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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90-199(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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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二)

    “大人此来江宁巡慰,离前度已去三、四年了,这些年变了许多,不知大人可还习惯?”谢家大娘子笑道。

    江宁水软山柔,连带人言也是如水一般连绵甜腻。

    此番李明珠带人试接青贷,也是另查田亩计数之实。两人未带随从,只领着几个贴身的侍仆在后头递些衣食罢了。

    这是富庶商贾人家的排场,李明珠虽看不惯,却也须入乡随俗。

    李明珠笑道:“是,江宁道历来为我朝商贾重镇,物阜民丰,而粮米丝鱼亦独步天下,市镇中日新月异总是好事,想来年亦是丰年。未来开海禁通商,江宁也必是第一港。”

    谢家大娘子便瞥了他一眼。

    此人从来是铁腕行事,总是一副公事公办样子,内里是油盐不进——吃便饭粗茶也是那一套,山珍海味也是那一套,乃至她想着借留宿献些文人清供等物也教他避了过去,只睡在衙署里头,穿几件朴素布衣,全然看不出一点喜好。

    以他来做钦差,谢氏要从新法中捞些好处,实在难办。

    她便顺着李明珠话头往下笑道:“是,江宁临海临江,是借了天恩,既有漕运海运之便,还有鱼米之鲜,譬如这时节正是鲥鱼季节,便是十分鲜美的,在下已为钦差办了一桌,就在前头楼里,不若往用个便饭。”

    “谢娘子好意,倒不便推拒了。”李明珠淡笑道,随着谢娘子往前去。

    是本地最大的酒楼。不用多想,必定也包了天字一号雅间。

    李明珠不由心下叹气。

    酒饭之事本没什么,但这番做派便是谢家娘子另有事相图了。接青贷一事是为扶起农人,伤的便是士绅田赋收入,想必谢娘子便是为此而来。届时酒菜一上,面上便不好发作。这是地方士绅惯来的法子,他与这些人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再是不熟世务也早有经验。

    今日至少不能碰酒。他这一杯倒早不是秘密,不知什么时候便要教人利用了去。

    然而今日这宴席却没上酒,只叫了谢家主夫来做陪。

    李明珠微微瞠目,与谢家主夫对视了一眼,对方却只微微躬身,避过了这一下。

    “到底雅间之内,不便与李大人独处,故而令贱内前来做陪,大人勿怪。”谢娘子像是瞧出李明珠面上疑色,忙招呼来自家主夫笑道,“瑢卿,快与李大人见过。”

    瑢卿便与谢娘子对视过一眼,才与李明珠笑道:“见过李大人。如李大人这般独身入仕男子,我等在闺中是常听的。”

    至于是怎样名声,倒不好说。谢家主夫出身王氏,而王氏男子……多半是献给贵女为联姻的。

    李明珠不曾在意这一点,便也随着笑道:“不敢当此厚爱,谢主君快坐吧。”

    “是,”瑢卿微微颔首,待妻君点头后方挨着李明珠坐下。

    这下便正巧将李明珠夹在中间。

    他心下一沉,今日不好推脱而走了。

    果真是又败了一着。

    他惯来不擅长此等俗务,辨不清人心真意。

    从前才登科没多久,他只见朝中崔氏势大,天子事事策策仰赖中书,便上书朝中门阀权臣当道。

    谁知这折子就此惹上了崔氏,他连下大狱,最后却兜兜转转只从京中贬来地方,并未殒命。

    那时他只知李家主在外为此事奔走,待尘埃落定了,李家主来送他出京时,面上却是一副无可奈何神情。

    “你当知道是谁在背后保你。”他道,“你不想受本家拘束分出去,我才不想再管你这种麻烦。”

