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他才终于放弃了似的,望向皇帝左手:“……还是锦囊妙计吧。”
“嗯,今日是学以致用的小狮子。”皇帝笑道,放下了右拳,“这里有三条小计策。”
她将左拳伸去阿斯兰眼前,拨浪鼓似的晃一晃:“我只说一次。”
阿斯兰点点头,两手包起这左手,放去心口位置,轻声道:“嗯,我记着。”
“一呢,借先头之事肃清一次不忠的王公,提拔先前向你密谈之人,让他们瓜分王公的土地,奖赏其忠烈刚正直言不讳;
“二呢,从我这里借到粮食,令人分予牧民,不致饥寒;三则与二相承,来年令你亲部为牧民归户编籍,有饥寒致死者剥夺其领地另分予其子嗣或治下更富裕者,借此宣扬你的仁政。
“先拉后打,赏功罚过,再拉拢人心。”
阿斯兰品了一阵觉出不对来:“你借粮食?”
“借啊,前些日子便已与户部商议过了,有粮可调。”
阿斯兰沉下眉毛:“我应该选好话的,这几条计谋你一定会让我去做,你要用这一条巩固联姻。”
这是着了她的道了!
皇帝大笑,捏起小公子脸颊肉来:“那我好话也说给你听。”
小公子这才面色放晴:“嗯。”
“好话呢,便是坐在这个位子上,便做不得人,圣王本就要离人去家,以利为重,你坐了这个王位,便不能回头,对的也是对的,错了也要是对的,圣王不会犯错。你的部下等着你为他们分利,拥护你的人想要从龙之功,也是为了你分给他们名利,如今你要放弃他们,便必须得有新的人来支持你,你王位才能做得稳当。”
王权是一种信仰,手持武器之人信奉的方向即为真理。只有信仰可以跨越血缘宗族乃至身心差异,在草原上他们有萨满,在中原皇帝依靠忠与义之教化。
皇帝挪了挪身子,缩进阿斯兰怀里,手也顺着衣襟滑落下去:“我总是在你这边的,我的小狮子,就算要吃干抹净也是吃你呀。”
“那……我怎么和他们解释……侧室的事……”
皇帝笑了一声,往阿斯兰脸上偷来一口香:“我又没有活的正室,你在宫里还不是横着走,希形可压不过你呀,总之是一家人,你若实在说服不了他们,就令他们儿子来宫中替你。”
“不行。”
这下倒是不假思索起来。皇帝直笑:“若我迟迟不能有妊,他们总会再言及此事的,你须得早作打算,我的小狮子。”——
作者有话说:总之是产出来了……贵州还是太冷了给我冻感冒了……虽然我没有羽绒服(其实是有的但放我妈家里不在身边)但我也穿了大衣,还是冷……
属下苦心劝自家主子不要依赖敌国皇帝,自家主子深深动摇内心彷徨转头就找敌国皇帝求安慰求帮助
属下:缓缓打出一个“?”
第164章 妙计(下)
借粮之事好说,杨九辞年尾时候去抚边,带着人就顺道打着这旗号去招揽牧民了。从阿斯兰直属的领地起,跟着王公一路往下,还顺带将人口也统计了一遍。
杨九辞那一套么,带了一整队全副武装的亲兵,举了火把赶着车,今日送一片明日送一片,分了好几批还真给她全送完了。中原的刺史亲自给牧民送粮食,自然着消息也跟着牧人的牛羊一道传得远了,乃至还有不少人专程南下过来看杨九辞长什么样。
这下联姻的好处是全给人知晓了——过冬不仅不用在边市坐地还钱,中原人官府自有人收牛羊,刺史还送一点粮食和茶叶。
但皇帝怎么可能白给粮食?只是羊毛税是王公派人收来罢了。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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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左手以军令征收羊毛税,皇帝右手批些香料丝绸的赏赐下去,一个巴掌一个枣,王公们这个冬天也闹不起来。
好处给了
皇帝与阿斯兰,骂名么,反正不是这两个人担着。
这两个人还在宫里涮羊肉吃。
今日这锅羊肉是阿斯兰从自己草场里头叫人挑了弄来的。是香。
“编户之后怎么办?”
