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若这人下定决心要取他性命,现在便是动手时机。阿斯兰取出一支箭,张弓,搭弦……若不是怕给她惹麻烦他恨不能一箭回身射死这只老鼠。他恨恨哼了一声,弓弦拉开半满,向高处一矢而出,正对彩旗间隙一条白柳。
可使臣箭矢紧随其后,“噗”的一声闷响,“真是对不住王子,”那箭矢正插入肩上皮肉,旧伤复发,阿斯兰臂上一松,长弓便脱了手,被使臣马蹄踏断,“要怪只怪您太多情。”
那使臣翻身接下柳条,率先驾马前驱,扬长而去。
阿斯兰昨日并没想到,早早起身后,女官们一顶软轿送来的是音珠阏氏。
难怪她说让阿努格也预备着。
“阿姆!”阿努格一见母亲便奔了出去,直扑进阏氏怀里,“阿姆!啊……是陛下……是陛下接您来的吗!”
“姆妈。”他究竟不能同阿努格一般毫不顾忌,只有先点头叫她一声,“阿努格在这里很好……没有人为难他……屋里还有些**糕和冰酪,姆妈也来吃点吧。”
阏氏点头,让阿努格带着进屋:“阿日斯楞,你还没有和我说,你过得好不好?我们的雄狮和皇帝陛下……我听说皇帝陛下很喜欢你。”
“……很好,姆妈,我也很好。”他视线飘远,见着皇帝的华盖已缓缓而来,“……她……皇帝也很好,对我很好。”他约莫笑得久了,待与阏氏进了屋才发觉两颊肉有些酸,放下来还松了一口气。
可惜这点为保体面的伪装还是被她发觉了。她看阏氏同阿努格母子情深,游园时候话说不完,轻轻扯他衣袖带他往前几步才道:“你还是寂寞?”
“……我不是只会摇尾巴撒娇的狗。”
皇帝瞧他这嘴硬的样子不由无奈:“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我的小狮子,你在羡慕阿努格。”她手臂穿过来挽上他臂膀,“我晓得她不是你生娘,她只是阿努格的娘亲。但我想着,接她来与你见一见,或许你心头好受些——好歹她也在你生娘去世后养了你十多年,与生娘何异呢?”
她说这话时候眼里含着笑,与他对上视线还眨了眨眼。她总是这样,一眼看穿人心却只装不知,在前路上挖好了陷阱只等着猎物掉进去。
“你的目标不止这一个。你要留她在这里,是让我不能背叛你。”
她没有否认。她只说:“我会善待音珠阏氏,封她爵位,赐她府邸,让她与我朝贵女无异。”
她卑鄙。
那老鼠说得不错,要怪只怪他爱上了中原皇帝。若中原皇帝不是她,早在大婚时候他就已一刀刺死皇帝逃回漠北,何来如今死局——部下兄弟养母皆被皇帝攥在手里,他自己也成了皇帝笼中鸟雀。
但她正是中原的皇帝。
阿斯兰遥遥望了看台一眼,恨恨一声折断肩上箭矢,三两下以断箭作钗挽了个发髻,箭羽还硬梆梆地立在头上。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脊背攥紧缰绳,扬鞭策马直冲使臣。
长弓已碎,若要护她体面,只能抢夺对手柳枝。
同她说过了,不会输。不需要她那些手段,他决不会输。
黄金马乃是西域马种,四肢矫健修长,极善奔袭,是难得的千里马,便是漠北也少有这等良驹。此时没了张弓一事,再不须他临时勒马,只需撒开了蹄子往前追上对手。三丈,两丈,一丈,阿斯兰拍了拍马颈子,“多谢你。”
眼见着两匹马快要并辔,那使臣早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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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上来也放了弓箭,抽出猎刀迎面劈来。阿斯兰踩紧马镫,顾不上脚心撕裂之痛,一把抽出腰上弯刀抵上对方刀刃。刀剑相交,清冽的金属声震得人耳鸣。他一手抵挡使臣刀刃,另一手趁其不备探向怀中——
却被对方扣住了手腕。
那使臣看准了他肩头中箭,扣着手腕往下转动,逼着阿斯兰沉肩,那箭头也就越埋越深,直入肌理。以后可能都不能拉弓了,阿斯兰忽然想到,一下笑了出来——要怪只怪他自己爱上皇帝,非要站出来保她的体面。
她现在能看到吗?阿斯兰灵台忽而一闪,她在看台上会看到这一幕吗,她会作何想呢。他恍神不过一瞬,脚心一阵微凉的潮湿涌来,肩上痛楚便越发深入骨髓——两处伤都要恶化了。阿斯兰闷哼一声,索性抽了拿刀的手,转攻对方脖颈,以攻代守,直逼得使臣只得收手回援。
正是现在!
