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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理藩(中)
这羊毛税说来简单,不过是皇帝以进贡名义秋天收取羊毛,冬天收购羊肉与活羊,再返还些香料瓷器珍珠之流。
关内羊肉价高,平抑少部地方肉价也是好的。至于羊毛,自有些官营织造局纺了纱线滚作冬衣。
这不过是给中原驻官增加威信的一步。
毕竟要让土地归属朝廷,就必须让土地上的人心属朝廷。王公之流莫如藩镇,太弱则无用,过强便割据,仍要取以平衡之道。
这般往后缓缓派去卫所驻兵,才好真正收关外草原为己有。
皇帝坐在看台上,颇有几分心不在焉。
“陛下?陛下……!”
长宁低声叫道。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低声问起阿斯兰:“他说什么?”
“说晚上篝火晚会,希望给你和我献舞。”阿斯兰轻哼了一声,“我瞧见了,他准备了几个漂亮小伙子。”
“哦,那我艳福不浅?”皇帝低声笑道,“你说他会不会让人直接钻进我的中帐啊?”
阿斯兰急道:“说好了你不许收!”
“我就玩一回……不收进宫,你们不是没有贞节说法么……”
她这句没说完,旁边这位年纪不小的小公子眼珠子都瞪出来了。
行,她惧内,她惧内。皇帝底下勾勾阿斯兰小指尖,捏着他小指指腹轻轻摩挲,面上却笑道:“那可正好,朕定要厚赏这些能歌善舞的勇士——长宁。”
“奴在。”
“今岁开了海禁,南洋商局便进贡了不少金珠来,朕记得还剩两匣子,都取了来,权当是今儿的彩头。”
“诺。”
长宁安排了两个小宫娥下去。那金珠取了来,甫一开匣,倒很有几个年轻小郎看迷了眼睛。
中原的奇巧宝器多,阿斯兰心道,他也曾这般迷过眼睛。
那些儿郎在想什么他能不知道?富有这些财宝的皇帝长了一张温柔又多情的美人面,对他们慷慨又仁爱,他们谁不想立时成那个被皇帝青睐的年轻人呢?
他微微撇过脸去,不想看围着篝火的年轻小子——他一边舞刀一边还要冲皇帝笑!那不就是抛媚眼么!
皇帝又不是瞎子,不仅不是瞎子,她还回了那小子一个笑!
皇帝却瞧家里这位不高兴,便故意道:“那珠子是用剩
下的,今年本来进贡了七八斛,早先我叫人拿去穿了压斗篷的链子,原就是想给你的,他们总不过是找些零头罢了。”
“……我不是说珠子。”阿斯兰声音低低的,“你喜欢他,是不是?”
“跳舞那个吗……”皇帝笑道,“是好看,当得‘硕人俣俣’一句。”
她说着,还朝那小子笑了笑。
那小子眼神直勾勾的,什么意思她能不知道?
“你看上他了!”
这句不是问句。
“漂亮小郎君谁不爱看呢,”皇帝笑道,瞧着那小郎君越转越欢快,一路跳来了皇帝跟前。
皇帝便咯咯直笑:“瞧着你这样的漂亮年轻人,仿佛朕也跟着年轻啦。”
那小郎君一舞毕,正停在皇帝脚边。他跪下吻过天子鞋面,贴着她膝盖轻声道:“是陛下像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像雪山顶上的雪花一样圣洁,小人只看一眼就已经臣服在陛下的威光下,忍不住想停留在陛下的身边。”
“是吗?”皇帝笑道,伸手去缓缓抚过这小郎君侧脸,“嘴甜,这瞧着不赏你点什么说不过去了。”
阿斯兰一双鹰眼死死盯着那小子。
这小郎君丝毫不惧阿斯兰似的,只是贴在皇帝掌心里:“小人不想要金银珠宝,陛下,小人只想留在陛下身边,做陛下鞋上的一朵花,默默陪陛下一起走过时间与轮回。”
“你汉话说得很好听,是谁教你来?”
那小郎君却是摇摇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皇帝:“是小人一见到陛下,就忍不住说出来。”
啊……还是当昏君好啊……
皇帝便笑:“你叫什么名字呢?”