“你得我手把手教给你呀?”皇帝夹了片羊肉薄片在水里荡开了,看着那点红缓缓减淡成了浅粉,“编户之后就是按户征兵编队,你得有一支完全听命你自己的人马,全靠部落支持税收不上来,你处处受王公掣肘。”
阿斯兰瞧皇帝吃得香,难得颇有食欲,单给皇帝涮了一碟子推去她眼前:“不是用安逸生活泡软他们的骨头吗?”
“泡啊,也泡,”皇帝难得食欲颇佳,毫不客气便接了阿斯兰推来那一碟子,“既要泡软他们的骨头,约束他们的儿子,也要有人马震慑他们,等他们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喽。”
“万一反应得快,怎么办?”
“该怎么办怎么办。”皇帝夹了一筷子小菜,“要么安逸过活,要么死,是人都选好好活。宗室之祸,全在人众,你的亲部不必大削,有人与他们制衡即可,你还要用他们打王公。”
这些东西哪有那么复杂,无非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漠北这帮人如今能乖乖听话,也不过是瞧着中原有一战之力,阿斯兰眼见着也不是能踹下去的主。
要么好好活,要么死,就两条路,任是谁都会选活。
中原皇帝的粮食和钱财都是有毒的,没那么好拿。
阿斯兰默默垂了眼帘,给皇帝又烫了几片肉:“你很喜欢这个羊肉吗,我叫他们再送些过来,这是我领地上养的。”
“皇庄呀?”皇帝眨眨眼睛,“你的领地大么?”
“大,有几千户人家,很大很好的草场。”
啧,这才是真正的财主。皇帝不免瞧了他一眼,她这皇帝名义上有天下,却没哪一片正经是属于她的,还得靠底下那帮子文人弄税赋,盐税漕运海贸的,五花八门,钱是不少,可她能收上来多少全指望文人的品性,何尝不是一种望天收。
哪像这个大财主,那块地就是他的,草原也是他的,草场还是他的,全是他的。
皇帝便笑道:“你划一块地专供宫里吧,我喜欢吃,不腥膻。正好,黄天宝的牧草就可以种到这块地里。”
“那种新改良过的草么?”
“嗯,说是长得更快,牛羊吃得更好。”皇帝点点头,“只是还不知道能不能直接引种到北边去,如今还在灏州试验。”
阿斯兰点点头:“好,我送一块给你,让那个人去种,好的草要让所有人都有。”
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回漠北一趟了。
显然小公子不想去。
“我宫里这么舒服呢,你来了便赖着不走。”皇帝打趣道,放了碗叫人上漱口茶水来,“一个君主怎么能远离他的土地和人民呢,你回去就是了,又不是不给你回来。”
阿斯兰直瞪着她:“但是你会找别的男宠。”
“哎,”皇帝哭笑不得,“你在宫里我也找呀,那去年进宫的,萧常侍、曹夜者、陶常侍,我哪个没瞧几回呢……”
她忽而一拍桌子:“姜夜者还没召过!我记得是个顶乖巧的小郎君呢!”
这是想起来了。
阿斯兰脸色越发拉长了:“你今日叫他伺候吧。”
小郎君说着放了茶杯就要起身。
偏偏皇帝不去拦他,就看着他走。
阿斯兰这一步便是迈出去也不是不迈出去也不是。
“你快去呀,你不走我怎么好叫人呢。”皇帝眨眨眼睛,“难得年节底下封笔,我这几天不用见大臣。”
阿斯兰一屁股坐了下来。
“不走了。”
皇帝不由大笑:“那我们歇会去外头走走?这大寒天的只有你肯陪我散步啦。”
“嗯,不走远,你月事来了,不能吹风。”阿斯兰轻声道,忽而又收了笑意,“我开春回漠北,你……你不能收新人。”
皇帝一头雾水,两只眼睛都睁圆了:“今年不是选秀年岁,怎么收新人……”
她歪过脑袋,盯着阿斯兰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怕我从学宫里选人?”