阿斯兰一咬牙关,刀尖转朝下,破开对方衣襟,顾不得力士手里腰刀转向直劈他手臂,忙忙勾出来全部四条柳枝,另一臂肘弯一回,拂了几枝顺风飘过来,再借着座下马匹神速,抓了柳梢胡乱塞进怀里。
他决不会输。马鞭一下抽在马臀上,黄金马纵身一跃,翻过最后一个路障。
看台一片叫好,只是这呼声并不如何热烈。是阿斯兰的胜利。他取胜并不能鼓舞楚人气势,自然呼声也低些。不过愿赌服输,漠北使团中人今日是不得再上马了。皇帝松了一口气,那使臣中途动念要取阿斯兰性命之事昭然若揭,只不过碍于眼下局势,双方都得存几分体面,看破也不得说破。
令人窝火。
皇帝面上维持着笑容,说了好一通勇士英杰之类的赞许套话,又叫内官去捧了些金银丝帛赏下,才算了结了这一桩事,松了一口气,转头命人去叫萧云卿来。
阿斯兰才领下皇帝的赏,还未下马便听崇光牵了一匹马出来道:“我要和你比试!”
皇帝一听崇光声音暗叫不好。这小祖宗还是沉不住气要出来生事。她瞥了后头内官一眼,法兰切斯卡忙将人挡了:“没用,他们挡不住赵崇光,我去替你看着就是了。”妖精眨眨眼睛低声笑道:“你想让谁赢?赵崇光?”
“……崇光不能输。”皇帝转回身,那两人已冲入场内,同是天子侍御,也没哪家公子敢拦着,“你去看着点。”
法兰切斯卡轻笑了一声,从后头跃下看台,抄小路奔入内场。
阿斯兰没了弓箭,两人只比马术。这场子那黄金马先头已走过一遍,此时只随着背上骑手动作跃上跃下,反而是崇光与坐骑不甚熟稔,磨合了好一阵才提起速度,已然是落后阿斯兰一截了。
景漱瑶想得没错,赵崇光这小子喊声大,但真是必输无疑。阿斯兰的马好,马术也好,经验还比他多,赵崇光这急性子,马本来已比不上阿斯兰那匹了还要与马磨合,更不说马术也不如阿斯兰那等马背上长大的。妖精撅起下唇吹了口气,吹起额前碎发,“这要怎么搞?要是给那匹黄马屁股上戳一刀回头还不杀了我。”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他一开始就下场了。反正是皇帝身边内官,横竖都挑不出毛病来。妖精整整精神,往场边跃开。
正在妖精头疼之际,阿斯兰却反倒勒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他眼角余光隐约捉到一丝金发光泽闪过。皇帝要让那个内官出手了。他环视了一圈四周,没找见妖精身形,崇光却已追上来,虽还有些距离,但要超过去也不是难事。
他又看了一圈。
原来在树冠里头藏着。他瞧见那内官独有的阳光似的发色,在树冠里头藏着。
呵……阿斯兰忽而想笑。他拍拍马臀,却不再催马前行。
“累了就下场吧!”崇光高声笑道,一个错身便越到了前头。他才与坐骑磨合好,此时正是加速时候,几个跃起跨过路障直奔终点。
阿斯兰没应他的话,只让黄金马撒开蹄子随心跑出去。脚底一片冰凉湿意,大约是马镫太硬,足弓隐隐作痛,皂靴如在水中浸过一般沉重。他忍不住往看台上望了一眼,转瞬便笑笑收回目光,松开了缰绳。
“公子。”待阿斯兰终于下得马来,萧云卿已在场边候着了,“公子帐中请。”年轻医官躬身示意阿斯兰入帐:“下官奉陛下之命在此恭候公子。”
“……嗯。”阿斯兰又回头望了一眼。皇帝正抱着那小鬼说笑……也是,他赢了赛马,自然该得些好处。他嗤笑了一声,想抬腿进帐,脚下却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在白地上,过了片刻才站稳。