“小人叫乌古斯。”那小郎君轻声道。
皇帝笑起来,对这小郎君眨了眨眼睛:“是吗,朕记得了。”
小郎君这才又亲吻了皇帝脚尖,缓缓退下。
临走还不忘回头对皇帝留下一个笑。
“他应该是平民里选出来的,我不认识他。”阿斯兰压低了眉毛,“不是皇族中人。”
“是么。”皇帝面不改色,仍旧是一脸的笑意,视线扫过下手的王公们,“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急着往宫里塞男人,而不是趁着我不在这里给你塞女人?”
阿斯兰不疑有他:“他们都知道我不亲女色。”
“不。”皇帝微微摇头,“会想给我塞男人的男人,他的脑子就像是一颗核桃,只能装下一个桃仁。”
“什么意思?”
“一个坚信色令智昏的人,他脑子里就不会有其他贿赂人的法子,他只会贿赂美色。对我也贿以美色,对你也贿以美色,美色就是他坚信出则必胜的王牌。不过是给女人送男色,给男人送女色的分别罢了。
“而你,我的小狮子,你是男人,还是会喜欢女人的男人。名义上我们只是联姻,我还有其他的男人,你呢?”
阿斯兰没有其他的女人,这显而易见。
坚信美色动人的男人,不会认为这世上有男人不为女色动心。就像一个偷吃过的男人,他再看其他男人便总觉得对方也是个偷吃的。
那他为何只贿赂皇帝,不贿赂他真正的主子?
阿斯兰沉着脸,没说话。皇帝却叫来长宁道:“法兰切斯卡人呢?”
“大人用过晚膳便散步去了,说是……看星星。”
从来就没在谱上。
“叫他……”皇帝本想令人叫他回来,转念一想底下人倒未必能找到他,“罢了,你们去吧,叫中帐附近御林军今晚上巡逻时候间隔久些。”
长宁贴近了几分。
“寻常两个时辰换一班,一刻钟便巡过一圈。今日一个时辰换一班,两刻钟巡一圈……你们今晚上也不用守在帐中,只守在帐外,若我回去前有人来,便放他进去。”
“诺。”长宁微微躬身,很快便退入黑暗。
“你叫她做什么?”
“一点安排。”皇帝轻轻扫了场下一眼,不出意外对上方才那小郎君视线,笑了笑,“今晚上你先回自己帐中去吧,我的小狮子。”
“你……”阿斯兰瞪了皇帝一眼,旋即又冷静下来,“我……我就在你帐外。”
“不必。”皇帝微微摇头,“你只回你帐中去,等着看什么结果。”
她倒要看看这帮漠北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皇帝自袖中移出一片薄刃,在袖口下轻轻刺破手指,挤了一下指腹,方才掀开毡帐门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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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里头只留下床头两盏灯火。
先头那献舞的少年仅披了一层纱衣跪在床尾。见皇帝扶着额角回来了,忙抢上来扶着皇帝:“陛下,陛下饮多了酒累了,小人服侍陛下休息吧。”
“谁送你来呢。”皇帝笑道,“还晓得避开你们大汗。”
她的手顺着小郎君手臂肌肉滑入纱衣,轻轻落在腰带上。
这纱衣薄薄一层,小郎君的白皙健硕身段便自纱衣底下若隐若现,恰是朦胧中取一分美色。
他背后之人不少钻研此道啊。
“陛下……”这小郎君轻声唤道,“小人是一见到陛下便爱上陛下……”
这不是放屁么。
皇帝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没有“啧”一声出来,由着这小郎君急不可耐伸手去摸索她衣带来。待他从腰侧扯住了衣带结,她却故意一掌拍落了手去。
“也没人教你规矩么?”
这小郎君显见着愣了一愣。
过了须臾,他才跪下抱着皇帝腿道:“小人不懂规矩,小人,小人只是爱慕陛下,陛下……求陛下……不要赶小人走……”
“哦,”皇帝一哂,“脱吧。”
这小郎君才缓缓摸着皇帝裙边站起来,两肩一抖,纱衣便自肩头滑落,展露出里头紧实纤长的身段。
那牛皮制成的腰带便成了一道束缚,横在小郎君腰间,挡着纱衣飘落。
皇帝指尖早触去小郎君胯间,却被挡了回来。
皇帝微微挑眉。
这可不是一个动情的男人该有的动作。
“陛下何必心急……”小郎君轻声笑道。
心急?到底谁心急啊?皇帝就很想骂人,面上却是缓缓背过手,垂了袖子,任由袖口盖住手背。
小郎君自己伸手撩开纱衣下摆,缓缓露出里头风光。
皮革影子一闪而过。
皇帝左手摸去右手腕间。
“咔嗒”。
夜深人静,一声暗扣开合的脆响在帐中就听得格外明晰。
那小郎君猛地一抬头,死死瞪着皇帝。
“你早有准备!”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年轻人。这个……荆轲刺秦还讲究一个图穷匕见,燕国地图可不短啊!
