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她轻声唤道。
她在叫他。
她一定是想看看孩子。阿斯兰脚下赶了两步,到那双膝盖前跪下,将孩子奉到她膝上。
珠帘扰动,阿斯兰忍不住窥视一眼珠帘那头。
是血。
血。
血不知从何处缓缓而出,蔓延开来,直至铺满了这间宫殿。
是血。
阿斯兰低头,发觉那双抚摸孩子脸颊的手上也沾满鲜血。
不,不只是手,她的衣摆、裙裾乃至玉带上也遍布猩红。
他睁大眼睛,发现自己手心也全是血。
满目的鲜血。
阿斯兰心下一沉,脚下一个踉跄滚下台阶,后背撞上什么东西。
他转头望去。
又是满目鲜红。
油亮的,均匀的,鲜艳到发臭的红。
是一床朱漆棺木。
他扶着棺木意欲起身,一下对上她苍白的脸。
她侧身躺在棺椁之中,面色苍白僵硬,被人摆成北斗七星的姿态。半蜷着身子侧躺在棺木中央。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是帝王梓宫。
“不……景漱瑶……景漱瑶!”
他猛然坐起身。
一双眼睛正盯着他。
“父君,你又做噩梦啦?”
原来是梦。又是梦。
又是噩梦。
阿斯兰缓着气息,伸手摸了摸公主发顶,轻声道:“嗯,做了噩梦……我梦见你母亲了。”
“母亲……”公主歪着脑袋,“和姨姨一样吗。”
“……不一样。”阿斯兰舒出几口气,终于平复了呼吸才起身叫来随侍伺候更衣,“小树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小姑娘立刻便垮了脸,“吃了羊肉……好多肉……好撑……”
阿斯兰便失笑道:“吃了就先出去玩,我换好衣服再陪你去骑马……昨天你和那两个小孩玩得好么。”
公主显然很兴奋的样子:“好!父君,我们带她们回宫玩吧!她们也很想去京城!”
“大汗……”一个随侍听了便很有些犹豫,“那两位毕竟是阿史那部的公主,恐怕……”
阿斯兰横了他一眼,沉声道:“不过是接到京城住几天,这是天子的意思,阿史那部那个蓝眼睛的老狼,他不同意我也会让他同意,能给天子作伴是这两个孩子无上的荣耀。”
“是、是……”随侍轻声应下,却还是忍不住道,“那两位公主到底是……”
阿斯兰鼻尖哼出一声,瞥了随侍一眼:“你今天很多话。”
“是、是……小人不敢……”随侍这才终于闭了嘴,战战兢兢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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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宫室。
这些部落往他这里塞十几岁的年轻女人什么意图他不是看不出来——她死了,他们便觉得终于有机会摆脱中原的钳制,要往大王身边送一个女人,从大王手里分一份王廷的权势。
白日做梦。漠北的王权只会交在小树手里,她不但会是未来的中原天子,也必定是草原下一任大王。
他不过是将计就计,令他们送些八、九岁的宗女过来,便正好做小树的侍读。
小树需要漠北王廷的支持,这些宗女以后做了各部落领袖,才能更好支持小树。
阿斯兰披了外袍,叫人上来早饭。草原上的早饭也是一般的沉,一壶咸奶茶,一盘手把肉,再添些奶糕奶皮子……总之就是没有时令蔬菜。小树来了没两日便苦着脸说胃里沉得慌,想吃清淡小菜。
明明在宫里就天天要吃羊肉,吃得上了火偷偷在侧殿抹鼻血,给他吓得不行,急急忙忙宣太医来瞧,才知道是大肉吃多了上火,吃些素的就好了。
燕王看他紧张兮兮的就笑,小孩么就这么难带,惯着也不行,不顺着还要闹,但是喂着喂着就给喂大了。
他是小棠长大了所以一副轻松样子,他带孩子的时候明明比自己还要紧张一百倍,生怕磕了碰了,还要放着她抢孩子。
她私底下还笑过,她哪有抢孩子的意思,当初那样不过是怕孩子没人管罢了,孩子可难带了她才不带。
最后果然她便撒手不管了,留着他成了鳏夫带孤女。
她狡猾,净拿些好话来骗人,说着会来叫他回去,可是到头来等着他的只有一副棺椁。
阿斯兰轻轻叹了一口气,将杯中奶茶一饮而尽。
帝嗣诞育三日,宫中要办洗三礼。依照她的意思,给孩子洗身体的人是阿斯兰,象征这个孩子以后会交给他来养。
对外虽说是昭惠皇后梦中所托,但既然安排给阿斯兰养,多少也是引导旁人以为这孩子有漠北血统。
至于实际有没有,只有她自己知道。
阿斯兰接过旨意,当即便抓了妖精来问:“她醒了么。”
妖精只是微微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脱开他手便走。
阿斯兰没多想,慌忙赶上几步拽住妖精:“她还是不想见我吗?”