“进去吧。”
萧云卿不多说话,只叫人拉好毛毡不叫透风进来,才让内官服侍阿斯兰躺下,除去他鞋袜。
皂靴粉底已浸红了,除下来还带着一阵腥气,云袜更是成了红褐底,拿起来硬梆梆地勾勒出双脚形状。
“公子这是何苦呢。”萧云卿叹了口气,自药箱里摸出一卷柳叶刀,“这脚三日内不能再下地了,公子须静养。”这脚底已被生生磨碎了皮肉,露出马镫的凹痕来。
“……我肩上中了一箭,劳烦你看看……你不要报给皇帝。”
“下官不能隐瞒……公子,”萧云卿招呼内官剪开阿斯兰衣衫,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伤也瞒不住。”他只瞧了一眼便叫了个内官来,“劳烦贵人禀报一声,叫陈院使来瞧瞧。公子须切开肌腱取箭头,陈院使是最擅长的。”
内官领了命,忙去叫了医官——自然也一并报了皇帝知晓。尤其陈院使是女子,若切开皮肉取箭头自然要瞧去他身子,皇帝不能不知晓。
皇帝却碍着此时还在宴饮观猎之时不好离场——显得她多爱重阿斯兰似的,只得转头叫来法兰切斯卡:“……你去瞧瞧他,有什么缺的就安排人取,宫里也好园子里也好,总之都取了来别耽误……尽力治好他。”
“她从来都是这样。”阿斯兰见只妖精来便哂笑一声,“是我想多了。”
“想什么?想景漱瑶来看你,和你说点好话,然后你就又热血沸腾了?”
妖精大马金刀往胡床上坐下,径直示意医官们给阿斯兰疗伤,“什么金发女妖和船夫的故事啊,一听到唱歌就不开船了,撞上海礁直接送命……你也快了,再这么来两回可就真送命了。”
“……你好吵。”阿斯兰偏过头去,“话多。”
“一会儿喝了麻沸散你就听不见了,别慌。”妖精笑,“听说一碗下去能睡好几个时辰。”
阿斯兰只笑了一声:“也好。”他趴在床上,看着医官先包扎好了脚心,又拿了一坛烈酒来。
“公子莫咬着舌头。”一个医官轻声道,倒了些烈酒在茶杯里,“很疼。”一杯酒顺着肩头淋漓而下,还没流尽便又是一杯,酒液冲淡了肌肤上血迹,只留下几丝浅红。
阿斯兰紧咬着牙,后背肌肉虬曲鼓起,脸上爆出几条青筋,一张脸皮早染得通红,两手在竹席上挠出刺耳的尖声。
“麻沸散还没好吗!”陈院使大步迈入帐中,只往胡床上看了一眼便高声叫道,“炭火呢,热水呢,烈酒和油灯呢!你们都在干什么!磨磨蹭蹭的!”
萧云卿本在一旁专心处理阿斯兰脚上腐肉,听了这几声吼不由缩了缩身子,冲妖精低声道:“我最怕陈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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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卿!”像是听到了他的抱怨,陈院使立刻连名带姓喊起萧云卿来,“就那点腐肉刮这么久?!手上不利索趁早回家跟你爹修男科去!”吓得萧云卿全身一抖,只得在一旁连连应声,生怕惹恼了陈院使又是一顿好骂。
陈院使这一通雷霆训斥到底有用,不多时便有个小药童端了一碗汁水来了:“大人,麻沸散煎好了,现在就服侍公子用下么?”
“用!赶紧给他喝了,省得取箭头时候哼哼唧唧的还乱抓乱挠烦人。”她两步跨过来,只看了一眼便骂道:“中了箭还和人打架,生怕箭头埋得不够深?以后都不打算用手了是吧!”