她是那种急色之人么!又不是千儿八百年没见过年轻男人!
“……嗯。你、你不是喜欢那种的么……”
“我、我、不是……”皇帝瞪着眼睛,给阿斯兰弄得喉咙里梗了一块,“我也不是漂亮男人都要吃一口啊……”
她摸摸鼻子,有点心虚。
“就是有时候逢场……”
其实是瞧见难得的漂亮小郎君便忍不住亲近些许,亲近多了便也就吃了……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美人都有意了,怎么能不接呢,不解风情的事怎么能做呢!多伤人心呢!
“好啦,他们和你怎么比?”皇帝深知此事不能追根究底下去,便笑道,“你才是年节宴饮与我同食的呢,他们再怎样也比不上你呀。”
谁知阿斯兰却道:“我知道,你只是给我说好听的。”
他轻叹一声,从宫人手里接下风帽斗篷给皇帝穿戴上:“上次你说的事,我想过了。再等几年吧,再等几年。”
“等什么?”
“我会从王族里挑忠诚可靠的漂亮男人给你的。”阿斯兰拉着丝带两边一扯,给皇帝系紧了观音兜,“我们一直没有孩子,会被人怀疑,我会挑几个,给你做样子。”
那倒也没事,反正也不会有。现下还有人鼓动选秀无非是她生过孩子,怀疑饮食怀疑男人怀疑她不养生都怀疑不到她身体上去。燕王可能是和王妃帐中不好,长公主自幼身体不好,如今更是压根儿不近男色,圣人么……可能是政务繁忙太累了,要么选进去的男人也都不太行。
谁也怀疑不到她身上去。
皇帝眼珠子转了半轮,轻声道:“那为何要等几年呢?”
“至少……让人觉得我已经没有可能了,我是不得已,让我的部下也能信服。”阿斯兰低声道,“你们不是有养子吗,我也只是送给你一个养子。”
“好。你去挑吧。”皇帝接了一个手炉捧在手心里,才先一步出了殿 。
外头正是暮色苍茫之时,天上是一片浅淡忧悒的紫,轻飘飘蒙在琉璃瓦上,显出几分深沉来。
皇帝略略回头,阿斯兰不过落后她一步而已,迈开了腿一跨便到了身侧。
十年了,她忽然想起来,从阿斯兰派死士要杀她那个秋狩算起也过十年还有余了。
人间事从来难以预料,那时候谁会想到他会来宫里呢?竟尔还成了爱侣一般。
她笑了笑,仍接着方才话头道:“下一回选秀是三十五年,还有三四年,还是你想等四十年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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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斯兰竟然还认真沉吟了片刻才道:“下一回就很好,我记得你们有三十五岁上不侍寝的规矩。”
皇帝缓缓眨了一下眼睛。
“……没有啊?哪来的这破规矩?谢太君六十了还给先帝侍寝呢!”
阿斯兰登时眼珠子瞪得老大:“不是说到了三十五……”
“哦,那是说男人过了三十五就不能要了,”皇帝摆摆手,“侍寝不是,我乐意,你就是蓄须了也照叫不误,哪来那么多狗屁倒灶的规矩,我高兴才是宫里最大的规矩。”
阿斯兰骤然沉默下去,过了半晌才试探道:“你……你会不会觉得……我……”
“你什么呀?”皇帝笑,凑去阿斯兰眼前,“你怎么了呀?”
小公子又不说话了,脸转向一边,逗得皇帝大笑:
“大汗天赋异禀,怎么会有这般苦恼呢!”