    李明珠一惊。

    明示到这种程度,任是谁都晓得了,是她授意李家主保他平安外放剑南。

    春闱前他还因身份之事与她就此分手,虽不曾明言,可他一意赶考了春闱,天子也赐过了传胪宴,此生当不再有私交了才是。

    连他上书弹劾崔氏,也不过是看不惯他们嚣张跋扈没有为臣本分。

    并不是……并不是出于那点私心。

    但没想到,她却暗中授意李家主保他外放。

    她在背后救他。

    人尽皆知天子在禁中盛宠崔氏子,只待诞育皇嗣便可立崔氏为后,爱屋及乌,崔氏一族在前朝同样呼风唤雨。

    至于天子真意如何,只他在此间偶然窥见了一角——天子也同样看不惯崔氏,意欲除之后快,不过是时机未到。

    李明珠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天子并非表面贤明,她只是受制于人。

    而且这点掣肘也不过是暂时的,她会铲除跋扈佞臣。

    他忽而心念一转。

    如今谢氏得了朝廷嘉奖,又想在新法中分一杯羹,来日也难保不做了地方豪强。

    她是否早又后手预备给谢氏人?

    李明珠轻轻闪了闪眼帘。

    “大人不妨试试这道时令菜,虽说不是什么山珍,却在一个鲜字。”瑢卿见他略有些出神,忙布下一道菜来,“说来见大人今日衣装像是时兴样子,十分衬大人气色。”

    “多谢……”李明珠微微一顿。

    今日这身衣裳是宫里头送来的,说是补上先头那件淋了茶水的。不用说,是她挑的样子,也是他为数不多几件华美些的衣裳了。

    瑢卿却接着笑道:“大人恐怕是御赐物见惯了才不晓得,这样子在下却认得,其实是官织局去岁贡上去的,今年才拿了些余量出来折银子,算得有价无市呢。”

    “是、是么……”李明珠脸上发烫,背后热烘烘的直想流汗,慌忙找补道,“这衣裳原是在宫中不慎碰翻了茶水向燕王殿下借来,不想原是珍品……”

    “哎哟,大人也就与瑢卿较真呢,”谢娘子忙接着这话笑道,“虽说有价无市,瑢卿可没少买,官织局才流出来一批料子他便寻了人尽数包圆了,不过是这会子见着大人衣裳又忍不住眼红。”

    “我不过是瞧着大人有些京城里的时兴样式,忍不住问问……”瑢卿便瞋了谢娘子一眼,“做男子的,还不是想着打扮好看些,妻君瞧了也高兴嘛……”

    李明珠轻轻怔了一怔,口中却忍不住道:“听闻……听闻近日京中男子风行珐琅簪绾发,烧蓝里头透几分金胎花样,显得人俏丽。”

    这当然也不是李明珠自己晓得的,只是圣人说起此事,顺手便给了几支内造珐琅簪与他罢了。

    那是她好意。

    只是,是否也是……她想看自己如侍君一般打扮?会不会,是她也将自己当作夫侍中一人?她说过后位空置,自己也是出身名门的……那意思已十分明了了。

    只不过是为臣了便不能再有那些绮思罢了,公私混同只会引人堕入深渊不得往生。

    瑢卿便微微垂头笑道:“就说呢,还得是京中夫婿们会打扮,以金胎烧釉做簪子藏在巾子里头,外头仍旧端庄,里头却又俏丽可人,这可是我等想不到的花样了!”

    他一边笑,便与谢娘子使了个眼色:“我也寻藏珍阁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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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出来。”

    “大人面前说这些,瞧你这没眼力见的。”谢娘子忙笑道,“贱内不识分寸,大人见笑了。”

    “娘子与夫婿琴瑟和鸣,我恭贺还来不及,”李明珠微微收敛了几分笑意,举杯道,“以茶代酒祝二位百年好合——想来也不远了。”

    他抢先饮空了这一盏茶,轻轻眨了眨眼。

    有些东西是他这一生都不可能再体会的了——

    作者有话说:端仪番外是碎片组合,大概有4段碎片加1个if,这段应该在正文104左右

    第192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三)