阿斯兰被这一通炸雷劈头盖脸来了一发,一时愣住了,只得讷讷道:“我……”
“不用哼哼唧唧的!麻沸散一口干下去就行了,喝完给老娘趴好!”——
作者有话说:金发女妖:Loreley,洛列莱,也译为罗蕾莱,有海涅诗DieLore-Ley,讲述的是金发女妖以歌声诱使船触礁沉没的故事,后谱曲改为德语民谣,**音乐和网易云均有合唱团版本
*有说法认为这则传说来源于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女妖塞壬
(此处划重点)
第84章 延嗣
阿斯兰醒来时已近中夜,帐中昏暗,更无人侍候在侧,只能听见外间草虫鸣叫。这一碗麻沸散效力太足了些,竟一下睡到了夜半。他视野尚不适应暗处,迷迷瞪瞪摸到枕边,发现身边坐了一个人。
“醒了?”
是皇帝。帐子里没点灯,更无宫人侍候,约莫是被她打发出去了。
“趴着吧,陈院使说你这支箭头埋得太深,得休养好一阵子才能好。”她轻声道,“这回算我欠你的。”
阿斯兰在床上摸索起来。顺着竹席的纹路左探右探,才总算摸到一片温热——是皇帝的手。“我……我没有输给那个小鬼。比马术我不会输。”
皇帝轻轻“嗯”一声,“你弓马比崇光娴熟。”
“……我是输给你。”阿斯兰低声道,“我知道,我赢了他你没面子。我看到你那条金毛狗了。”
“你看到啦……”皇帝语气很轻,还带了点笑,“嗯,难怪法兰切斯卡说不知道你怎么就突然勒马了,没他动手的机会。”她的手抚过阿斯兰一头卷发,指甲在男人头皮上刮过,有沙沙的轻响,“我的小狮子啊……”
一时静默。帐外一队巡逻的禁卫军走过,皂靴底踩在草上还有沙沙的响声。
阿斯兰听着头皮上轻轻的沙沙声有些昏昏欲睡,低声嘟囔起来:“你是在摸猫儿么……”
“你怎么不是猫儿了?我们汉人有个故事叫‘照猫画虎’,可见猫与狮虎差别不大,”皇帝笑,顺手拨弄起他耳尖,“嘴硬脾气也臭,与谢长使那几只小狸猫没什么不同。”
“……哼。”阿斯兰瞪了皇帝一眼。“……我听说过了秋狩要迁回宫里。”
“今年不会。”皇帝索性挪了身子,半躺到阿斯兰身侧,“今年怕一整年都要留在园子里……等阿碧和蝶若生产休养。子嗣是大事。”
她顺手挠起阿斯兰下巴,“你想留在园子里?唔……园子里风景好,又清静,我也喜欢住这边……”
“不是。”阿斯兰打断了皇帝,“那是你们的喜好。我是……”
只有在这里,她身侧才没那些莺莺燕燕。只有在这里,才只有他们两人,一道用膳,一道游园,她偶尔兴起还会和他一起掰羊腿吃得一手油,最后三两下抹他脸上。
“我是不喜欢宫里多事。”
“哦……没办法嘛,天家规矩多,也是天家的气派,”皇帝笑了笑,外头流进来的一线夜光打亮了她的轮廓,勾出她发髻形状,“得用来唬人的。”
帐中昏暗,帐外只虫鸣而已。偶尔几声整齐脚步,也很快便远去了。阿斯兰望着面前那方剪影,摸索着探出手,却只捉到皇帝的袖角。
她没去外衣。
她不是来就寝。
“……你还要去找那个……”
“我还得回中帐去。”皇帝抽了衣袖坐起来,“今日事情繁杂,我才了了就来瞧瞧你,刚巧赶上你药劲过去。好好歇着,明日挪你回园子里静养。”
“等……不,没什么,你……你说今年都会留在别宫里是么。”
“是啊,怎么着也得年底才挪回去,一多半在园子里过年了。”
皇帝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你想什么呢,你得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看着,旁人都撂在宫里你也得随我住园子……该不会你怕我把你独个儿丢园子里不管了吧?”她大笑起来:“哎哟我的小狮子……”
“……不准笑。”
小郎君声音闷得很,原是已将脸埋进枕头底下去了。
“好好,我不笑了就是,”皇帝忍不住又想笑,见阿斯兰瞪过来只好捂住嘴,“咳,罢了不扰你休息了,我也该回中帐去,至于那要你命的,回头再与他算账。”
只是漠北那群人都走
了,皇帝到底也没借这由头重处使团,只又收了许多矿产马种权当是对面对中原的诚意。
她唯恐小郎君心下不快活,又着紧封了他母亲为国夫人,又另赐了一座府邸在京中,只当作是给阿斯兰的补偿——这下倒惹得崇光好生不快,直到回军中都不许皇帝亲送,夜里便乘了马回营去了。