显见着这小郎君没学过中原的史书。
皇帝心下默默长叹一口气,年轻人血气方刚的,就是急躁啊……
骤然间寒光一闪。
小郎君一跃而起,手里锋刃直逼皇帝面门而去!
皇帝往后倒跃出一步,这一刀便没刺中,转而下移半分,直冲皇帝咽喉!
这一招皇帝却没闪避,半空中身子转了半圈,两手一拂,握住刀柄,只从腰间发力,顺势往前撞过去。
“啊——!”
惨叫的反正不是皇帝。
法兰切斯卡在帐外抬头看天,月黑风高,其实是个看星星的好日子。
哎,可惜了——
作者有话说:2025这就结束了,显而易见我5月时候发出的今年完结的宏愿只能耍个滑头说是农历2025了(农历肯定可以的,一个半月够了!)
但无论如何祝看到这里的大家新年快乐!
也原谅一下这个拖延到最后一刻才完成本周kpi的我吧
第162章 理藩(下)
阿斯兰也听到了惨叫。
这一听就是男人的叫声。
看来皇帝没事。
他微微松了口气,脚步才缓了些,便又加紧了步子往中帐去。
法兰切斯卡早冲进去了,瞪着皇帝半天说不出话。
地上落了一柄匕首,皇帝手里也握着一段薄刃,只有皇帝手里那一柄沾了血,还凝着血珠往下滴。
四目相对
中,只有那小郎君一人在地上惨白着脸打滚。
显而易见惨叫是地上这个发出来的。
阿斯兰狐疑掀开门帘,定睛一看,也瞪着皇帝不知所措。
“你们瞪我做什么?”皇帝一脸无辜,皇帝理直气壮,皇帝指了指地上,“我也不是故意要给他来这一刀的,是下刀的时候他跳了一下。”
所以这一刀便捅到了不该捅的地方。
“你……”法兰切斯卡很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胃痛表情转过身出去,“我去喊太医来。”
皇帝忽而反应过来什么似的,跟着法兰切斯卡探出头去喊道:“有刺客!”
有刺客,对,有刺客。
但刺客已经给您一刀阉了,流了一地鲜血,正脸色惨白在地上打滚呢。您当时也没喊一声“有刺客”,人都砍翻了才喊一嗓子,乌泱乌泱一溜羽林卫冲进中帐,却只能站在门口干瞪眼。
不知道抓谁——这刺客怎么瞧也不是还能逃的啊!
羽林卫也忍不住移开了眼睛。
看着就疼啊,这……这受过训练的刺客忍不住惨叫也情有可原……谁能想到还有这一刀呢……
“先抓起来吧……”卫队长吩咐得支支吾吾的,“这……找两个内侍来……”
皇帝冷声道:“先给他治,让他活着,细细地审。”
阿斯兰根本没敢看这小郎君,手上护着皇帝,脸早埋在皇帝颈窝里去了。
太疼了,看着就疼,感同身受的疼。
他护着皇帝,缓缓挪了两步远离血气:“他有伤着你么?”
“没有,”皇帝摇摇头,“我事先做了准备。”
再说了,就算那一刀真割了喉,也不是什么大事,会长好的。
顶天了不过留下一点血迹。
阿斯兰才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我叫人去查,谁派他来的。”
他这话音尚未落下,这刺客便众目睽睽之下爬去他脚边,抓着他脚踝哀声道:“大汗,小人没能完成大汗的任务,狗皇帝……”
话没说完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皇帝眨眨眼睛,对着阿斯兰笑。
阿斯兰下意识退开一步:“他不是我派的,我不认识他。”
皇帝笑道:“他说没完成大汗的任务。”
“我……不是我派的。”阿斯兰急道,“我叫人刺杀你做什么!我要杀你我自己动手不好吗!”