她前仰后合得够了,才又低声笑道:“谁说侍寝非得做那事,我们不也不是每天都胡天胡地地闹么,你怕失宠呀?可你怕什么呢,就算真的失宠了你也还是漠北的王汗,我又不能不给你面子。”
“……那不一样。”阿斯兰低声道,面上早涨成了胭脂色,“那样就不是真心的了。”
这倒是。
“那你学几个新花样?”皇帝笑道,“总是一个模子多少是要厌倦,就比方说……”
她凑去阿斯兰耳边,轻声提点了几句。
小公子面色更是红得发紫了。
“……真的吗。”
“真的呀。”
“……今晚上……”
“好好,今晚上是非得你不可了。”——
作者有话说:补一个上周的更新,昨天去上课了,没写完,今天继续写
我看了一下提纲,哇竟然之前写的大约要提的关于如何把漠北这块地吃进来的计策已经全写完了,这样后面就必须再次请出(毫无存在感的)端仪来向我们展示一些金本位和银本位了
omg
让我想想怎么创造一个事件把这几件事说通。
后续大约是端仪——可能会让瑶瑶南巡一趟——最后一次刺杀——结局这样
第165章 新科(上)
阿斯兰是带着黄天宝一道过去的,王汗亲自在自己领地上试验新草种,确比杨九辞带着人去推要来得快。
至于原先皇庄同京郊田里育种之事,便落到顾清晏头上。
这孩子,种了两年地,已然是个壮实的小牛犊了,眼瞧着前两年刚上任时候做的公服又窄了些,是得要做新的了。
“哪能呢,一匹缎子多贵呀,臣叫裁缝铺子里的伙计帮着改改就成了。”清晏两手一挥,也不知从哪学来一身的乡民习气,浑不似个官家娘子,“等过两年臣不长个了再做一身好的。”
皇帝便好笑:“不长个的时候,你还得等上十年!到那时候黄花菜都凉透了。”
“十年!”清晏两只眼睛瞪大了,“不是说过二十就不长了……”
“到得十七八就不窜这么快了,但后头还有几年长头。”皇帝笑道,“那些不长的多半是早早成了家,有妊了才出来考官的,生养过后是不长个了,你这样子么……”
皇帝上下打量起清晏。小妮子是给宫里男人吓怕了,端仪有心替她留意几个官家郎君反被她抢了白,远远躲去皇庄里头住着不回城了都。
这后头再长个十年是逃不掉了。
小妮子给这几眼看得难为情,忙换了话题道:“臣此番进宫来,是想陈情往江南去。”
“怎么说?”
顾清晏揖了一礼,正色道:“臣以为,单在京郊编纂齐民术总有些不精实干之嫌。臣不若黄司农本出乡野里,很有些与农人乡民打交道的经验,总安于皇庄里头,于齐民术推广也不合宜。”
皇帝略一挑眉:“你想出京历练?”
“是。”
算来新科进士确有先自地方历练起的传统,只不过这一多半是陈德全那看好了人,专挑去地方的,顾清晏么……
陈德全顾及李明珠那一层关系,没多作安排,李明珠想着得避嫌,也不出手理会。
结果便是清晏独个儿在司农寺跟着黄天宝种了两年地,帮着黄天宝将那一身种地的经验集成了一本册子。
身子倒锻炼得挺壮实的。
好么,这事落到圣人头上了。
皇帝招招手,叫清晏往暖阁里来。
暖阁里头画架展开,赫然便是一幅舆图,详解了大楚全境十三道,上头还以针线钉了写有物产风土的纸条。
“你想去哪呢?”
清晏双眼大睁——这还是能选的吗!