到底是还在置气。皇帝听闻也没得法子,只好叫如期借着赏赐的由头带人去营里送了些早先备下的里衣冬袍。
阿斯兰缓了好几日才觉出不对来——他贴身的侍从少了一个,换了个中原人,名唤如风,原先那个自秋狩那日后再没见过。
“啊……他与漠北通风报信,我给叫拖回掖庭蒸了。”他问起来皇帝便说了,“你那叔叔要你的命你以为为着什么?总不是瞧我宠你到了无法无天地步,怕你借我的势反攻回去。你在宫中详细都是他透出去的。”
阿斯兰张口语塞了半晌才道:“……你……你当真残暴,杀了就是。”
“蒸人是么,”皇帝笑,“得要些酷烈手段才好杀鸡儆猴……你叔叔给我送了三十个美少年,其中不知多少细作呢。全杀只怕动作太大,正好他们都在掖庭,我也便就在掖庭处刑给他们瞧瞧,也叫他们少动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说这话时面含微笑,眉目柔和,同平日里与他嬉游时并无分别。
她甚至打趣道:“莫非你怜惜他们孤苦,想要我也接来封个更衣夜者之流?”
她没有心。阿斯兰忍不住盯着皇帝瞧。她没有心。他忽觉可笑:无心之人,如何动心?她只是与人取乐罢了。
“……你想睡早睡了,和我说什么。”无非是拿他反应取乐。
阿斯兰挪开视线不想再看皇帝,可无奈皇帝探着身子缠过来,直压到他身上,“……你干什么。”
“嗯……看你不上当了,有点新鲜。”皇帝眨眨眼睛,侧身避过阿斯兰右肩,半只身子挂在榻内,“我还以为你又要骂我无耻好色登徒子呢。”
阿斯兰又将头扭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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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想成什么。你、你今天没公务吗。”
“推了。”皇帝答得干脆,“早间阿碧有点落胎迹象,今日朝见全推到明日了,守着她好了才来瞧瞧你,你要不乐意见着我那我走?”她作势便要起身,却一下被拦腰困住了。
“……我没有不想看到你。——你、她……”小公子眼珠子四下乱转,慌慌张张找话头,“那个孩子,你为什么这么关心。”
“唔……若平安落地是个女孩,我是想立为继承人的,自然得上心。”皇帝失笑,顺势跨坐上侍君腰身,“你晓得什么缘故你总被弹劾?总不是前朝那些人生怕来日天子长女是个带外族血统的。我么虽说天癸还通畅,到底这把年纪,说不好还能生几胎。若这长女成了独女,太子还怎么立呢。天子亲生的有一半外族血总不合适,旁枝过继来却又绕不过天子亲生正统……”
阿斯兰微微睁圆了眼睛,嘴巴张合了几下,终究是没说话。
皇帝于是自顾自笑说下来,开了个玩笑道:“说不定给你净个身他们就安静了。”
净身。阿斯兰自晓得这意思:“那……你怎么想。”
她拿了自己一绺头发在指尖搓捻,时不时用发尾搔挠他脸颊:“待阿碧生了再说吧,若是个女孩我便想想法子怎么给她拱上太子位置,若是个男孩么……封个爵位随阿碧教养……”她长叹一口气,“阿碧定然不愿,可我总不能不为我自己打算。”
过了好半晌,阿斯兰才总算滚了下喉结:“你……”他许久不张口,声音干涩得很,困在喉管里反复滚动,像沾了许多绵絮,“你不想……不想亲生一个么。”
他不敢看皇帝眼睛,低垂着眼帘只能看见自己吊在肩上那只手臂——陈院使不许他乱动,尤其忌讳他这种侍君为争幸不要命,索性将这只手臂捆严实了吊在颈子上,睡觉也不让摘,只能侧身睡觉。
为此皇帝还抱怨与他同榻硌得慌,索性回了清音堂过夜——纯生过了秋狩便与林少使一同挪回宫去了,听闻宫内是希形主持分了自己宫里一间偏殿给他住着——如今园子里侍君只有阿斯兰与和春两人。
阿斯兰忽而后悔将这话说出口。明心教他侍寝规矩曾解释说“宫里的公子郎君们,最要紧是助陛下诞育帝女,是以才有许多教习规矩,均是为阴阳和合精血交融辅延血脉而生”。
她后宫里的男人就像是牧人豢养的种马,配不出小马驹便没用了——可她说,帝女不能沾染外族血。
在她的马群里,他不过是一匹装饰门面用的牡马——逢人便牵出来展示主人的威武与富有,可终究不能用以配种,是老去之后便会被无情宰杀的牡马。他没有资格,也不该问她这话——她若真动了念,还能有多少心思与他?