    郗晓岚是个难以捉摸的。不是没有才华,只是性情多不稳重,行事也很有些放浪。

    可要再遇上夏示瑜那般样样都好的后继者,却又更难。

    她只道:“这世上许多事都可遇不可求,关键在于有后继者,端仪。”以此劝他引导郗晓岚。

    李明珠微微叹了口气,另写起书信与郗晓岚。她春闱名次不高,倒省去了朝中一番安排,径自外放去了地方,在江宁待了几年,会来便提什么国有银号,这哪里是如今的朝廷能负担的东西?运转这般衙署,钱与人都是天文数字,此事虽可先行准备,但眼前倒不如先解决现有问题来得实用。

    他自己研墨写了几条,忽而顿了一顿。

    这些东西倒可整理成文上书天子。

    他时日无多,周院判依着圣旨月月来诊脉开方,却无一次例外皆是面色凝重,垂眼摇头,待询问过日常近况后便是劝他辞官隐居养生延命,次次都是同一套词。

    周院判是天子的人,自然这话也早进了天子耳朵,故而她也常点两句辞官归家,连命他提点郗晓岚也难说没有天寿不足的缘故。

    但事未竟,怎好挂印而去?

    如今倒不如趁着还有些精力,将要做之事一件一件写下来呈交天子,待他百年,许多事便可交给后来人。郗晓岚行事浮浪些,对钱财倒很有一套见解,全可做个策士;陈子高……陈子高也到了年纪要隐退归乡了,她手下几个郎中倒很不错;苏璇玑如今正是当打之年,带着御史台监察百官卓有成效,只是她也没得后继,若再不得个后生只怕她一二十年后难乞骸骨。

    圣人自己是那样,总是想不起寻常人生老病死的。

    他提笔,一面写了几条给郗晓岚的嘱咐,一面借此厘清思路给圣人写折子。不仅仅是是税赋银钱上,更有官吏的考成制、海禁管控、与漠北的边市、私学改制后公学用作拔擢百工之技……

    至少在大限之前整理出来交给圣人。

    她的时日还多。正如师相所言,万事能成与否关键在圣人态度,只要圣人有心,最后便总能想法子成事。她不是受制于外戚宦官的傀儡帝王,她是手握重权的明君,所以关键在于取得圣人支持。

    “公子!”

    他才写了几条,门外忽而过来一声。

    是跟着他的小厮。

    “何事?”

    “先头宫中人来传话,陛下身染微恙,明日不必早朝。”

    她惯来没病灾的。

    李明珠微微皱起眉头:“还说了别的么?”

    “还说了,陛下如今不便见人,不必往宫中递牌子。”

    李明珠手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起来。

    这不像是她素日做派。

    他思索片刻,捏着下巴道:“你往宫中递一道牌子,说我要进宫探望。”

    “哎?公子,可是宫中旨意是……”

    是不许人进宫去。

    但只是“身染微恙”,便“不便见人”,多少有些怪异。如今既不是时疫时节,她也不常有病灾,却说有恙不见人,这便极不寻常了。

    “先递牌子吧,我去更衣。”李明珠起身道,“去套车吧。”

    “哎……您是主子,我也只能听您的……”小厮见他没什么商量余地,也只好先一步出门套车,等着李明珠换了公服来。

    进宫面圣要着公服玉带,这是面圣礼数。李明珠正了正幞头,一撩袍角便抬脚上了马车。

    她惯常不会拒了自己求见。

    同僚们常用这一点,便推着他去打头阵,向圣人求个情放学生们一马,或者无法得知圣人心意便让他去试探……无非是示瑜那件案子后头,同僚都瞧着圣人那点私心,借此谋些事罢了。如今圣人称病不见人,多半过两日她们还得来推着他进宫一探虚实,倒不如先往宫中瞧一瞧。

    更何况此事来得蹊跷,只怕她在宫中有个万一。他忍不住捏了捏荷包,里头那一方芙蓉石私印包在丝绵底下,海棠雕花摸起来便不真切,只硬硬的抵在掌心里头。

    “大人,小的们往栖梧宫中问过,陛下病中不便,一概不见外臣。”

    他在宫门口候了好一阵,才有个小黄门匆匆跑来回道:“大人请回吧,折子也须等陛下身子好了再递。”

    折子也要后头再递?