“臣本是江淮人,便不去江宁一带了吧……”清晏试探着轻声道,“若岭南、剑南等地就很好,山野里头,正是需要推广改进这小册子之处。”
皇帝也颇有讶异:“江宁富庶,多少人想往此处去呢,你倒好,偏往偏僻地方去。”
“陛下曾问,为官为何,为权,为名,为利。”清晏轻轻摇头,“名不过后世之传,与臣无干;利者身外之物,良田美宅,金银细软之流,不过‘吃穿’二字;权或许好,但为权为官者多本末倒置,舍本逐末,臣不为那个。”
她站定在窗边,微笑道:“陛下为臣赐字太平,黄司农教导臣,太平世便是吃饱穿暖,臣想为铸太平世为官,权是手段,而非目的。”
小妮子这是有想法了。
皇帝瞧了她一会,原先不过是端仪怜她双亲流徙,她年纪尚幼,才特请了恩旨独赦她一人入京做这个名义上的养女,如今读了书,跟着黄天宝种了地,竟也有自己想法了。
年轻人,是该有些劲头。
“好吧,”皇帝没得法子,叫人来重新吊起画架,舆图便给收了起来,“朕问问陈子高剑南有什么县令的缺,你便正好去补上,京官外调还是平调,你难免给人嚼两句暗谪的舌根子了。”
清晏听这话没忙着谢恩,反倒笑着给皇帝捧来一盏茶:“陛下对臣照顾,是为李仆射事,虽如此,臣也身负太平期许,该是要应这期许的。”
她高举着那盏茶缓缓跪下,一张小脸便沉入窗格暗影:“臣谢陛下恩准此请。”
日影顺着窗格落在清晏背上,将人也划成了一块一块的,明暗不一。
她今日是这般想,明日呢,后日呢,也未必还是这般。皇帝忽而想到,多少人年少时有志,晚年时却没了心气呢。世上事多难测。
“你起来吧,”皇帝声音淡淡的,扶了清晏起身,从她手里拿下那盏茶。借花献佛的小妮子,这茶是如期沏了送来的,春初时节,按皇帝养生习惯沏的祁门红茶。
“若十年二十年后你还能如今日一般说话,才是修成了。”她笑道,顺便送顾清晏出去,“先去剑南长长见识,回来再与朕说考量吧。”
她考中也有三年,在京中也算观政过了,放出去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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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士子,该有这一步。
皇帝立在宫道一侧,瞧着日头冷冷吊在鸱吻上,一时有些出神。
今年又是一年春闱了。早些时候便安排了李端仪主考,陈子高、韩再清等人同考,这阵子来京赶考的士子应当都已住下了,再过不得多少时日便要正式开考。
上一番端仪器重的学生是那般冤死,这一番总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吗。
她又看了那日头一眼,冷冷的,像个橘子,就那么吊在鸱吻旁边。今年是倒春寒,太阳也不见多少暖气儿,风一吹凉飕飕的。
“拿件披风来。”她没回头,淡淡吩咐道,“朕在宫中走走。”
后头没人应,只一件大氅落在肩上。
“我让人都回去了,你是要走走,还是要去看你那些男人?”
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半偏过头好笑瞥他一眼:“看哪个?阿斯兰带着人走了,宫里的老人么,看得厌了;新人么,又是黄毛小子,没什么趣儿。”
“啧……挑肥拣瘦的。”妖精弹了一下舌头,“那就去走走?你也好久没出过宫了,不像你了。”
是不像,可也架不住这两年事多,正经能出宫的机会也就夏天往揽春园避暑。
皇帝笑道:“其实想想,是有些小郎君看得少,你说说,秋水、纯生,进了宫就没瞧过几眼,而今年岁都过去了。”
“那不是你瞧不上么……”妖精白她一眼,并着皇帝一路走上宫道。
从栖梧宫往南,隔着盈昃殿,是皇后居所步蟾宫,往东往西都是侍君居所,一路围着御花园同太液池,再往北便是出了玄武门,外头还有些前朝的废苑。
西苑如今已改了漠北王公的官邸,北苑同先帝的流芳宫仍旧是颓圮残垣。
皇帝缓缓走过东六宫门,往里望了一眼,忽而轻声道:“其实应该多看看希形的,他也入宫十二年了。”
“是啊,每天替你忙前忙后的,也没见你对他多好。”法兰切斯卡跟着点头,“去看看?”
