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65-70(第1/13页)
第66章 云泥
七月七,民间流行拜魁星,拜七娘娘,加之官员公休,早市开得早,几乎连着夜市没休下过。张二娘子是红绡院熟客,纯生早叫了楼里厨子准备早饭。
昨夜里折腾得狠了,到这水上货船驶过时候阿斯兰还睡着不醒。年轻男子畏热,夜里胡乱翻身,搅得衾被乱翻,衣裳松散,外头还露了大半截身子,也不怕着风。这也罢了,偏生他硬要往皇帝身上压一条手臂,头半枕在皇帝肩上,使得人动弹不得,只有先挪了他往帐子里头去。
好容易丢了这人下去,却发现头发被压了半路。皇帝无法,一脚踹到腰上,他才迷迷糊糊醒转了些,“你是不是要上朝……”一双眼睛半睁不睁的,还没瞧清楚天光呢。
“上朝若是这时辰才起,殿中侍御史的折子怕要将人埋了去……”皇帝拍了拍他脸,“该早膳时候了。”
谁知阿斯兰听着不上朝反压得实了些,身子又翻了回来,一只手臂早捉了皇帝手腕来,“再睡会儿……”
“就这么疲累?”皇帝抬眼瞧了瞧外头,故意揶揄起这小公子来,“也不晓得收着些。”
帐中静寂了片刻。
皇帝还没想着法子怎么拽出头发来,骤然眼前一暗,几绺卷发落到颈边,“我还可以。”一双灰眸在眼窝中睁圆了,却自阴影里透出几分混沌来。
人还没睡醒呢,对这言辞倒敏感得紧。
“你以为是打仗么……”皇帝好生无奈,一手捂住那双鹰眼,“还背水一战上了。”只是他这下撑起身子,倒没再压着头发,正好给了皇帝机会收起头发,一脚将人踹了下去,自下榻梳洗。
“娘子,这是娘子的换洗衣裳,娘子家中人送来的。”纯生身边的小童敲了敲屏风,“仆放在门口了。”
“等等!”皇帝皱眉,赶忙探出头叫住那小童,“什么人送来的?”宫中人不可私自出宫,法兰切斯卡也不可能连夜回宫一趟拿什么劳什子衣裳,这东西来得蹊跷。
“是一个小厮送了来,说是家主的衣裳,要交给张二娘的。”小童不知她何意,还当是正头夫郎赌气故意送衣裳来,只有老老实实交代了,“那小厮是生面
孔,仆并未见过。”
“晓得了,你先去吧。”皇帝挥挥手叫他下去了,自取了衣裳来看。
显然是故意给她添堵,送来了一袭棠红底销金圆领袍,领边袖口还做了圈金。如此艳丽华服,若非什么人恶作剧,便是哪个朝官多管闲事,只怕过两日赎了纯生送进宫去,还要自以为得了上意又不落痕迹。
皇帝嗤笑一声,忽而心意微动,反让这久不着用的艳色衣裳上了身,坐到镜前描眉画眼,傅粉涂朱,贴腮点靥。时风下女子爱简素,莫不是效仿皇帝素习以为潮流,今日皇帝倒学着常年流连花丛的纨绔子,服艳妆新,从了一阵靡靡之风。
到底久不动手,生疏许多。皇帝瞧着镜中人有些过长的眉尾不禁无奈,苦笑着拈了一块儿干净棉布拭了去,又敷上薄粉遮盖痕迹。
侧后传来几声趿鞋的轻响。皇帝没作理会,反从纯生妆匣里挑了口脂来沾上唇。
只可惜此处没得首饰,若将小冠换了金丝绕线的山口冠,缠上一条珍珠围髻,再添一对儿掩鬓钗,点了珍珠花钿,便很是高门纨绔行状了。
她正一下觉得好笑,不防后头脚步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眼珠子大?”皇帝对镜顺口讽刺了一句身后人,“睡醒了吧?”