这次妖精终于开口了。
“你先去准备洗三礼吧。”
他的声音很低,透着浓浓的疲惫。
洗三礼上,她是必要出现的。她就坐在正堂后头,穿戴整齐了,等他给孩子洗好身体,再将孩子送去膝头。
这道流程他在小棠出生时候便做过了,很简单的
流程,孩子的母亲会在正式洗身体的时候才会出现,接过孩子之后便会离席休息,后头的小宴是主夫的事。
他依照礼官指示,用艾草煮过的水给帝嗣清洗身子,从礼官手里接过包布,将孩子裹成一个茧,送去珠帘之后。
帘后人没说话,只是轻轻接过婴孩,缓慢挥了挥手。
就是这一下挥手。
不对劲。
阿斯兰忍不住往前一步。
不对劲。
她的手没有这么纤细……不,当然她的手也是修长的,但是,没有这么纤细。
这不是拿过刀剑弓兵的手,这双手是文人的手。
阿斯兰忍不住半撩起帘子。
礼官一手拦住他去路,挡在珠帘之前:“公子,该退下了,陛下要回寝殿休息了。”
“等……”他拨开礼官,却又有几个宫娥挡在他眼前。
不对,这不是眼熟的宫娥,他没见过这几个人。
“让开。”阿斯兰冷声道。
礼官只是轻声道:“公子,退下吧,还有宴席在等着公子。”
帘后人已退走了。
她一眼也没有看他。
阿斯兰这才缓缓退了下去。
几个宫人都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就在这个间隙,阿斯兰一个大步跨过几人,从宫人缝隙里溜进了内殿。
她听见声音,终于回过头来瞧他。
不是她。
身型五官几乎一模一样,但不是她。
双生子很少见,但皇室就有一对,他第一次见便错认过,所以决不会再认错。
阿斯兰大跨一步挡在长公主身前,一把抓了她手腕起来:
“你不是她,她人呢?!她怎么样了!”
长公主轻轻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和那个妖精一样的眼神,疲惫,悲悯,还有几分无奈。
但长公主和妖精不一样,她开口轻声道:“跟我来吧。”
阿斯兰这才松了手,跟着长公主往后头去。
却只看到一床朱漆棺椁。
他见过这副棺椁。
她说:“分娩如过鬼门关,先帝也曾预先备下一副冲喜,循例我也得备一副,图个吉利罢了。”
她还带他去看了这副棺椁,金丝楠木制成,涂上厚厚的朱漆,放在内府库房中。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僵立在后殿中间。
他没想到今日在这里看到这副棺椁。
殿内很凉,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发冷。寒气顺着地毯缓缓流溢而出,森森地盈满整个后殿。
阿斯兰眨了眨眼睛。
原来是冰块。
后殿里摆满了冰块。
后殿里摆满了冰块?