    李明珠压下眉毛,这般便更可疑了。她便是身体有恙,惯来也是要看奏疏的,如今不仅不见人,更是连折子也不收了,莫非是染了什么重病……

    不当如此,她从不害病,更别说重病。便是被迫赐死顺少君那段时日也不过是托言不朝会,兵部要奏事也准了进宫。

    “多谢内贵人传话。”李明珠皱眉沉吟不过片刻便舒展了脸色,微笑道,“我这便回去了,只待陛下圣躬好转再递牌子觐见。”

    难道是她在禁中有什么万一?可京中就这么些人马,几路禁卫均无异动,燕王同长公主也好好待在府中,若是宫中宦官挟天子以令诸侯……恐怕也过不了金发近侍那一关。

    那便只一种可能了。

    她不在宫中。

    说不得是去什么地方了,她喜欢白龙鱼服往民间游乐,往国子监亲自选后生时候也是,上元日看灯会也是,总是一副士庶打扮混在京中,侍从也不带几个。

    她毕竟还有些少年心性。

    李明珠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如今虽不是什么多事之秋,却也很有些事务要处理,但愿她不是去了什么远处。

    但她确实去了远处。

    李明珠再站在宫门口时只觉全身疲累。

    半月余了。她出宫半月余了。能让她一口气出门这么久,便必不是在京畿一带,定然是去了地方上哪一处。走漕运往南,三四日可到江宁;走陆路往北,也能到幽云一带;若要往西去,山北道几处古都也是极好的游览胜地;更不说往东还有东岳可以拜会。

    天下之大,也不知道她往哪处去巡游了。

    “端仪,陛下还是不见人么?”

    待他拖着身子回到衙署,同僚早围上来了。

    李明珠只微微摇头:“许是陛下这回身染重疾。”

    她定是出宫去了,但这没根据的推论却不能说与同僚。

    “莫非性命攸关么?”陈德全沉着脸道,“若这回是什么大病,只怕往后朝中难办……陛下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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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还没有……”

    她没说完,只轻轻摇摇头道:“我们得早作准备。”

    这话不说完在场人也都晓得是什么意思了——圣人尚无后嗣,也不曾自宗室里头挑人来如嗣大统。我朝三代之外便不再享宗室爵禄,若她一朝不测龙驭宾天,只怕京中还要为燕王与长公主谁登大位吵闹一番。

    “想必不是。”李明珠也摇头,却不敢多说,只拨开人墙挤回自己值房,“若陛下真到那时候,想必长公主与燕王早已入宫,今次恐怕只是不便见人罢了。”

    “端仪!”陈德全慌忙赶上来,“你已有了计较?”

    “没有……”李明珠垂下眼帘不去看陈德全,“只是为今之计,我等还是先将手头事安排下去为好,陛下总会有旨意下来的。”

    只看是哪一日她能回宫来。

    “子高,目下紧急事务不过江宁道赈济与编书两件而已,赈济已有先例,我等先行按先例裁决,编书一事既然折子已递上去了,只待陛下阅过批复,此事先前陛下已有旨意,如今虽不能及时批复,按先前旨意往下也无不可,至于其他……”

    礼部尚书忙趁机赶上来道:“李仆射,漠北宗女册封仪式还需陛下与公子点头。”

    还有此事!李明珠一时脑中炸开,忍不住咋舌。

    此事必须陛下裁决,还是先拖延些时间吧。

    他于是沉声道:“此事可先与理藩院求见王汗商榷,尔后再呈交陛下定夺。”

    礼部尚书便面露难色:“折子是与理藩院商议过……只是……”

    她很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只是理藩院似乎也见不到王汗……几位王公透出来说王汗也染恙不便见人……”

    李明珠到此时终于完全确信,她是带着公子巡游去了!宫中并无时疫迹象,两个主子却双双重病,毫无疑问就是她带着公子出京了,再没有怀疑的了!