阿斯兰即刻换回了平日里的冷脸,“你好看……所以我多看……你好像甚少妆扮。”
“嗯,没必要,我就是歪鼻斜眼,该跪该奉承的也一个不少。再说了,皇室哪有真丑的,再怎样,后宫里也总是挑美人,过个两三代不好看的也要变好些。”皇帝眼珠子转了半圈,“想看就看,回去了可别想着。”
“谁会……”阿斯兰显然并没忘却昨夜里的情不自禁,一时语塞,只得冷哼一声跨出去,险些撞上来叫人的纯生,“贱奴儿也来拦路。”
皇帝挑眉从镜中睨了一眼,没理会。
猫儿么,一日间总有那么半盏茶功夫要捣乱的。
那才被泼了狗血的纯生颤了颤睫毛,弯腰福身行下一礼,撑着声音道,“奴家是送早膳来的,不知郎君口味,只合着燕娘习惯准备了些清淡蔬食……还望郎君海涵……”
他早间也穿得单薄,起身时候双腿还有些打颤,像是教阿斯兰吓到了,隔着镜子盈盈望了皇帝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快步退了出去。
“只会勾引女人,算什么东西。”阿斯兰啐了一口,坐到桌前先用起早膳来。
“自然是有利可图。他可比你晓事多了,可谁叫人家没有你这般好出身?”皇帝反刺一口,“他样貌礼节乃至学识眼界都不比宫里侍君差到哪去。”
阿斯兰于是盯着皇帝眼睛,道,“我母亲并不受宠,父亲也不是祖父最喜欢的儿子……算什么好了,现在还是你养的玩物。”
哦……皇帝想起来,他们这种家族,孩子多,当父亲的往往只看见其中几个。若亲母不好时候,孩子也遭罪。到底不是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又不要劳心劳力地养着,男人自然也不把孩子看得多重。这么多孩子分一个碗,兄弟相残更是难免。
不说远的,便是近的,赵家五个孩子,虽说几个兄弟关系都不错,老三老四和另外几个就没那么亲。这还是赵家家教严格,换了旁的就更难说了。
但那与纯生这样人不同,甚至是迥异。
皇帝就笑,“我也不是先帝最喜欢的孩子。她最喜欢的是我哥哥,我看得出来。”
“你有哥哥怎么还是你当皇帝?”
嘴上没把门的。皇帝被他这句吓得不轻,看了看没人在船上才放心下来,“因为女人才能保证有天家血脉。”
她瞧着阿斯兰那没信的眼神就好笑:“不然你以为是什么?太祖皇帝起始有女人入朝,我朝第一位女相张文献君便是其中改制的主力,是我的外祖;太祖立先帝这个公主为嗣,所言便是唯有女子继位方能保皇室正统血脉;我父亲入宫为后,便是做男子典范,为国之父,持家顾国,养女育儿,从此处起才影响了殷实之家的传家法……说来还是先帝组织人编的书,她立了法,自然要以身作则。”
士大夫之家效仿天家得一个正统承认;商贾之家效法士大夫追逐书香之传;农工之家效仿皇权以为千年未变的祖宗之法——什么祖宗之法,开国也不过一百零八年。过个三代人,便能换了记忆,如此而已。
“我还以为是你们以为女人有什么神力。”
“那是巫医的想法吧……”皇帝一时语塞,“听着像没开化的。我们也没有看不上男人啊,赵殷不也是男人,也让他袭爵了,他父亲从军自己挣下来军功,也给他封爵了,对男人不是很好么。有本事的自己挣家业,长得漂亮的就到贵女后宅伺候子嗣,什么都不行的,也还有官府的工事,各地镇抚司招民夫。连这些都做不了的,也没什么必要养着了。”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了些。
阿斯兰皱起眉头,却没找着什么反驳言语,只得默不作声用饭。
过了许久,皇帝都快吃饱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65-70(第2/13页)
了,他才终于没忍住似的,问了一句,“你选侧室也是看长相吗?”
皇帝回程路上忍不住频频去瞧身边这小郎君。一眼不够,还要多打量几眼,过了一会儿又想起来上下端详一番。
是有一张艳丽皮囊,连带着底下骨相也干净利落,没甚不好处,是难得卖相好吃起来也实在的主儿。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阿斯兰被她盯得发毛,皱着眉头,连着四肢也皱起来,团巴着紧在一处,似是教她那双黑眼珠子盯上了便要被活吃一般。
“你好看呀。”皇帝笑,“好看,忍不住多看。”阿斯兰正想顺着说两句,没想到外头马车一阵急停,皇帝当即就变了脸色,“怎么回事?”