他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只是垂着眼,没说话。
他又望向那床朱漆棺椁。
他眨了眨眼睛,往前走了几步。
他忽然不敢往棺木里瞧。
现在回去宴席还来得及,他忽而想到,回去宴席,喝两杯淡酒,睡一觉,还来得及。
或许他不该发现那只手不一样,不该追着长公主一路来后殿。
殿中早没了其他声响,他只能听见自己耳膜震颤的轰鸣。
他终于走到棺木前。
是她。
她半蜷着身子侧躺在那里,十二章纹衮服穿得齐整。
阿斯兰缓缓回头望向长公主。
长公主仍旧半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也是,能指望她说出什么呢。
阿斯兰又转过头来,往后退回去。
一步,两步,三步……七步。
这个距离大约足够了。
他站定了,看向那床棺木。
它就在房间正中摆着,旁边围满了冰块。
他拉开了七步距离,缓缓呼出一口气。
却忽而猛地低下身子往前一冲,直直撞向棺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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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住他!”
长公主终于出了声,却是高声叫道:“法兰切斯卡!拦住他!”——
作者有话说:瑶瑶从来没想过让小狮子下去陪她,她比较担心小狮子真的殉情
然后小狮子也真的这么干了(但是未遂)
第196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中)
他终究没碰到那座金丝楠木钉成的梓宫。在他一头撞上去之前,妖精已经先一步抱住他滚到了一边。
“按住他!”长公主慌忙叫道,“别教他殉死!”
“放开!”阿斯兰在妖精手底下挣扎,一脚踢上妖精膝盖,竟尔一下挣脱了妖精钳制,“你们杀她篡位还不许我陪葬吗!”
他一个翻身把妖精压到身下,还没等爬进棺椁便又被妖精按住了:
“她自有男人陪葬,又轮不到你!”
阿斯兰停了挣扎,拗过颈子去看妖精。
“她自然有皇后埋在一起,有你什么事!”
妖精一双青琉璃珠子似的眼睛落在额发后头,教一对眉毛压着,露出几分凶相。
阿斯兰又看向长公主。
“捆起来,嘴巴塞严了,别教他咬舌。”长公主只转过脸去,对妖精道,“他不能殉死。”
长公主一句话没多说,先一步出了殿门:“法兰切斯卡,看住他。”
他不能殉死。哈,多么可笑,他不能殉死。
阿斯兰轻轻闪了闪眼睫,缓缓蠕动着爬向棺椁。
很凉。地砖上还有冰融化的水渍,浸湿了梓宫附近地砖,顺着夏衫缓缓渗进来,贴上肌肤。
很凉。
妖精就地盘腿坐下来,看着他一寸一寸挪到棺椁近旁,衣衫上织金片片剥落,蜿蜒出一道金路。
过了好半晌,他终于靠在棺椁上,不动了。
妖精看了他半晌,没说话。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伸手取了阿斯兰嘴里麻核道:“不能咬舌……咬舌头也死不了。”
妖精声音很低,还有几分嘶哑。阿斯兰忽而意识到,妖精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于是点了点头:“她怎么会……”
“我不知道。”妖精撇过脸去没有看阿斯兰,“人鱼肉失效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么快……”
他轻轻垂下眼帘,滚出两颗泪来。
阿斯兰看着妖精,忽而飘飘忽忽想到,看来她不是死于篡位。他眨了眨眼睛,轻声道:“她自己知道吗。”
这下妖精点了头:“她很早就做了准备。”
她知道。
阿斯兰忽然想笑。她知道。
她明知道!