    “……只好放着了。”李明珠扶额摇头,“放着吧,将折子递上去了便是,待陛下好些了再行裁决,我这几日便常去宫中递个牌子,为各位探一探陛下意思。”

    几个同僚这才放心下来似的,忙道:“如此便辛苦李仆射。”

    “端仪,此事还要你多看顾。”

    “还是要李仆射出马啊。”

    如此说了好些客套话,同僚们才终于散了。

    李明珠只觉无奈,谁知道她偷溜出宫又去了何处,还带着公子一道。她是惯擅吃喝玩乐的,从前在京中时便极长于各类博戏,一瞧便是熟手,他跟着她在京中游乐也多有见识。这回若要东西南北的在境内绕一圈,恐怕还需好些时日,短则半月余,长了恐怕数月甚至一年。

    他忍不住叹气,希望她早些回京吧——

    作者有话说:打工人被迫为老板圆谎的碎片,所以正文里瑶瑶南巡回来端仪

    可谓是满脸怨气……打工人的怨气……

    这一对是相爱但都很有自己打算的

    第193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四)

    “参汤,李叔,用点吧,好得快些。”清晏从侍女手里接了碗来笑道,“还热着,这参是陛下从宫里赐下来的,别白费了。”

    李明珠接了参汤,自己舀上一匙来轻轻吹了两口。

    这宅子里头哪样贵重东西不是宫里赐下来的?连宅子本身都是她赐的。

    “好不好的也没多少时日了。”李明珠微笑道,“今日叫你回来是想着趁我好些与你交代些事情。”

    “总会好的,周院判亲自照料呢,药材补品都是好的,”清晏笑道,“虽说人总有个大限,到底也该往后延些时日吧?如今您终于辞了官,这下倒可以好好休养着,周院判不是也说,只要辞官在家温养便能延寿,眼瞧着今日便好些了。”

    李明珠却没有应下这话头,反而轻声道:“你比幼时更活络了,从前总有些正经,我很担心是我太不苟言笑。”

    “您是一天到晚板着张脸。”清晏点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没想过,不知道陛下看上您哪一点。虽说公子们也……也挺……”

    她一双眼珠子转了半轮,看向房间一角。

    这孩子便是这样,要说些不好启齿的话便移开视线,瞧这样子是瞧不上宫中侍君的了。

    李明珠便笑:“陛下曾与我说,你是在宫中住了那段时日,故而不愿成家。”

    “可不么……男人就是一个比一个麻烦……”她说完这话,忽而看了李明珠一眼。

    她才反应过来面前这位也是男人。

    李明珠却眨了眨眼睛,轻声微笑道:“很麻烦吗?”

    她也会这么想吗。既不肯点头,又不愿彻底舍弃那点旧情,固守君臣界限,还要以她那点恩宠替同僚们出头……她也会这么想吗。

    清晏这回将声音压到不能更低,凑近了头才道:“公子们一个比一个麻烦呢,今日争个宠,明日示个弱,还要与陛下说些欲擒故纵的话……陛下还能有那么多精力与他们相交……有时候公子们明明是想留下来,却偏偏要说时间到了不能留,就是为了等陛下开口留人说好话……真是麻烦……”

    李明珠轻轻一怔。

    长年以来他不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如此看来倒像是在于她推拉调情似的……尽管他没有那般意思。

    “也就是王汗好些,有话直说,却也片刻不能离了陛下似的,他一来陪着陛下用膳,陛下那天便必不住栖梧宫。”清晏接着道,“那就是躲着我呢,两个大人能做什么,我哪有不知道。”

    当然是一些闺房之事了。那位公子甫一入宫便是盛宠,她还为他破例许多,又与他正式成婚,过了数十年也没见得败落,她当是真对他有情的。

    李明珠轻轻放了汤匙,微微笑道:“你既知晓,却仍不愿成家,看来是厌烦了。”

    清晏便重重点头。

    “但你总要有个人知冷知热。”他轻声道,“我虽然不是你生身亲长,到底看着你长大,其实有个人知冷知热也是好的。”