妖精没答话,只将帘子掀开一道缝,“你自己看。”
青帷车是宫人出宫时候用的,自然也是走北门入宫,再绕道宫人来往的东北角门从西门悄悄停车了将人放回去。论理这下要绕着内城大半圈,遇见什么人都不奇怪。
但今日是沐休日,又是七月七,官署应无人值守才是。宫中不大庆七月七,各宫人也都是关起门来自己拜自己的。
不该遇上什么人才是。
“陛下身侧自有美人相伴,不爱见着臣等暮气沉沉的样子也是有的。”为首的女人先上前半步,“臣等求见陛下。”后头两人没说话,只垂着头等皇帝反应。
这许留仙,几日不说她两句还阴阳怪气起来了。
皇帝好笑,朝着不远处宫门扬了扬下巴,“瞒着人的,你们是与朕同车进去呢,还是先入宫去?”
许留仙同一边的徐有贞让了让,“臣等不便入后宫,先往殿外去了。”她们这一下就留着了第三人,反引得留下这人不知所措起来,“臣、陛下……臣也随老师……”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许留仙截住了,往车驾边轻推了一把。
“陛下,李侍郎另有要事,便让他与陛下同车吧,既是男儿,也不怕唐突了公子。”
都给这老狐狸安排妥当了!
皇帝好气又好笑,挑了帘子一角起来,“端仪既是另有要紧的,
先上车也无妨。”
圣人都发话了,李明珠这下再无可推辞,只有登了车上去。天子伸出车厢的手才碰着他袖口,他便一下僵住,低着头缓了两息才递过去一只手,却仍是藏在袖口中。只待皇帝抓紧了,他才终于撩起前摆踏上车辙。
车内紧窄,再坐下第三人不由逼仄。李明珠慌慌张张同阿斯兰见了礼,唤了声“见过公子”才躬身面朝皇帝转了半圈坐下,收了袍角同膝盖,直往角落里缩。
至于阿斯兰,他不知此处该如何回礼,点了点头便算数了。
“端仪。”皇帝见他惶惑有些想笑,“端仪是何事要报来?”但见明珠一下又要起身,皇帝只怕他碰着车顶,抓了他手臂将人按下来,“车里头还站,端仪可是糊涂了。”她没忍住,面上还是露出几分笑意。
“是,臣糊涂了。”明珠也有些好笑,坐下来端手一揖勉强算全了礼,才要抬眼睛瞧一眼皇帝,眼神一碰着又以衣袖掩了面下神色,这才垂下眼帘道,“是山南道的支出,这两个月在青苗同城中武备及工事开支……太大了些。”他轻轻瞥了一眼阿斯兰,换了个措辞。
淮南要作秋粮,贷出些青苗也是有的。皇帝沉吟片刻,敲了敲膝头,“山南道如今……应当是宋亭越在巡查,她是信得过的。”
王琅前段行经山南道不是没送过密报,只是如今尚不到时候。宋亭越人品信得过,只是能力平庸,里头门道参不透罢了。左右不是什么大事,缓一缓也无不可。
阿斯兰哪看不出是碍着他在不好挑明说,哼了一声自去看窗外。
“是,”明珠应下这一桩又起了一事来,“年初时候燕王殿下复核江宁道,有几州的卷宗已送来了京师里,同苏御史所弹劾大致相同,臣已着历年档案核对过了。只是……”
“只是什么?你甚少有这般犹豫颜色。”
“臣想着请命陛下,容州刺史按律当全家流放,臣记着年前主持田亩一事时候,容州刺史家中小女年岁尚幼,想请了陛下恩典,将孩子留在京里照看着。”
“端仪……”皇帝好生无奈,“非亲非故的,又是女孩,你养在自己府中?”更别说才要办了容州刺史,他与人交集再出来求情,不啻于给苏如玉立靶子。
这年轻侍郎教皇帝点了,微张了张口,又想不到什么辩驳之言,慌忙垂下头去:“臣……臣没想着这处……”
“这个恩典朕应你了,只是你那一进的小院子,怕是照顾不得这么一个小姑娘,对你名声也不好。”皇帝笑,轻轻拍了拍明珠袖摆,“朕再赐你一座宅子。户部当有几座收缴上来的宅子尚未卖出去。”
绯红纱罗袖角轻轻一抖,顺着车沿滑下去;漆纱幞头的长帽翅碰到车壁,径自颤动起来。
“无功不受禄。陛下……臣不当受。”
“去年底的赏赐,朕还欠着的。”皇帝温声道,“既是还欠着,朕便做主赐你一座宅子。至于容州刺史家中幼女……孺子耳,不足为虑。”她略前倾颈子,只盯住端仪眼睛,并无他言。
房宅是赏赐,至于另一处,是恩典。
过了片刻,明珠才垂下眼睛,“是,臣明白了。”
皇帝心下轻叹,李端仪十六中探花,十七八时候便因为所谓清正得罪了崔党,观政散馆后被贬地方。如今宦海沉浮十五载仍旧如此心性,教座师卖了也没所觉,日后只怕还有的磋磨。
浊水中一点清,若无实权倒可做个点缀标杆,若有了实权,不能顺流而下,便只有被群起攻之,或身败名裂,或郁郁不得善终。
车内一时无话,三人各怀心思。
“端仪……”皇帝唤了一声,“可还有旁的事?”