“去看看吧。”
妖精应声走了两步正要去开路,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沈希形?”他半仰着头瞧清仪宫的牌匾,“我在想,你不是喜欢活泼的么,他原来进宫也挺能说会道的,跟谢和春差不多,你怎么只记得谢和春不记得他?”
皇帝给妖精问得一愣。
似乎是,希形才入宫的时候,不是如今的沉闷性子,他也曾与皇帝说过他亲爹的坏话。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呢,总是愁眉苦脸的,见不着喜色。
“这可是我答不上的了,感情的事哪有好勉强,往前推十年,你能想着阿斯兰是宫里最受宠的么?”
妖精忍不住露出一脸苦相:“那谁能想到啊,我还想他肯定什么时候给你捅一刀,结果他都那样了还要回宫,跟被下了降头似的——你给他下药啦?”
皇帝给他说得大笑:“那可不是下药了,那得是下蛊!你听过吧,苗疆的蛊虫,能控制人心神的。”
“没那回事,我跟……”
妖精没说完,已经一眼瞧见后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内侍了。
“陛下,陛下,李仆射与陈尚书在栖梧宫外求见!”
皇帝一愣,转眼瞧去,希形已听见动静出来迎接了。
“朕先回去,两位大人想是有要事。”她柔声道,“倒累着你跑这一趟,若事不多,朕晚些时候来与你用膳好么?”
希形眉眼微微落下,却仍旧撑起一个微笑来:“前朝事要紧,臣侍等着陛下。陛下……”
他略拉了拉皇帝的袖口。
只有又争又抢拼命出头的才
会入她的眼,就像碧落宫那位一样。
“嗯?”
“陛下这次可不要食言了。”希形笑道,“臣侍会叫人去栖梧宫候着传话的。”
皇帝一脸无辜道:“朕何时食言?除非前头两位大人绊着。”
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她们两个轮着这时候一道进宫来。
“朕先去,你先用些,别饿着。”皇帝笑道,拉了法兰切斯卡快步回栖梧宫去。
待得走远些了,皇帝才问道:“你今日在宫外有风声么?”
妖精沉吟了片刻。
“算有吧……有一点……”
“怎么说?”
“我去东城的时候路过国子监,那围了不少学生,吵得不行,我只能换了一条路走。”
皇帝沉下眉毛:“还有呢?”
“没了,我不知道了,我没问啊。”妖精瞪着眼睛道,“国子监门口那条路不一直来来往往的么。”
皇帝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也不知是感叹妖精没心没肺还是焦虑此事要紧:“可今年是三年一次的春闱啊……”——
作者有话说:仰卧起坐之想起来这个月月底要正文完结,赶工赶工赶工……
第166章 新科(中)
进宫这两人可都是今年的考官。
皇帝大步跨进过台阶,一挥手叫人全免了礼:“都进来说,如期,安排茶点。”
“是。”如期瞧这风声也不大对,忙忙一躬身退下去,又叫了几个人一同预备茶点。
“坐下说。”皇帝一指下首两边椅子,“是科举有关?”
陈德全便与李明珠对视了一眼。
看来颇有些难言。皇帝略一挑眉,能是什么事,这二位不说胆大包天至少也是说得上是敢问天命的也觉难言。
两人眼色交流了片刻,才是陈德全往前半步道:“是……也不是,陛下,此次是不少举子往国子监抗议撤私学。”
人是科举的人,事倒不是当科的事。
“此事也有一两年了,缘何今日才发作?”
陈德全便不由得苦笑:“因前两年非春闱之年,举子们多是远地而来,没甚盘缠。”
这可真是……
“今年恰恰好给这群学生聚一起了?”皇帝一边眉毛高高挑起,也哼了一声,“撤私学,而后呢?”