那可不么。这小郎君想当个枕边人,趁着罗帐灯昏时候,衣裳也脱了,人也放松了,这一刀自然好下手。
只不过是他自己着急。
阿斯兰可不一样了,随便哪天都能找着这等时机下手。
皇帝瞧阿斯兰不知所措不由好笑,轻轻掩了他唇,轻声道:“有人要害你,我的小狮子。先给他治好吧,”她张了一眼,便问:“陈院使还没到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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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曹操曹操到,陈院使带了两个小徒拎个药箱慌慌跑进来:“来了来了,陛下,臣来迟了!”
“给他瞧瞧,能弄活么?”皇帝一指地上躺着的。
于是陈院使也表情怪异瞧了瞧皇帝,只是没敢说话。
羽林卫队长才笑道:“陈太医,这是刺客。”
“能,止了血包扎上就是了,外伤而已,不是什么难事。”陈院使粗瞧了瞧伤口,指挥起两个小徒来,“将剩下那点子劳什子玩意儿索性切掉了,再给他淋上苦胆汁子,细细缝起来就是,哦,找根芦苇管来。”
这是前朝刀子匠留下来的手法,本朝久无阉人,这古法竟也没什么人知晓了。陈院使叹了口气,又吩咐道:“再熬一碗十全大补汤,给他灌下去,死不了。”
“那他……怎么办?”阿斯兰低声问道。
大半夜的,天子中帐出了个刺客,羽林卫举着火把大肆搜查各帐,这么大阵仗,外头人自然早知道这事了。
压不下去,可瞧他一见阿斯兰便扑上来指认那样子,怕是也审不出什么东西来,回头再扑咬阿斯兰一口,事更难办。
皇帝笑:“先救活。我的小狮子,咱们这是刚瞌睡就有人送枕头来。你令人去查谁送他来,他么,就不审了。”
多亏陈院使妙手回春,不多时这刺客便醒转回来。
他睁眼瞧了瞧,发觉自己已然给反绑在椅子上,嘴里塞了个麻核,谨防咬舌自尽。
皇帝已不打算审他了,反倒是阿斯兰带了几个亲兵,推着这椅子上了高台,朗声道:
“这个人献舞接近皇帝陛下只为行刺,还要诬陷在我身上,意图破坏我与皇帝陛下联姻。我和皇帝陛下商量过了,既然人已抓到,便就地处决了他。至于提出献舞的,带他来中原的,只按照失察处理,收回帐下牧户,再罚牛羊。”
阿斯兰一挥手,一个亲兵走上来,从他手中接过弯刀。
“一刀一刀地剐。”他故意抬高了声量,“让他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是杀鸡儆猴。
火光煌煌中,所有人围坐看台之上,看着那个亲兵抽刀出鞘。
听说中原的凌迟最多可以剐三千多刀,一边剜肉一边止血,行刑可至三天三夜。
皇帝便好整以暇坐在高台上,披了件大氅,自法兰切斯卡手里接过热茶,吹开面上浮末,轻轻品呷一口。
一口茶润过喉咙,是今年新上市的九窨茉莉白龙,夏末秋初正是茉莉花茶上市时节,京中人甚爱饮它。
“行刑。”
她声音不算高亢,只够高台附近几处看台听清,可随她话音落下,鼓手一敲场边鼓,震得人脚下一悚,不由得便要往高台望去。
那亲兵取了麻核,正对着刺客心口剐下一刀,一小块皮肉随着亲兵往空中一抛,伴着刺客痛叫落入场中篝火,发出几声“嘶嘶”响声。
场中飘起了似有若无的焦香。
早有人喉头一反想要离场,场边却早教羽林卫守住了。
“请入席观刑。”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皇帝是要以极刑震慑心怀不轨之人。
杀鸡儆猴,儆的是哪个猴,自然猴知道,至于杀鸡之人是否知晓……那是猴该忧虑之事。
皇帝手往边上一放,长宁即刻来接了盖碗,轻手轻脚退了下去。不多时,又换上一盏新茶。
天已近破晓。
正中刑架上人已瞧不出原先的英俊面目了,不过是个血淋淋的骨架,早已连骂声都发不出来。
是时候了。
她抬手示意行刑人停下。
“想来众位爱卿熬了这大半夜也累了,后头已备好早茶,不妨下去用些,再回帐休整。”皇位微微笑道,与阿斯兰率先起身下了看台,“后头便不必再看了。”
众人不由微微松了一口气,也缓了腰,预备离席休息。
亲兵下去,想来行刑也到此为止了。
正这时候,“喀啦”一声。
底下已经站起来的王公们不由回头看去。
遍染了朝霞红光的天际之下,刺客面目模糊的首级在沙地上滚了两圈,辫发发尾落入篝火,引燃了整颗头颅,腾起不输霞光的火红艳色。
许多人终于支撑不住,“哇”地一声吐了满地。
“我的小狮子,这实在是个好机会,该是你肃清那些王公的时机。”皇帝回头瞧了一眼,面上波澜不惊。
看来许多王公见过的血还不够多,以至于对这极刑有所反应。
阿斯兰仍垂着眼皮:“肃清了他们,你的人就能更顺利入主漠北……你今天已经让很多王公害怕了,他们不会再想刺杀你了。”
他仍旧是一知半解。
皇帝叹了口气,缓声道:“你仍没想着为何绕过你,只与我献美色么?”