“……明天会发丧。”妖精絮絮接着说起来,“是她的安排。”
阿斯兰没说话。
“老皇帝死了之后,在宫里停了七天,然后送到了清玄观,又过了一段时间才送去埋了,她应该也是这样。”
妖精说完了,殿内又是一层阴沉的寂静。殿内没掌灯,外头的昏光便也格外明显,幽幽地顺着门窗渗进来,与融冰混在一处,泛起森然湿气。
过了好半天,阿斯兰突然开口道:“然后呢……”
“皇帝下葬,地宫封死。她的皇陵是很早就开始建,很早就建完了。”
“那我……我……”
妖精又不说话了。他终于转过脸,只盯着阿斯兰看。
——他也该死。
妖精猛然一抖。
这不是他平时会有的想法。他不该是这样。
于是他缓缓呼吸几下又道:“她让你回漠北。”
“……我说过要为她殉葬,她不能不要我。”
“遗诏里写的。”
阿斯兰梗着脖子咬牙道:“我知道中原人的做法,皇帝突然死了,就找个大臣来写遗诏,宰相说什么就是什么。”
“是原本。她亲自写的。”妖精轻轻摇头,“我看过,就是这么写的,涂白了好几次又写的。”
阿斯兰看向后殿角落。
他来过很多次了,但今天还是觉得这里陌生。
她确实不要他了。
或许是用不着了。
“……我天天和她在一起,没有看见过她写这样的东西。”
法兰切斯卡忽而有几分释然的欣快。
妖精终于笑了一声,挑着一边眉毛看向阿斯兰:“当然是等你睡着了写的,原本一直放在我这,景涟琦手里的是副本——
副本也是我拿出来的。”
阿斯兰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掀起眼皮子看了妖精一眼:“你不也没拦住她。”
他这话一出口,妖精骤然暴跳起来吼道:“我怎么拦!她不准的事情我一样都做不了!她要生我有什么办法!”
于是阿斯兰也笑了一声。不止一声,他接连笑了好几声。
“啪!”
“啪啪啪!”
这几声笑戛然而止——妖精跳上来便对着他的脸左右开弓连扇几个耳光:“你给我闭嘴!”
阿斯兰“呸”了一声吐出一口血,却仍忍不住勾着嘴角道:“你就是在这杀了我也没用。”
而且杀了更好。
法兰切斯卡这才又坐下来。
“你不能死。”
阿斯兰仍旧是笑:“旧主尸骨未寒你就投靠新主了?”
妖精一转身扬起手臂,却堪堪停在半空中:“老子现在不需要主人了!老子爱去哪去哪!”
他狠命一甩手,终于一掌拍在地上。
阿斯兰略略一翻眼皮,哂了一声:“我不能死,到底是长公主的话,还是她的话?”
妖精却忽然泄了气,撇过脸去:“是景涟琦和景渡顼商量的。”
“果然是这样。”阿斯兰笑得有些苦涩,“我死了,我放在城北的人马就会立刻打进宫,她们要维护皇位,所以不让我死。”
妖精“呸”了一声反唇相讥:“景漱瑶还写就此和你没关系了,要我送你回家自行嫁娶呢!”
两边都不要他。
“……她不能不要我。”阿斯兰喃喃道,“她不能不要我……”
写在遗诏上也不行。
遗诏可以随便改。死人已经死了,谋再多事也是空谈,最后成事的总是活人。
阿斯兰脊背靠在梓宫上,缓缓呼出一口气:“她摆脱不了我的……她赶不走我……我要见长公主。”
他看着长公主。
长公主就停在五步以外。月光绕过皇城的高墙播洒在禁宫正中这一片台地上,又顺着南北透光的窗格流泻而下,照出半爿剪影。
阿斯兰轻轻眨了眨眼睛。
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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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都不像。
妖精难得不闹脾气,顺着他意思叫来了长公主,此时便坐在一边,等着他说话。
“我知道,你们要继承正统,漠北不能出事。”阿斯兰声音很平静,“而我是他们的王。”
长公主微微颔首,没做声。
“我可以保你继位……但我有条件。”他说。
然而长公主却微微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是我继位?”
殿内一阵诡异的寂静。
阿斯兰与长公主同时看向妖精。
“你和他商量了?”
“不是她继位吗?”
妖精给这两位看得不自在,忍不住挠挠头发道:“遗诏上没写传位给谁啊……”
阿斯兰怔在原地,却不过片刻便挣扎起来,直要扑向妖精:“不可能!”