“老师另有启奏,臣待老师奏毕了再附议。”明珠从袖中抽了一卷奏疏出来,“本应先递中书省。”
皇帝便笑,接了东西来照旧塞入袖口,也不展开了看,“朕晓得了。”
又是一阵缄默。
李明珠收敛着袖口,只盯着车座车底瞧。皇帝端坐在正中央,一身艳色服裳,袖角让他压着了,上头的销金日光底下反出几分火彩——想来是销金上头缀了螺钿。她腰上只一块单佩,是应时节的节节高升纹样,佩上一点绿作了竹节,刚直一条,直冲绦环。
他挪了挪身子意欲松开皇帝袖角,不期然与她对上视线。她轻巧地眨了眨眼,偏头微笑,将袖角收回身子。
她甚少如此妆饰。李明珠怔了须臾,旋即反应过来,忙低眉敛容,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阿斯兰眼神滚过另两人,没说话。待车到西宫门停稳了,他才跳下车去,又伸手去接皇帝下车。
“你晚上……算了,没什么。”阿斯兰硬了脸色便要扬长而去,“我先走了。”
“接你来?”皇帝晓得他那意思,另回头扶了后头端仪一把才道,“好啊。”
阿斯兰忍不住又回头瞧李明珠一眼。那人已然躬身拱手送侍君离开,幞头掩在袖摆后,只能见着高耸后山同伸长帽翅。
瞧不见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65-70(第3/13页)
神色。
他沉下眉毛,径直回宫去了。
第67章 新法
从西宫门口往栖梧宫去要穿过御花园,路不算短。只是不好再乘宫人的青帷车,要传了轿辇来又怕出宫一事声张出去,更不提还要许多时间,便择了一条近路往栖梧宫去。左右明珠是男子,在后宫里头也不至于唐突了侍君黄门。
“陛下,臣有言要谏。”待到得僻静处,端仪才往一侧退开一步。
后头法兰切斯卡瞧见,先退远几步,只留半分神在皇帝处。
“若是顺少君之事,便不必了。”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收了袖仍往前走,“端仪先平身吧,前朝事要紧。”
“陛下……”明珠紧跟上几步,“陛下,臣是为了冯鸿胪,陛下……”
皇帝骤然停了脚步,后头明珠没料着险些撞上去。“端仪,后宫乃朕家事。”
她沉默片刻,又才轻轻叹出一口气,把了明珠臂膀,“若真是朕内侄,朕不会亏了她。但顺少君此事,不必再言,也不可再言。”公服绯红的袖口与皇帝身上棠红袍子缠杂在一处,自纱罗底下透出销金的光彩来。
李明珠僵硬了片刻,才见皇帝微微摇头,放软了语气,半边脸隐在背光里,还能照见她下颌上细微的绒毛,“端仪……你再想想,想想你恩师,梁国公,承恩公。”
他垂下眼去。
皇帝所言都是事涉中人,对阿斯兰之事尽皆缄默不语。
梁国公爵位已到第二代,赵殷看着老实,在朝堂上却不是个软柿子。昔年宣平侯身死,沈子熹主审崔氏,他能从头至尾一言不发,只作受诬一角,便是以退为进,利用声望给朝中施压,也留下几分退路,让皇帝承他的情。这是阳谋,却很难推拒。
许留仙是他恩师,章定四年科的座师,当年却是从户部侍郎升任了吏部尚书,坐稳位置靠的是左右逢源的人脉。新皇、宗室、清流同世家都愿意接纳此人。这也是阳谋,防不胜防。
承恩公两家。庐陵张氏自张文献君而起,虽在先帝朝失势,却在本朝以父族身份而起,如今朝中领头人是他顶头上司张允思……平庸之才;其妹张允青与先皇后胞弟联姻,袭两代承恩公势力,其次女为定安侯世子夫人,不显山水却依靠姻亲冯氏得尽好处。还是阳谋,只有皇帝能打压,臣下之流却作不得数。
此三路中,许留仙是宰相本有上谏之责;梁国公幼子为顺少君之事受了冷落;冯氏更是少俊一辈优才被刺,却都选了缄默一道。
梁国公才立了军功,锋芒所至,不宜出面,却有些老臣抱不平奏过了;冯氏一如昔年梁国公,以退为进,只等旁人言说;恩师……她本是那般后院,又惯来不理天子家事。