“今天这个人是为了刺杀你,诬陷我。”
“是,但也不是。”皇帝摇摇头,挽上阿斯兰手臂,“无论刺杀栽赃与否,最终都是要离间你我,取你而代之,或者取你我而代之。你的威权并不稳当,我的小狮子,原本这种时候你是不能离开领地的,但是……”
阿斯兰轻声道:“但我想在宫里。”
他眼睫缓缓扑闪了一下,半掩住那对钢刀似的鹰眼。
“那么就必须有人代替你占据这片威权空白。”皇帝肃容道,“阿努格压不住王公,甚至他也想取你而代之。”
阿斯兰忽而有些无力。
他知晓皇帝意欲何为,威权之立,需要绝对的压制,绝对的武力。君权神授不过是一种说法,王权最终还是需要行使之人。
就像神需要信徒。
“让杨九辞带着人去……”他也像皇帝似的叹了一口气,仿佛那点疲累能从此离体似的,“她有办法管好漠北,我知道,你需要人带兵抗衡有自己打算的王公,羊毛税也好,通商也好,不过都是从王公手里敛财的工具……”
谁知皇帝反而不以为然道:“我不只是要派人去。”
“你还要怎么样?”
皇帝手指轻轻点起袖口:“我预备在京中单设理藩院处理漠北事务,便正好从学宫里挑些人来,与我的官员共理漠北诸事。”
第163章 妙计(上)
“你想让漠北的权力移来京城。”阿斯兰很快便明晰了皇帝意图。
他看着皇帝,一时间有些不想说话。
他最初想去争这个王位,是为了与皇帝坐下同一张桌上,以漠北的王权诱惑她点头联姻。
他的确做到了,这是她无法拒绝的条件。
权位助他顺利回到宫廷,可同样权位也令他不得不卷入权斗,应付那些围绕权力的暗涌。
令人疲倦。
阿斯兰下巴轻轻倚去皇帝肩头:“其实我不想在感情里掺杂这些……但我必须决断,是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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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正色道,“你必须有所决断,我的小狮子。你的臣属、部下、你的亲族、眷属,都有他们自己的利益,并不时时刻刻都与你站在一起,你必须有所平衡取舍。”
就像昨日有人借献美人挑拨联姻关系,就像皇帝正不遗余力借中原的势蚕食漠北王公的土地,就像有人让他给皇帝塞王族儿郎,想让中原下一任皇帝身上流他们王族的血。
每个人都在局中,每个人都别无选择。
“……就一会,”阿斯兰轻声道,“我什么都不想。”
“嗯。”皇帝举起手,缓缓自他头顶抚摩而下,“习惯了就好了。”
阿斯兰埋首在皇帝发鬓里:“你已经习惯了吗。”
“嗯,已经习惯了。”皇帝轻声回应道,“走到这里,没办法回头了。”
只能一路向前,不再回头。
阿斯兰缓缓呼出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走吧,我还要去见王公。我应该要把不忠诚的人清理出去。”
“还要再犹疑一阵子么,”皇帝柔声道,将眼前年轻人的碎发挂去耳后,轻轻抚弄过耳骨上那一串金环,“你还有时候。”
“不用。”阿斯兰握了握皇帝指尖,“尽早解决。我听说你的人种出了一种耐寒耐旱的牧草,我还要引种过去。”
黄天宝的杰作。她给这草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想来阿斯兰早从底下人那听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本就要往漠北引种的。
皇帝失笑:“好好,你去吧。”
她轻轻放了手,预备带着人往另一边去。今日这寸磔酷刑,想必吓着不少勋贵后生,她也得去安抚些许。
天下承平日久,太多人没见过血了。
“你……”阿斯兰走出两步,忽而猛地一回头,“你会在这里吧?”