“你自己看吧,就没写。”妖精实在没法子,从衣襟里掏出了原本,丢在阿斯兰面前,还细心给他摊平了。
什么都有交代,偏就没有传位给谁。
这一段还特意从前后文里留白出来了。
阿斯兰挪着身子凑近了,就着那点月光看起来。
这毫无疑问是她的亲笔。
主位以下侍君发一笔赡养钱遣送回家,主位以上养在宫中,阿斯兰……送回漠北听凭嫁娶……
帝女赐名红树,封含光公主。
而传位后面是彻底的空白。
只有空白。
不是燕王,不是长公主,也不是含光公主。
是彻底的空白。
“她故意不写的,就是等你们打起来。”妖精忽而对阿斯兰笑了一声,“但你又不打。”
他轻易地相信长公主为篡位谋害亲姐,却又轻易地提出拥立长公主作交换条件。
景漱瑶只算到前一步,却没想过他真的要殉死。
人心真是微妙的东西啊。
“……那你们,要选谁继位?”过了好半天,阿斯兰才开了口,还有几分哽咽。
妖精却一哂道:“你傻啊,现在是你选谁谁继位了,你的人马不是就在宫外么,只要你发一个信号让他们进宫,你选谁就是谁。”
你为何不选?
我的小狮子,这道金牌只有你能动用。
阿斯兰缓缓闪了一下眼睫。
她让他分一队人马绕过皇城司与禁卫军驻扎在皇城北郊,原来是为这一天做准备。她活着,这不过是一道紧急保险;她死了,他依然有完整的选择权。
现在是他来选人继位,也是他自己决定去留了。
他脑中忽而闪过一线清明。
“她为什么不担心我篡位。”
妖精鼻尖哼出来一声:“她巴不得你们打起来。”
打起来,宫里大乱,说不定从此没有皇帝了,阿斯兰、长公主与燕王、前朝那些大臣三足鼎立,说不定小公主长大之后也来掺合一脚,你方唱罢我登场,多好看的一出戏呢……反正她还有忠实的奴仆替她下葬封地宫,这点乱还能当乐子看。
至于这一朝能不能延续?她才不管,就此灭亡了更好。
哦,原来她并不在乎皇位。阿斯兰忽而有些想笑,但又不知为何要发笑。
“……所以你们不会让我殉葬。”阿斯兰胸中终于发出几声笑来,“她从一开始就不让我去……”
那几声笑活像破了洞的衣裳,在风里鼓出几声嘶哑的震动。
他笑得够了,才又开口道:“红树是我的孩子,我现在可以保你们继位,但我有条件。”
长公主抱起手臂,沉声道:“你说。”
“第一,皇位必须传给红树。”
长公主颔首:“我与兄长都没有继位的想法。”
“第二,她答应过我,红树是我的孩子。”
“依遗诏,帝女自然是交与大汗养育,但必须在宫中。”
“第三,我死后要和她埋在一起。”——
作者有话说:还是爱的,当然也不耽误做混乱抽象乐子人
第197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下)
长公主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是漠北王汗……况且大行皇帝入葬地宫封死……”
“同茔……不同穴。”阿斯兰轻声道,“她对我说过的。”
长公主这才点了头,轻声道:“好。”
皇位原本便只能传给小树。
大行皇帝留下一女,对外称作中宫所出,又是漠北王汗亲自养育,众人都默认小树的生父是他,不过是她为保正统刻意隐瞒罢了。这样为了平衡中原与漠北,也只能让小树即位。只不过她年岁尚幼,主少国疑,权宜之下才让长公主摄政,燕王与阿斯兰幕后垂帘。
只待小树及笄大婚后亲政,再扶她正式登极。
自然,也不少儒生担心他养育幼主,自居幼主父亲篡权。
阿斯兰忍不住一哂——他也希望小树是他亲生的,但怎么可能呢。
只是真相早随着她书斋里头那一盏灯火消亡殆尽了——她不仅烧了内起居注,还将所有涉及那一月的内档都毁了干净,一张残片也没留下,这下所有人都只能承她遗旨将小树认在中宫名下,小树如今每年还要与冯氏认外家。
阿斯兰轻轻叹出一口气,叫人来收拾了早饭,换了身骑装,备马往外去。
自她驾崩,他便只着素服,连骑装也是这等青黑素净料子。
原本也是她爱看男人打扮漂亮,她不在了,一介鳏夫也不必再做什么妆饰。
“父君!”红树一看到阿斯兰叫人牵了马来便忙小跑几步赶上来:“我们是不是要出门了!”