以明哲保身。
“臣明白了,臣不会再提。”可他还是忍不住,慌忙攥上了皇帝袖口,“顺少君识得汉文,又有旧随混在京中,陛下,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可不防。 ”
那手上于是又覆上一只手,“端仪呀……”皇帝半转过脸来笑,“端仪是说朕老眼昏花了?嗯……”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年近半百,是该眼底生刺了……”
“臣不敢……!”他还没来得及请罪便被皇帝扶稳了,一时只得站在那里,“陛下……”
手上宛如被烙铁烫了,灼热得很,绑在刑架上,动也动不得。
御花园走尽了。宫道细长平直的一条,在不远处折了角,斜逸出午前的日光。没了山石亭台遮掩,水榭楼阁也一概抛诸脑后,再往前便是繁复无尽的宫殿与石阶。
层垒重叠,是天子至高无上的外现。
袖口一松,明珠才发现是皇帝放了手。她脸尚未完全转过去,脚却已往前踏了半步,留下些距离给明珠。
“端仪,”她半偏过脸笑,声音松快了许多,“朕可不是要你站在那日头底下呀。”
他这才回过神来,快步赶到她身侧去。
棠红销金的料子在日头底下有些太亮了,晃人眼睛。皇帝从后头过来,身后竟没个撑伞的,素日跟着的内官尾巴也只剩下那金毛狗一人。王琅阶下瞧见,便知昨晚上并非错觉。
皇帝确是才自外城赶回来。
他略往边上撇去视线,呵,李端仪随着。昨夜带着那蛮子,宿了花魁,转眼便又携了李端仪来。
李明珠容色端正,又很有些清高气。乍看去似无一处显眼,却也寻不见一处不得当,眉眼鬓角皆是最标准的形状,长身玉面,细看些许便能当得上一句“天人之姿”的赞叹。定要作比,便是翰林院里头的竹,清朗有节,长而不折,立在那里便是一副少俊模样。
毕竟当年也是钦点的探花郎君。
她身侧向来是不缺美人的……更别说男人。
王琅垂首数起袖口缘边的针脚。他的公服总是做新的,各式时兴的料子,但凡有了绯红的都要拿来裁了公服,连带着头上巾帽也要随着加些时风装饰。男人么,打扮得鲜亮些,总是为了讨妻君欢心的。可她见了只会笑,“王青瑚,你几岁啦,还学小郎君打扮娇嫩?”
三十八了。李端仪才三十二呢。
“王按察。”许留仙唤了一声,抬手行了个平礼。
二品的右仆射给五品的按察使行平礼?王琅心下好笑,仍是恭恭敬敬一揖,“许仆射。”
这人滑不溜手,明里对什么人都好,暗里的打算却谁也瞧不出真章。六十多快七十了,精神头还是足得很,听闻如今也时常在官署处理公务至丑时。
便是此刻从午门外踱步而入,也瞧不见多少倦色。反倒是一旁的徐有贞,面上有些细汗,气息也不甚平稳。
“徐侍郎。”他又同徐有贞见礼。
高南星、景泓碧、徐有贞,都是当今圣人潜渊时候伴读。高南星做了幽州刺史十余年,不甚过问中央琐事,小儿子去年选秀虽到了殿选,却教圣人自称一声姨母,赐金赐宝地送回家去了;景泓碧自襄王案后便隐入清玄观,不闻踪迹已有十七年;中央里便只剩下徐有贞一人。
跟着皇帝从东宫出来的,许留仙而外,大抵都被卢氏宋氏崔氏锉磨过。
徐有贞先父便折在卢氏手中,彼时先帝才有了复立储位的想法,卢氏不知怎么罗织了鸿胪寺与漠北勾结的罪名,将她先父下了诏狱,又借机将皇帝扔去塞外,借漠北人的手要除掉前太子;后头她夫郎又因失言被宋氏残害宫中,待王琅寻着人,脚筋已被挑断了。前者王琅不知情,后者却是他亲历——徐有贞来接夫郎时候半点起伏也无,仍旧挂着几分笑,恭恭敬敬谢了恩将人抬上马车带回府邸的。
她才不算高,慧也难当,但一手忍功……抑或蛰伏,却鲜有人及。
王琅眼珠子便在睫毛底下转了半圈。吕侍中年事已高了,又是出了名的守旧派,来日门下省总要归了徐有贞。
“王按察安,像是等了一阵?”