“嗯,”皇帝微笑道,“明日再回宫,晚上我令人去叫你来,我们悄悄去跑一圈马。”
阿斯兰微微颔首,步履轻快走去王公帐中。
她心里有他,就算是为了漠北的土地,她也总是要做做样子的。不是正室又怎么样,不是她心里那个又怎么样,用“丰厚奁产”换的又怎么样,至少他有,有就行了。
至少比那些装体面但在背后哭的男人好,比那个为了抱负理想假装放下的男人好。
“黄司农什么时候回?”皇帝却寻了长宁来问道,“是她该上场的时候了。”
“秋狩这几日是不回的,”长宁微微加快脚步跟上皇帝,“黄司农前两日递了折子,约莫七月二十要带着顾舍人进宫一趟。”
清晏还担着内舍人这个六品位子,宫里人便还是呼为舍人。
“嗯,过了今年要派她往草原上去了,她那点地里的东西得趁早传了给下面的,后头事情且够她忙活。”皇帝笑道,又叫长宁去给底下勋贵家人分些肉食茶水小彩头之类,“压惊的东西,你看着分。”
“是。”长宁应道,“漠北王公那边可要……”
皇帝点头:“要,且绕过阿斯兰,这是朕的心意。你领着人去,锦缎茶叶香料珠宝之流,瞧瞧今年咱们带来的,你看着办,拟了单子给我瞟一眼就是。”
阿斯兰去唱这红脸,自然收买人心的白脸便是她来做了,白送的好处,不要白不要。
皇帝在袖口下轻轻摩挲起手上宝石戒指来,那一块方切祖母绿的棱角便也刮过指腹,落下锐利的触感。
阿斯兰并非不知她意图,他只是不愿细想。他不是为政的料。聪敏,但不愿多思,感情置于利益之前,迟早教底下人架空。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可若非如此,要从他手里取得漠北的实权也不至于如此轻易。
小郎君是好孩子,可惜了。
皇帝放下折子,抬头瞟了一眼黄天宝:“有十足的把握能在漠北那地方种出来?”
黄天宝搓搓袖子,憨笑道:“十足不敢说,地方不一样,但臣定能实验出来!”
“行吧,”皇帝好笑,丢了折子还给她,“你先去灏州试试,等过两个月就跟着杨九辞去抚边,先在咱们的地界上种些。”
“哎!”黄天宝正要告退,忽而想起来似的,“杨大人……”
她想什么呢。皇帝一摆手笑道:“她是去理内政的,我们要在北边建都护府,她先去探探路子,来日里就是总督。”
这是要收漠北的权。先分,以备日后收。阿斯兰不是看不清,皇帝提防他窃夺皇位,却时刻谋划着伸手到关外。
她想要大片的草场。行刺之事只是给了她一个把柄,借题发挥肃清一批不安分的王公,再借此安插自己的亲兵。
他不是不明白。
“但我们只有这样才能吃到中原的助力。”阿斯兰轻声道,“要让中原人心甘情愿送给我们粮食,就只能和中原人成为一家人。”
学宫里的会客室昏暗无窗,只几盏灯火亮在桌前,皇帝的耳目不会来这里。
这到底是皇帝的信任,还是一种试探?