    “那便同您似的,收养个孩子就好。”清晏笑道,“您不也至今不婚么。”

    李明珠微微瞠目,转瞬便垂下眼帘,轻声道:“我……和你不一样……”

    他不是不愿,只是不能。

    如那些男人一般年纪轻轻便入了宫闱,余生只围着她喜乐打转,他决计是做不到的。

    哪怕是那位公子,早做了漠北的王汗,只要两只脚踏入宫门,也不过与寻常后宅男人一般为年老色衰焦虑,为她移情别恋愁苦,他不是没见过。

    那样虚度一生,不是他想要的。

    但如今这般孤苦一生,他又真的满意么?

    他忽而看向房间另一头。

    西暖阁书斋里头,还存着几盏鳌头灯。灯有些陈旧了,是许多年前的东西,赢了来却送不出去,便只好放在那里落灰罢了。

    世事难两全。要守了为臣的本分,便不能与她夹杂私情。公私不分是奸佞所为。

    当年拒绝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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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非一时意气,他从幽州一路流浪来京城投奔李氏本家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想办法一改前朝积弊,而非困在后宅草草一生。

    之所以如今总忍不住回顾当年事,想来不过是命不久矣,便总想着那条路更好走些,与她能有数年或者数十年琴瑟和鸣,能体会些家庭天伦之乐,或许比现在更好。

    但那只是一种幻想。

    以色侍人者,能得几时好?不过是年老色衰之后便要独守空房罢了,后宅男人大多是这条末路;最上者是那位公子,守着漠北的土地,与她有几分情意,却还是只能为失宠忧虑;

    或者如王琅那般,与她有些首尾,也不过是一夕之间便被厌弃,夺职回宫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他并非寻常官吏,自然一朝夺职也无同僚敢为他说一句话。听闻他如今仍在清玄观修道,还是只得做先帝遗老。

    他比之那位公子,比之王琅,有何长处?他既没有那位公子王汗的地位,也没有王琅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能力,他不过是读了些书,能做些事罢了。

    更何况入宫之后便只能靠容貌与情趣求得盛宠,这两样他都算不得拔尖,若真入了宫,想必天子对他也不过一时新鲜,过后便抛了,只留着他一人对着珠帘兴叹。

    她如今能时时处处记得他,不过是因为没有得到。那一点情意,不过是因为不曾到手所以能经年累月地放大,若真入了宫,做了她后宅君侍,想必不过几年便能消磨殆尽了吧。

    细细想来,他也不过是为了没到手的东西空留遗恨。明知世事不能两全,却还是忍不住做着僭越之梦,肖想若有一日能与她做真正的妻侍,体味些闺房之乐,心底存下一丝侥幸或许自己就是椒房专宠的那个幸运儿。

    只是忍不住肖想而已,肖想些明知不可能之事。

    “哦,是不一样,您是想和陛下在一起嘛……”清晏撇撇嘴,“您是想成婚的,只是对象错了。”

    “是错了。”李明珠轻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合适的妻君。”

    “现在也不是来不及呀。”清晏笑道,“您都辞官了,也不用想着仕途如何如何,总之仕途都走完了,陛下呢,我瞧着是有意的,您现在与陛下说,都还来得及,这不是又做了宰相,又……”

    年轻人眨了眨眼睛,后半句便未明言。

    “哎呀,”清晏忽而退了回去笑道,“只不过您要是想要个名分便不好说了,这宰相做了……到底不合适。”

    清晏便看着李明珠两只眼睛缓缓瞪大瞪圆了。

    显然,这位义父从没考虑过这等离经叛道之事。

    其实她也没想过,还是在北边跟着杨刺史才学了些“没规矩”的做法。

    诚如杨刺史所言:“你就说这事办没办成吧。”

    李明珠直直盯着顾清晏——这孩子跟哪学了这些没规矩的话来!