“哦……”但皇帝只是笑,“我想不想的……这么多年不是都没得着么,宫里又不少了年轻男人。再说了,不就是为着这事才架着我选秀,这么些小公子选进来也两年余了,嗯,你也算一个。”
他也算。阿斯兰收紧了手臂,掌心下意识往底下滑落,“……我也算么。”
“你也算。我既没有赐药给你,自然是要算的——我的小狮子,就因为你也算,你才会被骂的。”皇帝不知想着什么笑了一声,又道,“我的小狮子,你再摸也没有的,我前两日才经过癸水了。”
“你……我、我不是……”阿斯兰一下耳尖炸开似的发烫,手一闪神便缩得没了影儿,只剩下被陈院使绑起来那只右手臂硬梆梆地贴在身上,“我没在想那种事……!”
“哪种?”皇帝凑近了脸去堵他,“是帐中之事呢,还是姅妊之事呢,还是嗣储之事呢。”
“都没有……!”阿斯兰半瞋半怒地剜了
她一眼,随即又烫着似的缩回眼神,“……都和我没关系不是么,陈院使不准我……我也不能是你的孩子的阿爸……是吧……?”他笑了一下,“你们汉人总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用绕来绕去,我懂。”
他那一对浓密眼帘密实地盖在眼珠子上,一低头,额发便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皇帝不用看也晓得他什么表情——必然又是满眼的阴雨,他还不会掩藏情绪。
皇帝轻轻将自己手掌按上阿斯兰胸前,“你心跳很快,我的小狮子,你不痛快。”她轻巧地避过了先前的话头,俯下身去碰阿斯兰鼻尖。男人左右摆头躲着她视线,最终却仍然避无可避,被皇帝一个偏头拦了去路。
是吻。水气清浅,自下唇缠裹而上,滑入口中,轻巧抚过最柔软的一片肉。是异于常时,不带色欲的吻。
阿斯兰想躲。她这点温存不过是随手的施舍,远在她的江山社稷子嗣福泽之后,但身后的大迎枕被围栏架着,他无处可逃。
“唔……不行……”他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教皇帝抓住了,按在榻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即使是狮虎,她也不会留下反扑的余地,只要去尽了爪与牙,任是何等猛兽也只能伏地求饶。
爱是下位者才有的祈求。她做惯了皇帝,有的是年轻俊美的男人捧着,她不在乎这个。她需要的只是一匹漂亮的牡马——甚至不需要这匹牡马配种。
“……你走。”
过了半晌,皇帝才放了手。她轻轻抬起男人下颌,却反被阿斯兰躲开了:“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你走啊!走!”
皇帝仍旧替他将额发挂到耳后,露出耳上大大小小的珠宝坠饰。“好……按时换药,好好歇着。”
皇帝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起身下榻,往清音堂去了。
自音珠阏氏留在京城,阿努格便被皇帝送到了娘亲府上去,没再来过园子里。皇帝怕阿斯兰身侧少人伺候,又另叫长安从栖梧宫拨了内侍来补上,自此,他身边已全是皇帝眼线。
“公子……”过了许久如风才在外敲了隔扇,“是萧医士来换药。”
如风在外等了一阵才听见里头吩咐:“……让他进来。”他这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推开隔扇领萧云卿入内。“公子,萧医士来了。”
“嗯。”阿斯兰闷闷应了一声。
萧云卿让药童先去伺候阿斯兰解了绑带,才又松开衣襟,去了纱布。“公子,臣斗胆说一句,气闷易使气血阻滞于内,不利于痊愈,反伤脾伤肝。”
“……与你无关。”
萧云卿便不再多说了。往常这时候皇帝总在侧陪他换药,今日只他一人,又是这般情状,但凡不是个瞎的都能晓得他怕是怎么与皇帝吵了一架。宫里男人,也就这般得宠的敢拿乔,过两日晾凉了,天子有了新宠,怕没处哭的。
说到底,宫里容不下傲骨。
“阿姐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长公主本陪着襄王世子在园子里闲逛,看皇帝又踱回清音堂,随口便笑了一句,“现在是那位公子换药的时辰吧?”