他不知道。
他定神看向面前这个老部下:“我来中原皇帝宫里,不是为了这里的财宝。”
这个年过半百的千夫长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汗,您想要牧民不用太苦也能过冬,这是我们的理想,但中原皇帝从您手里索要了太多。”
他神色很微妙。阿斯兰忽而心下一紧,发觉这人并不相信他。
或许这人与许多其他人想法一致,在他们眼里,大汗是教情爱蒙了眼睛。
这个千夫长是回避了人来此密室。学宫里都是王族儿郎,看似是来中原学习文化与礼仪,实则是押在阿斯兰手里的质子,可其中还有不少王公想借此门道送一个儿子给皇帝,从皇帝身上下手,将阿斯兰赶下王位。
皇帝一眼就能看出他这王位不稳,她能替他出手敲打这些王公,自然就能暗地里拉拢这些王公。
她的目的是吃掉漠北,从谁手里吃掉都是一样的。
阿斯兰沉默了片刻,面上轮廓在灯火下晦暗不明。
那千夫长垂着头半跪在阿斯兰脚边,忍不住长叹一声:“您是草原的王,却只在中原皇帝身边做侧室,这原本就是对我们的羞辱,大汗愿意,但我们不愿意。
“您的部下会离开,王族里其他人会推翻您的王位,您不能什么也不做,只坐在宫殿里等待中原皇帝的弯刀与稻米。她的美酒与稻谷都是有毒的,会蛊惑人遗忘王族的威严,只记得中原的膏脂。”
他两手覆面,又抚过阿斯兰脚面,终于垂头亲吻下去:“大汗,您太过多情了,草原上的王不应该这样,您的心不能完全送给中原的皇帝。”
阿斯兰缓缓扑闪了一下眼帘。
皇帝说过,走上这条路,就无法回头。无数人会推着他往前走,推着他偏离原本的目的也会往前推。
就像雪球从山巅滚落时不受控一样,坐在王位上的人也未必全如所愿。
阿斯兰一路冲进皇帝书斋,见她从那堆折子里抬起头,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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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记不起是如何对那千夫长说了些场面话敷衍过去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出了学宫一路赶回宫里,只是等他醒过神来,便已经站在皇帝书斋门口了。
时至初秋,西暖阁外换了绞了金丝织的绡纱帘子,薄薄一层,在斜穿的日光底下泛着金光。
皇帝就坐在纱帘里头,桌案后头。如往常一般,这时候她总是在这。
阿斯兰那一口气已提了太久,到这时候才终于自胸腔深处长长舒出来。
“怎么了,我的小狮子?”皇帝眨眨眼睛,不动声色收了手边的折子,招手叫内侍给他上茶,“瞧你这一身火气……”
她下一句来不及出口。
她没办法说完。
阿斯兰早一步跨上太师椅,不由分说抱紧了皇帝,密而重的吻便胡乱压上她发鬓耳际。
自然也要封她的口。
皇帝眨眨眼睛,轻轻拍起阿斯兰后背来。
小公子这是遇着事了。
她见那内侍端着茶不知所措,打了个手势叫他放了茶下去。
书斋内终于只剩下她两人了。阿斯兰过了许久才放开皇帝,两只眼睛瞧着软乎乎的,一戳便要冒出水一般。
“嘘……”皇帝见他要说话,掩了他口笑道,“先喝口茶润润,这是加了牛乳煮的,香浓得很。”
他今日去学宫见了人,见了什么人,自然有人来报皇帝。他要么是遇着事,要么是听了什么。来来回回总不都是那些,皇帝用膝盖都能想出来,都不必命人玩隔墙有耳的把戏。
小郎君还是太年轻,禁不住事。
她难得亲自端了茶,阿斯兰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接来喝了个精光。
“我……”
“嗯,你今日见的人对你说什么了。”皇帝微笑道,挪了挪窝,让阿斯兰坐来身侧,“我猜猜,他是说,要给我塞点年轻小郎君,确保生一个有王族血脉的继承人?嗯,也可能是说我摆明了要吃下草原,要你多加提防?还是说,他说前些时候你和我一同惩治刺客伤人寒心,王公们都不愿意追随你?”
阿斯兰垂着头,不说话。
“我猜中了多少,你也不说说?”皇帝笑道,顺势坐去阿斯兰腿上,捏起他脸颊来。
“……你都猜到了,还有,我只是你的侧室,是羞辱。”
皇帝脊背微微僵硬起来。
“我不是要做皇后。”阿斯兰慌忙补道,“我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服他们,我……”
皇帝轻轻打断了他:“你也不知道如何算对,不知是否已犯下过错。”
阿斯兰微微点了下头。
哦,年轻人,都是一般的。
“你想听什么呢,我这里有三条锦囊妙计解你危局,”皇帝从他身上支起身子来,先拿起左拳,“也有些甜言蜜语宽你心神,”她又举起右拳,“你想要的是这个金斧头,还是这个银斧头呢。”
两只拳头就这般在阿斯兰眼前摇晃。
她微微歪过头笑道:“你想想?”
阿斯兰左右看了半晌,终于试探着开口:“……能不能都要?”
呵,还挺贪心。
皇帝微笑道:“不能,只能选一边。”
小公子左看看右看看,半晌决不出来。
过了好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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