“是……撤私学,禁了私讲,学生们以为这是独断之行。”
皇帝忍不住偏了偏脑袋,睁着眼睛道:“天子不就是乾纲独断的么?”
今儿也不是第一天啊!
这两个考官给皇帝这下逗得忍不住笑了笑,还是李明珠“咳咳”两声才正色道:“是学生们以为这是朝中新党蒙蔽圣听,在国子监请愿要求重开私讲风气。”
“既然不认同朝纲,便令他们回家不要考了,横竖今年题目也就是那些,他们还想作什么考卷?同往年似的说一通各安其位的大道理么?一群不事生产的小儿,一没种过地二没经过商的,只听几个老儒讲了几句大道理便信以为真,”皇帝摆摆手,“你二人照常主持科举,此事令皇城司去查,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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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将肇始者正法,以儆效尤。”
能让这么多学生一日内齐聚国子监抗议同一件事,背后定有煽动。
至于是谁在煽动……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无非是被吃了私学田产的那一帮人。
早知道就该同崔氏一般,安一个罪名全斩干净,后头便是要翻案也起不了多大水花。
“陛下。”
这两人一步也不动。
“陛下。”
“还有事奏?”
“陛下,皇城司毕竟是守卫京师城防……”李明珠斟酌起词句来,“此事要如何查?科举当下对学生动兵恐怕引起震动……”
陈德全也颇不赞同,顺着李明珠话头补道:“皇城司要查必然抓捕学生讯问,届时用刑逼供也未可知,国子监门前举子大多年轻,况且此次还连带不少国子监生员一同,出动兵马必然引发学生震荡,而今距离开科不过三日,臣不敢附议。”
“若不出兵马,如何令他们回家去?”皇帝笑了一声,“你二人也去讲一番大道理么?这些学生与地里的农人可不一样,农人多是为了稻麦桑榆才来闹一闹,官府出面保了田产也便罢了,学生是认死理的,今日出兵是败笔,不出兵更是败笔。”
“陛下,臣愿往一试。”李明珠撩袍跪下,“李祭酒今日闭门不出,学生们聚集监舍,总该有人出面劝解,臣是今年主考官,臣该去见见学生。”
他两手
拖在皇帝脚踝上,仰头道:“陛下,他们还是学生,书生意气有之,年轻气盛有之,少不更事有之,但无论如何学生不该见兵戎。一旦皇城司出兵,难免不出伤亡,臣不忍见年轻学生为此不值当事错失科举。”
皇帝眼神下移,看着李明珠,缓慢眨了一下眼皮。殿中静寂,乃至还能听清外头宫人轻手轻脚点起灯火那点噼啪声响。
他今日如此求情,是因为他也曾是气盛的年轻学生么?她忽而随着外头灯火摇曳,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李明珠也仰起头直视皇帝眼睛:“陛下。”
过了片刻,陈德全也直直跪下,手握笏板道:“臣附议李仆射,望陛下恩准。”
皇帝目光便在她二人间游移。
这当然不是最高效的法子,甚至能否奏效也尚不可知。但若出兵戎,确要大伤学生元气。敌暗我明,是被动局面。
进退维谷。
“只此一次,你去试试吧,劝劝学生。”过了好半晌,皇帝才终于点了头,“今晚未时前仍不能退,朕只好令皇城司前往镇压了。要么老实回会馆客栈备考,要么回家,没有第三条路。”
李明珠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喜色,与陈德全一拜到底道:“谢陛下!”
皇帝微笑,扶了二人起身,略送了几步出殿:“你们也小心些,别教伤着了。”
“是。”李明珠转头轻声道,微抬起眼看向皇帝,不期与她对上视线,又慌忙垂下眼帘,“臣等先去了。”
“嗯,去吧。”皇帝在丹陛上站定了,瞧着两人转身步下台阶。
天色已暗下来了,天际从青黛沉为了浓重的紫,铺染在皇城上空,映得几点星子越发醒目。
又是个月黑风高之夜。
陈德全瞧着路尽头一片火光,忽而笑道:“说来下官是自山南道会试入京,未曾在国子监就读,今日却要来国子监劝学生。听闻大人曾是国子监生员,国子监也如外头一般授四书五经么?”