“早起有急奏。”王琅略略拱手,“想来两位大人也是一般。”
许留仙听了便老神在在地笑,“老姥比不得年轻人,年事上来了,早起不得,还要邀着两位侍郎也没了公休。”
“大人言重了。”徐有贞拱手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65-70(第4/13页)
,“公事要紧。”
两位?王琅一面陪着这两人寒暄,心下反应过来,这李明珠是同许留仙一道进宫来的。此时却随着皇帝一路,大约是中途碰上一回。
这许留仙把学生卖了。朝中人多听了李明珠那酒后胡话,许留仙便顺水推舟将这个俊朗男学生卖给圣人讨个好处,偏偏圣人也受了,还同他过来。相携漫步宫道上,李明珠想必是高兴的。
也不知她对李明珠说了些什么。
王琅脸上笑便险些没挂住。
“王青瑚,你也有本要奏?”才扯了几句,皇帝已同李明珠走到近前,见着他便笑,“怕是要你等等了,同朕一般上一杯碧螺春如何?”
这身棠红适合她,面上也点了胭脂,日光底下映着,同二十余年前并无分别。
“陛下御赐,臣自欣然领受。”王琅让皇帝扶了一把才起身,“臣在外头候着。”
“好,”皇帝放了手,“叫长宁多给你上些茶点,想用什么同她说一声便是。”她回头笑瞧他一眼,“多用些。”那指尖便在袖口底下点了点他虎口,细薄的一层皮肉,指甲尖尖刮过,便起了一段锐利的震颤。
茶点上了好几盘。江米年糕、豆沙凉糕、白玉方糕、滴酥鲍螺、牛乳甜糕、杏仁露,不是甜的便是黏的,摆满了一个小几,倒不像是给人吃的,全是给人看的。
王琅往梢间暖阁里瞧了一眼。里头皇帝同那三人正议事,许留仙这两年一直在税法农商做文章,想来也不过是那么些。去年才动了谢家,也不知下一步是往何处去,总之皇帝不会与他说这些,王氏本家那些酒囊饭袋更是没一点儿帮衬的,要想料知还需得自己去探。
他一下没紧着手上,便先拈了一块凉糕喂进嘴里。粘牙。里头不知加了多少糖粉,又是红豆沙磨的馅料,又甜又粘,糊得人张不开嘴。王琅微微磨动齿关,面色如常端了茶来饮,尚未入口便嗅到一阵甜香,呷上一口试探,果然茶水里掺了蜂蜜。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宫侍,对方低着头,泥胎木偶似的立着,见他瞧过来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大人可有何吩咐?”