    但是……他心中微动,这话并非全无道理。

    他的仕途已走到了尽头,往后是再不可能更进一步了,余下力所能及之事不过与清晏将事情交代下去,指望后来人能将这些未竟之事做成。

    既然仕途之负已消弭,或许现在正是往另一条路上去的好时候。

    名分有什么重要。

    皇后爵禄同亲王,礼遇也不过同宰相,而他已做过宰相。况且她早说过了,他担得起后位。她随着私印留下的字条,不正是说她在等着他入宫为后么?

    更不提若只是想与她厮守一段时间,名分有什么重要。他时日无多,那点名分便有也没什么用处。她能给多少?事到如今后位是决计不可能了,没人会同意她立一个将死之人为后,便是给一个君位,他能在位上留几日?

    名分于他已如虚设。

    而且实重于名。

    他眼帘轻微扑闪了两下。

    顾清晏瞧他这样不由好

    笑:“您那一柜子灯也该送出去了,陛下惯来滴水不漏,您到时候想什么都能给您圆过去,只怕您……”

    她说了一半忽而住了口,望向门外。

    外头一个人影正疾步往里间走,连通报都免了。

    “李叔,您想好了,今日便是时候了。”

    是她来了,不必看也知道。光天化日之下能这般毫无阻拦进来这府上正房内室的也只有她了。

    但李明珠仍旧微微抬起身子往外望去。

    她还是一身便服,脚底还带着外头的风。

    “陛下……臣、”清晏当即便起身道,“臣先告退了。”

    第194章 李明珠番外·柜中枯骨(IF)

    天亮了。

    李明珠眼皮微微睁开一线。

    天亮了,但内室灯火仍未熄灭,立在墙边幽幽闪着蜜色微光。

    “端仪,端仪。”一只手轻轻抚过侧脸,“端仪,你醒了是不是……”这人声音柔而轻,说话时还有细细热气吐在脸上。

    她离得很近。

    李明珠猛地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才看清周围景象。

    这里不是诏狱。他心下一沉,他不在诏狱里。

    他正躺在一顶金丝绡纱帐子里,头顶纱帐轻轻飘动,将帐外灯火透了几分进来,朦朦胧胧罩在衾枕上,透出丝缎精致而纤巧的微光。

    “端仪……”

    他不敢侧头去看这人样貌。他当然知道这声音属于谁,他不敢看。

    怎会如此。分明昨日还在诏狱中等候发落,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然后她来瞧他,带了些吃食,是宫中膳食,他用了些膳食,没有推拒那杯酒……

    自此便人事不省了。

    不,不对。他原本便是一杯倒,向来不胜酒力,吃酒后昏睡过去也没什么稀奇,但是……这里是……这里是哪里……

    不是诏狱,也绝非他自己府中。

    身侧还有一人。

    他知道此人是谁,但他不敢看。

    他不能相信。

    他慌忙坐起身来,发觉周身都沐浴清洗过了,头发似乎是仔细洗过又篦了头油才绾了髻,连衣裳也换了一身湖丝寝衣,不是那身囚服。

    “怎么了,端仪?”先前那人从背后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耳侧,“端仪可是要食水?我叫人去传。”她两臂环绕过来,蛇一般缠在腰上,“何必急着起身呢。”她轻声道,“咱们时候还有着。”

    那条蛇顺着衣料交叠处滑入衣襟,一路贴着肌肤往上游走,只留下一道冰冷黏腻的触感。李明珠全身僵硬,只觉蛇信舔过耳侧,发出“嘶嘶”声音。

    那条蛇不知何时蹭散了衣襟,又一次顺着颈子攀上侧脸。

    “陛下,不……不要……”

    显然她并不会因为这一句不痛不痒的推拒便停下。那条蛇缓缓蹭过他颧骨耳廓,最终一口咬在他颈子上。

    “端仪定是饿了。”皇帝轻声笑道,“我叫人传膳来。”她攀上先前咬过之处,在那红痕上留下绵密不断的轻吻,“这时节,该当吃笋时候,油焖笋端仪喜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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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190-199(第5/13页)

    不知何时,蛇早已缠紧了他。

    李明珠心下恶寒,缩着身子往后躲去,却不料皇帝按住了他手腕逼近了,正好跨坐在他腰上。

    “不……别,陛下……臣……”

    “看来油焖笋不合端仪口味。”她的吻轻轻落到李明珠唇角,“还是上些点心吧,桃花酥如何呢?”