“人要赶我走——”皇帝好无奈,只得苦笑,“脾气忒大,不想看见我呢,我再不走怕要被枕下如意砸脑袋了。”
“这可是……”襄王世子忍不住也觉好笑,“臣倒没想着陛下也有情场失意时候。那位顺公子确不是一般人。”
“哎哟可别。”皇帝挪开一步,“我多少年没吃过这闭门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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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了摇头,“小郎君心头不痛快,先头还问我怎么没亲生一个皇嗣呢后头就翻脸了,我还是少去招惹为妙。”
男人念想么,无非是好说话的妻君,有正室的面子也有专房的里子,再有个血脉相连的子嗣……这小郎君一个也落不着,自然心头不快要使性子了。
……也不是没经过这般事。
皇帝叹了口气,让襄王世子看得好笑:“陛下且让他冷静几日,男人么,成日无事可做就要使些小性儿,一会子说你不真心,一会子说你待人不公,少两匹料子几个花瓶也要来哭,冷几日没得小性子使了,自然便乖了。”
“啧,”皇帝横了她一眼,“阿碧,你有本事对世子夫也这么说。”
她与正夫杜氏感情甚好,襄王谋逆案发后她别的都不求,只求了正室一条活路。只可惜杜氏身子不好,近年总缠绵病榻,虽一并带在园子里,却几乎不出住处,唯恐过了病气给世子。
阿碧听了便笑:“可他又不与臣使小性儿,若真有此时臣还求之不得呢,偏偏榆木脑袋,什么事儿都忍着。五十多的人了还忍,臣瞧着他迟早得把自个儿气死。”
三人里只长公主一人未婚娶过,此时倒不好插话,只得陪着在石板路上走。阿碧已有七个月身子,正是重的时候,三人也不好走快了,便在日头底下缓行。
七月过后太阳渐温软了,落在桂花树叶上还有点点金光,晒得人松快。
“你少纳几个面首,也少气他些。”皇帝扶了阿碧另一边手臂,“往后还要他抚育小的,小侍们唧唧喳喳难免乱他心思。”
世子轻飘飘瞥了皇帝一眼,状似漫不经心道:“陛下说笑了,若是个女孩,可怎好与他抚育呢?”
一时静默。一直走过了三块青石板,皇帝才笑道:“到底是亲父。”
“他算哪门子亲父……既非生父也非宗父,更做不了养父……”阿碧长叹了一口气,“陛下怕是忘了,臣也是罪臣之后。”
第85章 襄王
章定三年秋。
正殿大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裹着一阵深秋的冷风:
“景漱瑶!这人找你!”
妖精不是个晓得规矩的。夜叩宫门视同谋反,他竟也将人带进来。皇帝勉力挂着面上微笑,只问道:“谁啊?”
“阿瑶……陛下……!”这人发髻散乱,冠子吊了一半在外头摇摇欲坠,衣裳也没穿得周正,一身家常的夹衣,连鞋子也跑落了一只,见着皇帝便扑到她脚边,“我爹……我爹联合皇城司和几个县君县主要反……!”