“……无事。”王琅又看了暖阁一眼,“无事。”
隔着竹帘,影影绰绰,只里头几道红影晃动。
“陛下,这是岭南道海禁行新税法后的明细。”许留仙瞧了李明珠一眼,没想着李明珠只有一面赧然,反后退了半步,抬着眼睛看皇帝。
“端仪,你说老师再奏的便是这本?”皇帝笑,从袖中取了东西来,“说吧,先斩后奏,有你的。”她说着勾了徐有贞一眼,“难怪要拉着徐侍郎一道。”想来这令从中书省出了,门下省直接批复完便被这老狐狸拿去试点了——试点是皇帝批的,可这地方日子都没过过皇帝眼睛。
先选东南,无非是吃海利,先丰国库。
“臣有罪。”徐有贞跪下来,“请陛下治罪。”
“朕可上哪治你们的罪。”皇帝头也不抬,先扫过明珠先前递来的文书,“岭南道这下赋税可全被琼州带起来了,治罪了朕反成戏台子上的红脸。”声东击西,围魏救赵,谁说文人不能带兵的,这不是比她这个漠北人口中的大妖女强得多?通州刺史本是刘立竹的堂侄妇,上任才三年,正是要考评升迁的时候,突然被人一状告到大理寺。那大理寺卿是沈子熹的学生,跟沈子熹一样的臭脾气谁也不搭理,自然急得刘立竹松了对尚书省的监视,忙着捞她堂侄妇去。
中书省最难办的就是保守派的刘立竹,这下她没了心思,底下左侍郎是个骑墙的,右侍郎偏偏是变法派,几相合计,趁着门下省吕侍中还在为通州刺史的案子写批复辩驳便绕过几方眼皮子将税法试点了,还要美其名曰“陛下圣裁,陛下明断”,把皇帝也堵死在路上。
许留仙要成的功业都是些谋国之大,可实际办出来的事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比前朝哪个大奸臣都不遑多让。
“那么,还请陛下看在新法实效尚可,赐了臣等一个将功折罪。”许留仙也跪去徐有贞身侧,“饶臣及臣九族性命。”一时间只李明珠还站着,也不敢便就跪下去,只得躬着身子等候发落。
真是,说的比唱的好听。皇帝好笑,也懒得去行虚礼扶人起来,“起来吧,跪在这像什么样子,都穿上大红大紫了,还学那结不了果子的奴儿求饶。”就许留仙这德行,最后通州刺史定是严判完再饶上一段,既能卖刘立竹一个人情,考成法也落下了,东南的新税法试点也能成事,下次还能借这个人情给中书省施压,她这是庄家通吃啊。
滑不溜手的泥鳅。
“是,谢陛下。
“许留仙显见着是没打算长跪,皇帝才发了话便自己起身了。只约莫是年纪大了些,起得太快,没料着腰闪了,一下脸色便没能挂住,忙道,“臣是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白污了圣人的眼。”
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皇帝哭笑不得,指了长宁去太医院通传,又是叫如期几个扶了许仆射坐下,“朕瞧你只有骨头不中用,旁的倒还灵光得很。”皇帝随手从背后格子里抽了一本,便是参许右仆射家风不正的折子——六十多了还在纳十六的,后院侍子比天子还多,“这不是精力丰沛着,还能再为国尽瘁十年。”
“陛下高看臣了,骨头不中用,便只有乞骨还乡去喽,”许留仙扶着腰还没忘了接茬儿,“正好让贤给年轻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对皇帝笑了笑,“臣今回只为这新海禁税法,倒是李侍郎还有些旁的要说。”
“陛下,臣之奏本方才已奏毕了,臣先……”李明珠只觉在此处如坐针毡,他一个独身男子,哪听得这几个女子在此处谈论后院之事,忙着便要退出去,反被座师拦下来,“李侍郎尚未细禀过东南新税。”
案上飞起几粒尘土,原是皇帝手里奏本落了下来。
“端仪?”是她视线定过来。
“是,”明珠一下松了肩膀,先行了礼才缓缓道来,“岭南地湿热多瘴气,山岭中不宜开垦,故农耕之本难行也。然则海利所至,为珠,为渔,为船,为商,固有所长。其林虽深广不宜粮,亦有为桑为木之根本;其岭则峭峻不宜水,亦有茶果蔬药之纳用。川泽湖海,莫不为君王之滨乎?农商工士,孰不以己之力养天下耶?故此糜费不必拘于农本一味,而国库不因移农至商而虚矣。取之有道,用之不私,则人不藏私,天下为公,赋役之道也。
“昔者齐桓管子以桑灭鲁、梁,此后千年之君莫不以此为鉴,大行五谷;反是思之,今我楚土广袤有甚于齐、鲁、梁,而人之群更多于三代也。方今之时,其重不在贫瘠之地强发本业,而在良种优材之精细处,以增亩产;在商货通行,以平地利;在用赋于民,以丰物产,则落之于荣,而实之以利焉。”