“大汗。”
“见过大汗。”
那两个阿史那部的公主却不像红树一般直扑过来,只跟在后头,见着阿斯兰便深深弯下腰去,生怕出点差错。
她们不是真心想陪小树。阿斯兰微微眯起眼睛。
既然这样,不带回中原才更好。小树养在宫里娇纵惯了,心机太深又没有忠心的人放在她身边未必是好事。
她还没到能自如运用帝王心术的年纪。
而对一个帝王来说,最紧要便是用人。
“嗯,带你来王廷就是要让你多跑马学骑射,我教你弓马,上林苑太小了,不适合练习。”阿斯兰接住红树才叫了那两个公主起,“你们也起来吧,这几日陪伴公主有功,往后再赏你们。”
“是……”这两个公主终于露出点迷茫来,对视一眼才慌忙垂下头去,“谢过大汗……”
红树却在阿斯兰耳边低声道:“不是为了吃鲜羊肉啊……”
阿斯兰听了这话就来气:“不是!你昨天吃上火了,今天没有肉给你吃,只许吃奶糕和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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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吧……”红树扁扁嘴,“那我今天少吃点……”
这个表情就是肯定会见缝插针地偷吃。阿斯兰心下叹气,都说红树性子和她像,她可也没这么娇纵的……
但她年轻时候怎样也很难说。
“不许偷吃。我会让人看着你,不许威胁身边的人,更不许拿好处贿赂。”阿斯兰板着脸,“今天先上马跑两圈,我带着你跑。”
红树一张脸便皱成了抹布。
她才学骑马的时候天天玩成泥猴子,现在真要学射箭和马上作战了,苦日子一来就成这样,能撒娇混过去就混。
可惜阿斯兰惯来不是能靠哭打动的父君:“哭也不行,必须练。上马,跑马,马上射箭,都不能落下。”
“唉……我知道了……”红树也大大叹了口气,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
她年岁不足,身子尚小,上马便也困难些,加上阿斯兰严令不许用梯子帮忙,她便得按着马背用劲跳起来才能飞身跨上马。
原本赵崇光和朱太傅只给她骑矮脚小马,稳,不会摔,只是阿斯兰坚持要一开始就骑大马,习惯了战马高度才能上马即作战,两边意见不合,他和赵崇光两人一把年纪还为此打了一架——朱太傅是女人,不方便掺合内廷公子的私事。
阿斯兰想起来便忍不住勾起嘴角——赵崇光在军中练了这么多年,和他打架还是输。
战场上惯来是赢家通吃,赵崇光输了,自然小树的弓马怎么学就得全听阿斯兰的。
“上马已经很熟了,跑马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你。”阿斯兰道,自己也跨上马背,才想起来似的对那两个阿史那部公主道,“你们先回房吧,留在王廷等过几天送你们回阿史那部。”
“大汗!”这两个小公主这才大惊,慌忙匍匐在地,“大汗,我们……”
“红树公主很喜欢你们,但是你们不是合适的伴读。”阿斯兰最后瞥了她二人一眼,“我只要对红树公主绝对忠心的人,你们回去陪伴你们的母亲吧。”
他对侍从使了个眼色,立刻便有两人会意,带着那两个公主进殿去。
“父君,为什么又不要她们跟我们回京去?”