总算来了,皇帝不自觉笑起来。
自夏秋来暴雨连绵,河水泛滥,前几月才令崔平并许留仙几个督办了赈灾修堤,尔后又冒出檄文称皇帝弑母弑君,矫诏夺位,得国不正故而天降灾祸惩治人君云云。事后虽将写这檄文的书生下狱斩首了,却反遭王氏、卢氏一干门生上书,搅得人不得安宁。
这么个寻常书生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写什么檄文广传三道两府二十三州,只是这谋划的只放出这么一束狼烟,贸然大动干戈反显得皇帝心虚故而按兵不动了几月。
倒没想着是今日。
“好了……好了,阿碧……”皇帝轻声缓拍世子后背,又是叫来银朱为她绾发戴冠,又是叫内侍去拿衣裳来伺候更衣,“来得这么急怕没用晚膳吧——贝紫,给世子阁下布菜——阿碧,你用些汤水压压惊。”
她瞧着不见多少慌乱,叫法兰切斯卡出宫一趟传令后便照旧用膳,半点张皇也不见得。倒是一边的侧君端着碗的手有几分抖:“陛下……”
皇帝瞥了他一眼道:“你且去暖阁里歇着吧。”那意思便是不必在此强撑。她恐怕瞧不上深闺里头没见识没胆气的男人。侧君一时又羞又愧,咬着嘴唇跪下来:“臣侍不敢……臣侍与陛下共进退。”
要他共进退什么。皇帝心下一哂,却另寻问道:“门已关了么?”
“是,回陛下,日精、月华、清越三门均已闭锁。”
回话的是定安侯朱琼。她方奉召延兵入宫而来,自东西角门宫人行走路径混入宫里,陈兵清越门外,虎视前朝三殿。若要宫变时,当先须得抢入宫中,讨伐天子无道,则须让天子死无对证——自然便是要往栖梧宫而来。
若自北门而入,要穿过北值守庑房、御花园、连理池、上阳宫、步蟾宫、和合殿、东西六宫,小路错杂兵力分散,不若自东华门西华门及南门而入,一鼓作气顺着分隔前朝后宫的游凤街直逼日精、月华二门——只要这舅舅不是个傻子。
“嗯,”皇帝颔首,“银朱,贝紫,你们带人将朕晚膳分下去,天色不早,教众将士用些吃食暖暖身子。”
话虽如此,到底今日阿碧入宫报信,假若襄王舅舅是个清醒的,便不是要今日也得今日起事险中求进,待到明日……只怕皇帝叫人一搜,便什么都落不着了。
于是朱琼也笑:“陛下体恤,臣先替小的们谢过陛下,也谢过两位姑姑。”她拱手一礼,正要提剑往清越门去,却听见外头脚步杂乱,还有宫人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北苑走水了!”
西华门外紧邻鸾凤阁,乃是皇帝私宴之所,正值入夜时分,此处空无一人,连洒扫宫人也不见,只几盏零星宫灯点染宫道。
天子居所还在宫道尽头。
皇城司使吐出一口气,今日事要么成,要不死,绝无第三种可能。若果真世子入夜出府已至宫内,则天子只怕已有预备,他与襄王绝无胜算——不过而今,若天子已得消息,
就此偃旗息鼓便更近俎上鱼肉,举事反倒尚有一线生机,倒也别无选择。
距襄王殿下发觉世子失踪已有一个半时辰。两个时辰前他在襄王处密谈时听见外头竹丛里有响动;一个半时辰前襄王杀入世子院落发现堂屋里只有世子夫一人,痛骂亲女,将那没用的男人投入秘狱;一个时辰前襄王带人与她分头行动。
而今。
宫墙另一侧骤起人声,高呼“走水”,他一抬首,见皇城北苑果然已燃起熊熊火光,煌煌照夜如白昼。
信号已起。
北苑无人居住,又多怪木奇石与亭台楼阁,而今深秋时节天干物燥,既便于数人潜入纵火烧宫,更易调虎离山,引走宫人侍卫一干人等。她抬手,打了个手势令手下不要妄动。还要等一会,等城门上的侍卫也分去人力往北苑,这白虎门才不会固若金汤。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听见血脉震动声响。
再吸一口气,血气翻涌,直冲上脑。
最后调整一次呼吸——她终于一挥手:“攻城!”
合抱巨木自宫城墙根下冲出——原是十数人抬着那攻城木直冲宫门。
“轰!”
“轰!”
“轰!”
久未修葺的宫门没几下便被撞碎了门闩,自中央透出一道缝来——宫内嘈杂的人声顿时明晰,只要再一下——
“砰!”
白虎门洞开,再穿过西华门,不远处便是天子居所,栖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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