

    那缝本来就有。可今天风大,那块板子被吹得往外斜,眼看就要掉下来。

    德叔走过去,伸手把那块板子扶正,又弯腰找了一根短木头顶住。

    可短木头不够长,顶不牢实。

    他又找了一块石头垫在底下,这才勉强稳住。

    他正蹲在地上喘气,旁边来了两个人。

    是营地里的,也是本地的。白天在坡上干过活,晚上没事出来走走,看见这边有动静,就拐过来了。

    「德克?」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问。

    德叔抬头看了一眼:「嗯。板子松了,顶一下。」

    那两人没说话,走过来蹲下去看了看。

    「这不行,顶不牢。」

    「得用绳子绑上头。」

    「还得垫点东西把缝塞上,风太大了。」

    三个人蹲在那里,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其中一个人站起来,跑回营地那边去找绳子。又一个人去旁边的废料堆里翻木板。第三个则把自己的袄子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了那道最大的缝里。

    德叔找到了几根旧麻绳,和另一个人一起把那块松动的板子绑紧丶扎死,又从废料堆里扛来一块还算结实的旧门板,靠在油布边上,把风口那段彻底挡严实了。

    风还在吹。

    可那块门板站得稳稳的,一点也不晃。

    三个人站在那里喘气,也没急着走。其中一个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剩馒头。他把那馒头掰成三份,递给德叔和另一个人。

    「吃点。冷。」

    德叔接过来,三两口吃完了。

    吃完以后,他又朝医护棚那边看了一眼。

    棚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走动。风板已经不响了。

    另一个人也看着那棚子:「你女儿好点了?」

    德叔嗯了一声。

    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在棚外站了一会儿,各自散了。

    ——

    深夜。东门外,坡下。

    德叔披着袄子往回走。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雪地把光映得发白。他经过协作营的围栏口,看见几个白天干过活的本地人正坐在那儿的空地上,没走。

    不是不想走。

    是都没走。

    德叔站住了。

    其中一个人抬头看见他,站起来问:「德克,你家闺女怎么样了?」

    「醒了。能吃东西了。」

    那人听了,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去。

    旁边另一个人说:「那就好。」

    德叔在围栏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人坐在雪地里,裹着旧袄子,望着坡上的灯火。

    没人说话。

    可那股气氛却让人心里发热。

    他想走,又站住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下来的碎石,朝坡上医护棚那边走回去。

    另几个人看见了,没拦他。

    其中一个站起来,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跟上去。

    最后几个在围栏口坐着的人,都站起来往坡上走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医护棚外面,把那块被风吹松的门板重新顶了一遍,把旁边一截歪了的栅栏扶正,把地上散落的工具和碎料重新码齐。

    没人记工分。

    也没人问「凭什么我白干」。

    只是看见有什么不对,顺手就做了。

    德叔把手里的那块石头垫在门板底下,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冷风一吹,额头立刻冰凉。

    可他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

    同一时间。医护棚内。

    小娜又睡着了。

    这回睡得比刚才更沉,眉头也舒展开了。德叔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站了很久,才轻轻把门带上。

    门外,几个本地人正在收拾工具。

    一个华夏护士从旁边经过,看见他们,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没人说谢谢。

    也没人说「辛苦了」。

    只是那个点头,让德叔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

    第二天清晨。东门外,医护棚外。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德叔一早又来了。他怀里揣着一小块布,里面包着半块昨天剩的馒头和一勺子粥,是昨晚那几个本地人塞给他女儿的。

    他走到棚门口,看见华夏护士正在给霍尔老太换药。

    霍尔老太的脸比昨天好看了很多,眼睛也睁开了,嘴里正喝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本地的小媳妇,给老太端水递布,动作很轻。

    老太看见德叔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德叔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那种「活下来了」的默契,不用说,彼此都懂。

    ——

    同一时间。东门外,协作营。

    秦锋站在坡上,往下看。

    昨夜里风大,医护棚那边的动静他其实不太清楚。可今天一早,老李递过来的汇总条上却写着几行:

    医护区收治病人两名,情况均已稳定。昨夜自发来补风板丶扶栅栏的本地领民共计七人次,无人登记,无人记工分。

    秦锋看完,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老李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秦锋望着坡下那一排排棚子丶围栏和泥路,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冬天最难熬的就是人心。」

    老李抬头看他。

    秦锋没回头,只是继续说:「怕冷丶怕饿丶怕没盼头。这些东西不解决,路修得再好也没用。」

    他顿了顿。

    「可要是这些东西有人管了,病人能救活了,活路能走下去了——人自己就知道往哪边站。」

    老李微微点头。

    秦锋看着他:「昨天那个税收官的事,你怎么看?」

    老李想了想:「玛莎处理得不错。没硬顶,只是拿文书和利益关系说事,对方下不来台,又没法真的动手。」

    「她算不算本地骨干?」秦锋问。

    老李沉默了一下:「比德克有脑子。可她的路子和德克不一样。德克是自己干出来的,她是替这边说话丶替这边挡事的。两个人都不能缺。」

    秦锋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坡下的营地。

    风又大了一些。医护棚那边的风板被吹得轻轻响,却一点都不晃。

    那板子是昨晚几个本地人顶的,没人记工分。

    可它就是站住了。

    秦锋忽然说了一句话:

    「秩序不是贴告示贴出来的,是一样一样做出来丶让人家认的。」

    老李听了,没接话。

    因为这话他没法接。

    可他心里知道,秦锋说的是对的。

    ——

    夜里。东门外,坡上。

    雪还在下。

    秦锋站在坡顶,往下看。

    医护棚那边的灯还亮着。厨房棚那边的烟也还冒着。围栏口那几个人已经散了,可地上的脚印却清清楚楚,顺着坡上的泥路,一直延伸到灰杉堡的旧城墙根下。

    雪把那些脚印慢慢盖住。

    可盖住了,也不是就没了。

    秦锋望着那一片雪,忽然想起了老李白天说的那句话:「活过这个冬天。」

    对。

    活过这个冬天。

    只要活过这个冬天,开春就能跑能跳。

    他把披风的领子紧了紧,转身往自己的棚子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

    可坡下的那些灯,一点也没有要灭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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