小树跑了两圈马,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坐在马背上休息:“她们人很好。”
“那是因为你是未来的王汗。”阿斯兰微微摇头,“她们做你的玩伴可以,但要带回京去做你的侍从还不够,待她们再年长些,可以安排她们入京读书,但你的贴身侍读我会另外选人。”
而且仅仅是侍读还不够,还要提早为她选几个大部落出身的适龄男孩。小树要顺当坐上王汗的宝座,收几个侧室是必然的。这些侧室必须要早早放在京里培养,不仅要对小树忠诚,更要紧的是不能染上这里男人的鲁莽气,宫里的男人必须心思细才行。
阿斯兰从胸中呼出一口气——事情还很多,要尽快为小树安排好。
只要她有草原的支持,再等正式出阁读书之后选定几位帝师,文武两边都有了势力,燕王和长公主便不敢从子侄手里谋夺皇位。
他不敢不防。
“好吧……明天可以见到新伴读吗。”
“没有那么快。”阿斯兰笑道,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奶糕给红树,“但我们会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把所有事情都办完再回京城。”
“好啊,能晚点回宫!”
“在这里也要读书,昨天让你休息了,今天的书不能少,我已经让九边镇抚司从官衙里给你找了一个老师。”
红树大惊失色——读书可比骑马还要痛苦!
“父君……”
阿斯兰正色道:“不能少,你这个年纪是要开始读四书了,还有些史书也要开始学。”
这孩子,稍缓点颜色便要蹬鼻子上脸,要绑着她读书,便一分也不能松懈。虽说如今为免她养出骄矜性子,宫中只待她以公主之礼,但将来她终究要继承大统,经史子集便一点也不能少学。
“能不能……”
“不能。”阿斯兰斩钉截铁道,“今天我也会和你一起学。”
红树终于哭丧起脸来:“知道了,父君……”
她不爱读书。
阿斯兰不由扶额,不爱读书怎么行呢……多少帝王心术要从史书里体悟,今日不过是令这儒生讲了几句《汉书》她便昏昏欲睡,来日真要到出阁读书时候可怎么办。
他对着红树,红树对着那几本书,一大一小就这么在内室相对无言。
过了好半晌,阿斯兰才开口道:“你今天抄写完这一篇《大学》,我弹琴给你听。”
结果红树一点不领情,撇着脸道:“父君只会那一首《凤求凰》,我都听腻了……”
阿斯兰一怔,微微垂下眼帘。
她就只完整教过这一首。零零碎碎的,不过是偶尔夜里就寝前一点情趣。
燕王虽是当世琴学乐律之首,也提过可以多教他些,但那到底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
“父君……”
红树见他低落下去,晓得说错了话,忙忙找补起来:“我早点抄完就是了,这一篇我会背的。”
“没事……”阿斯兰轻声道,“你先温书吧,一点也不能少。”
“好……”红树也故作老成叹了口气,“温书、射箭、骑马……我什么都要学会……可偏偏书画乐律这些有意思的,父君姨姨舅舅都会,就是不教我。”
阿斯兰却道:“那些东西你会一点就可以了,再多并没什么用处,先学过书再学这些。”
红树便嘟起嘴巴,是颇有几分不乐意的。
那个金毛狗说,她也对这些经典兴致缺缺,只爱看世情话本子。但她学得快,这些东西看一遍便能理解,多读两遍便能成诵,红树却不能。
既然不能,便只能取舍。一个皇帝的琴棋书画如何不过是史书里的添头,文治武功才是紧要的东西。
阿斯兰也无奈道:“你认真读书,自然便有时间空出来玩乐,如此左顾右盼,便什么也做不好。”
“父君……”红树拉长了话音,“您勤勉,可我就是不能……我也怀疑是不是您亲生的……”
确实不是,但必须是,不是也要是,不然她无法继承漠北的王位。
而她必须同时是漠北的王和中原的皇帝。
至于她的亲生父亲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她已将这个秘密永远带去了地底。
阿斯兰忍不住抚过红树发顶,柔声道:“你当然是我的孩子,只是我不是你的父亲罢了。”
第198章 王琅番外·当时错(上)
中帐帘子拉紧了,里头一扇屏风横亘中央,在灯火摇曳下些微透出内侧两道人影来。
王琅深深吸入一口气,却还是止不住地耳鸣。
是血脉轰鸣震响在脑内。
上林苑夜里风大,即便拉紧了帘子,也总有些寒意渗进来,吹得人忍不住瑟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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