“国子监……”李明珠想起什么似的,也微笑起来,“国子监师傅们各有所长,生员要熟习君子六艺,还要为科举准备,也有些师傅……”
他轻轻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也有些师傅重实务,讲授策论时总要问学生此议如何落定,市中如何宣讲,我就读时,策论一科是江老学士主讲……”
“可是江暄江温玉老学士?”陈德全大惊,“陛下恩师那位?”
李明珠微微颔首:“正是江老学士。”
若非是她请江老学士回馆授课,也未必……未必与她相识。李明珠眼睫微微颤抖了一下,才又笑道:“江老学士注重实务,学生们私下常呼作鸡蛋学士。”
陈德全睁大眼睛:“这是为何?”
“因江老学士授课之时常问学生,‘今日鸡蛋几钱’?不但要问价钱,还要问此价从何处得来,是东城还是西城,京中还是京郊,以市中物价推学生上市集体察真实民情而非坐论空谈。”李明珠笑道,“偶有问羊杂几钱、大葱几钱的,只是鸡蛋最常问。”
“这是民生大计啊……”陈德全轻轻摇头,“怪道说国子监是天下生员之本,授业已较地方学塾远见许多了。”
车已近地,李明珠先下了车,与陈德全相扶着往前走。京城春短,这才入春不多久,下过这几场雨,春闱一结束,京城春天也跟着就走了。
“推国子监授业往地方上去,不就是我等该为之事么?”他轻声笑道,“引导学生走入正途,也是我等前人之责啊。”
陈德全也笑:“我等这一把年纪,还要瞧着这一科能不能后继有人哪……”
这两人走得不快,才下过几场春雨,京城里头石砖路难免地滑。
法兰切斯卡远远在后头瞧着,只见这两人到了地方,随从便开始高呼:“李仆射、陈尚书到!”尔后又是一路的“肃静”“回避”。
这回便有学生先围上去高呼起“子产不毁乡校”了。
“子产不毁乡校是什么?我听学生都在说。”法兰切斯卡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这和他们闹事有什么关系?”
希形在一旁听了,笑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典出《左传》,然明问子产,不让人私下议论时事,把议论的地方毁掉行不行呢,子产就说,不行,如果平时议论,我听到了,那么就可以及时改正,如果端了地方,听不到议论,就会一错再错酿成大祸,所以不应该端了这种地方。”
皇帝挑眉瞧了希形一眼。
年轻人难得展露了些笑意,瞧着很有几分光采。
“你解释得好,通俗易懂。”皇帝笑道,“他一下就听明白了。”
希形笑道:“陛下谬赞。臣侍不过卖弄了一番,陛下别取笑臣侍啊。”
“朕哪里取笑你?”皇帝搂着小郎君,捏了捏他脸颊——小郎君不知不觉间长了年纪,脸上早没肉了,“你读过书,也不值得取笑呢。”
“臣侍总不是想着,男儿无才便是德,”希形顺着皇帝动作微微松开衣襟,瞧得法兰切斯卡浑身刺挠。
妖精一皱眉,往后退了两步才继续道:“然后李明珠就开始陈情演说了。”
“哦?他说了些什么?”
李明珠安抚起学生,与陈德全相扶登上台阶高处才朗声道:“乡校未毁,不过改为公学!议论臧否未为禁也!私学侵田者众,收为公学不过约其田产,阻其以私学供给之名,借利学减税之策,行饱仓肥私之实;公学推办,虽身在乡野而与国子监同课授业,大兴义塾,更是令农商者知方识礼!
“我等读书士人,所求不过春和景明时,冠者童子着春服,浴沂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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