绯红公服肩上皱褶展平了,袖上衣料只堆叠在肘弯处,随着三尺袖摆一并坠下,盖起了腰间佩环鱼符之物。这料子旧得有些褪色了,大约是洗过几回,绯红的颜色快褪成了棠红,连带着明花织纹处也有些毛絮,不复新制时候光亮。与一旁同僚一处作比,更是单薄。
“这不是奏本内书?”皇帝笑,“朕晓得了,先于岭南全道试行,再以剑南、山南同陇右为次,端仪,你所说乃是商与货,在以耕为主时候可便不是如此了。”她摆了摆袖中奏疏,“山南道按察使宋亭越不日要返京,端仪,你先拟了草案给朕,
<font colorred>-->>(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font>
【请收藏,wjiwenxue.com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
</div>< "https:">提供的《金华风月》 65-70(第5/13页)
届时往山南道巡一趟。”
“是。”
正是谢恩时候,外头长宁掀了帘子,“陛下,周太医到了。”
“哦,许仆射闪了腰,快叫周太医进来瞧瞧,端仪先坐吧。”皇帝停了奏议,先紧着周素问背着药箱进来,又是请脉又是询问患处的。
“陛下,大人是动作太急,并无大碍,臣治一副祛风止痛的膏药方子外敷就是了,眼下也可叫医士替大人推拿些许。只是大人须多加注意,到底年事高了,凡事都宜缓宜徐不宜急,尤其……”周太医觑着神色有些尴尬,“尤其房事更要节制,帐中之欢最是劳身……”
皇帝同徐有贞便没忍住笑,只一旁的明珠面有难色,拿袖口掩了面,只顾着饮茶。
“是许大人不忍辜负十六小郎独守空房。”徐有贞拱了拱手,“周大人失言了。”她这话揶揄之味甚重,反被周素问瞧了一眼。
“徐侍郎是专情之表率,老姥到底是比不得。”许留仙也笑,“小儿郎精气神足,同在一处也得趣些。总归不是生养年纪,也少许多后顾之忧。其实有可心的伺候了,心里头里都顺些,赶明儿老姥也荐几个伺候得好的与徐侍郎试一试。”
“许留仙,你便在朕面前公然贿赂门下省了?”皇帝佯怒,“朕看御史台的折子是还没上足。”
“臣知罪,下次有良家子定先献予陛下挑选,与那些穷苦小郎一条青云路。”
好嘛,连皇帝也要拉上贼船。这下周素问也没绷住笑,忙道,“那可是许大人的无量功德了。”
皇帝一瞧角落里的李明珠,已然连茶碗空了都无所觉,两眼低垂不敢多言,便示意长宁给他添茶。
一杯茶斟满了,他才有些尴尬地谢了恩,又木然坐回去。
“朕没那许多俸银养着小郎,税赋有限,还不若多养几个能吏分忧。”皇帝挡了回去,“再说,只怕沈子熹后年又要上折子叫朕选秀,朕是怕了他那奏疏。”
竹帘轻动,映出两边红影。
“臣明白,”许留仙笑得狡黠,“下回定不为沈大人帮腔。陛下春秋鼎盛,何愁国本无继?是沈大人多思了。”
她最好是。皇帝笑了笑,面上还是一派寒暄,却没再要替人添茶——
作者有话说:这篇发在这里真的……太痛苦了哈哈哈哈,时不时的就被拎去复核了
第68章 欢情
“跪下。”
皇帝近十年来已甚少如此做派。才送走了李明珠一行,这会子摒退了左右,劈头盖脸便是这么一句,直吓得王琅心下一颤,面上笑便僵硬在脸上,仿若不合时宜的面靥。
“瑶娘……”
“跪下。”她面上冷淡,已不容辩驳。王琅不敢再求,软了膝盖直跪下来,眼底下已有些水光,抬着脸盈盈对着皇帝。
可这点卑微并不能求得她一丝怜惜。皇帝扬手劈脸便是一耳光,扇得王琅顷刻便歪了身子。漆纱幞头滚落一边,露出男子的网巾与青丝,冠上闹蛾犹在振翅。
他惯以鲜亮时新打扮示人,觐见天子也敢舍了梁冠而取这等新样巧妆。
“王青瑚。”皇帝面色如常,仍旧取了一旁的茶盏来,轻轻吹了一口,盏中茶水尚温着,鲜绿茶汤轻轻漾下环形波纹,“时令风赏、矜贵扮相、贵女游宴,当没有瞒得过王按察眼睛的。”
她是在笑。甚至晨时梳妆罢了,面上还更添上几分艳丽。
只是在此刻王琅看来,这副旧日的姝色上配着新时的冷淡,便只能拼作恐惧。
“瑶娘……我不是……瑶娘……你别这样……”恐惧攫住了王琅理智,久不复现的记忆重新占据了四肢百骸,提着看不见的丝线将他往皇帝膝下丢去,“瑶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