    蛇信子终于吐在他口中,封住了他的呼吸。一时间李明珠只觉昏沉晕眩,惶惶然不知天地几许。

    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呢……李明珠恍惚间想到,究竟是何处做错了才会变成这样……他如今在此,诏狱里又是谁……她……她又为何要带他来此呢……

    “端仪在想什么呢,桃花酥也不合口味吗?”皇帝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啊,定是这些吃食太寡淡了,端仪该用些补身之物才是……”

    她手上轻轻一推,便将李明珠又推回卧榻上,俯身落下绵密亲吻。

    他忽而有了答案。李明珠此人……已经死了!王琅说过,最好是他死在狱中!她要保全新法,要压制旧党,需要一个口子,最好是他死在狱中……!

    但他活着,在这个暗室里,而李明珠已经死了。

    他只是这个暗室里天子的宠侍。

    “陛下不可……臣、臣……”

    “我只是怕端仪完璧之身,骤然进补吃不消些……端仪……”

    那条蛇又在李明珠周身游走起来,腹鳞刮过肌肤,只有冰冷滑腻的触感,令人颤栗不止。

    她的吻落在发鬓上,她的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她眼底含着最温柔多情的笑意,像是他在最黑沉的夜里做过的僭越之梦,埋藏着他最深沉的心思。

    他曾肖想过天子。他为此守身。

    既然是为她守身,为何此刻却不愿予她?李明珠恍惚着,他曾肖想过,而今也将如愿,为何他却不愿呢?是他叶公好龙么?

    不,那与此情此景是不同的。李明珠忽而转醒,用尽全力掀开了那条蛇,撕裂纱帐跌跌撞撞往外逃去。

    他推开隔扇,一个踉跄摔在门槛上。

    是地毯。这地毯漫漫铺满了整个地面。赤红与金丝交织的波斯地毯。

    这里是……

    他缓缓抬起头,只见唯一有光探入之处,耸立着几支红烛,低垂着血泪看他。

    蛇畏光,没有跟来。要往有光处去。他四肢并用爬起来,撞着茶几桌椅到了红烛前,却忍不住跪下去。

    啊……他终于发觉了,这里是宫殿正堂。

    这里供奉了一张画像。

    “故孝敬皇后张氏像”。

    这里是步蟾宫。

    他面对画像,缓缓跪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囚禁结局IF,接在正文119章之后,如果端仪当时听了瑶瑶的话把酒喝了就会被带回宫关起来(所以瑶瑶最后把酒扬了,其实不是纯生气,主要是不想留下痕迹)

    瑶瑶彻底黑化病娇就是这样了,对端仪来说简直是游戏打到了BADEND,下一秒就会直入老虎道场或者知得留老师教室,告诉他哪个选项没选对,给我读档回去重选!

    端仪的一共五篇碎片本来应该合成一篇发的,但为什么变成五篇了呢……

    因为前几天过年一个字没写临时发上来凑数……

    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第195章 阿斯兰番外·不在东墙(上)

    艾草煮过的水还热着,在满面的水雾里还夹着淡淡的青草香气。

    阿斯兰一手抱着孩子,伸手破入水面。

    一捧,两捧,三捧。温热的艾草水浇过怀中婴孩。孩子似乎感受到水流温热,四肢胡乱摆动,撩起一泼水溅在阿斯兰脸上,还沾湿了阿斯兰衣襟。

    “祓除污秽,趋避毒害,蛇虫不侵,灾病不来——”内礼官高声赞道,“奉子——”

    礼官宣过,该将孩子奉去她膝上了。

    珠帘轻颤,她的影子便在帘后微微晃动。垂下的珠帘遮住了她面容,只露出一双穿着礼服的膝头。

    “我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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