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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5-40(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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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色衰

    十月到了中段时,京里便收到了梁国公的辞官折子。说是身子不济,早年征战留下的伤病复发,担不得镇北的重任了。

    他也算仕历两朝的老臣,历战功绩显赫,这下辞官,皇帝为表对忠臣良将的优厚,先给他加了太子太保的虚衔,又下旨晋煜少君为正二品的世君,司天监算了吉日,册封礼便定下在年底腊月初十。

    崇光在后宫本就受宠,一月里皇帝到后宫十几日,一大半都是他伴驾,这下又要升了位分,难免宫人朝臣私下议论,怕是日后太子都要出自赵氏了。

    毕竟现任梁国公赵殷当年也是被考虑过太子正君人选的,若非成婚早,先帝也未必会定了如今的崔侧君。

    “公子,宫人胡言乱语,您身子要紧,我们早些

    回宫吧。”

    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过了三四个月,崔简总算是将养好了许多,只还不能劳累,一日里不过抽着空,趁昼间暖和出来走一走,却早穿上了出风毛的衣裳。

    到底不比伤前了,如今畏寒许多。

    “陛下爱重煜世君又不是这一两日,本宫能有什么的。”话是这么说,侧君还是忍不住眼睛酸涩。他和皇帝早没什么可能了,若说往前他还有几分颜色供皇帝戏耍取乐,如今却是连以色侍人都不能,只有在宫里做个空有面子的君侍。

    三个月里,皇帝一次也没踏足过蓬山宫。虽各色补品药材是流水似的往这里送,天颜却一次也没来过,只太医说身子痊愈不必再换药之后,皇帝宣了一次侍寝。

    往常总是皇帝到蓬山宫看他,或者便是议事后直接留他在内殿。如此先偏殿沐浴更衣了再送去寝殿实在还是第一回。

    借着内殿灯火独守床榻等天子临幸,倒有些紧张起来。

    又像是新婚夜里,总有几分忐忑。

    “纯如,这可是你定的规矩,怎么,轮上自个儿了又难为情了么?”他正想着其他宫侍们这样等皇帝是什么心情,便听着皇帝声音。她正饶有兴趣靠在内殿碧纱橱门边打量他,外间还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景漱瑶你要睡就睡别站在我床边上”,想来是法兰切斯卡。

    皇帝顺手回过头去瞟了一眼,“你看不惯就去西暖阁睡。”

    她总是和旁人调笑时便鲜活许多,带着几分明丽的艳色。侧君看着,不由轻声唤道,“陛下,是臣侍扰了法兰切斯卡大人休息。”

    “你?没得将没要紧的罪往自己身上揽做什么。”皇帝笑道,这才走进内殿来。宫人随着她动作放了内殿幔帐珠帘,这才退下去,又合上碧纱橱的门。

    一时间内殿只剩下天子和她的侧君。

    “总不好看着陛下又发落大人禁足。”侧君微笑,“大人于臣侍有恩。”

    天子微微瞠目,过了一息才想起来,“你说禁足那回?”她嗤笑一声,一手趁人不备掐在腰里,“你怎么不想着是朕派银朱去解你的困呢。”

    皇帝实在无赖,这一下已趁着他分神欺身压了过来。

    一时间鼻尖全是她身上女子的幽香。

    “陛下恩典是陛下恩典,大人愿意为臣侍美言是大人的恩,臣侍都记着的……陛下……”皇帝早在他耳尖眼角落下吻来,手上也不放过他,一径地在腋窝腰侧点火。

    “陛下……”侧君见皇帝的手要伸入中衣领子里去,下意识去阻她的动作,“臣侍……”

    “别乱动。”天子按下他手臂,“扯坏了身子朕可不管。”

    她笑得轻佻,一下便扯开了衣带结。一绺青丝顺着肩膀滑下来,落在侧君锁骨上,蹭得人发痒。

    可惜。

    才刚褪了衣裳,皇帝便顿住了动作,一下起也不是,落也不是的。

    一道疤自右肩斜穿至胁下,绛红粗粝,狰狞地张着大口。

    太医早提过了,此番虽性命无忧,身体痊愈,究竟这伤太大太深,他又到了天命之年,不比年少时强健,瘢痕怕一生都消不去了。

    帐内灯火晃动,柔光打在侧君胸口,更显得那道瘢痕触目惊心。

    “臣侍形容粗陋,败了陛下兴致,求陛下恕罪。”

    宫侍被宣召入栖梧宫再完璧归赵,实在是极没脸的。侧君一下恐惧起来,只怕皇帝要叫车送他回宫。若真如此,他情愿皇帝不要想起来他。

    天子微微叹了口气,替侧君拢上中衣,“你何罪之有。”她甚至替男人打好了衣带结,“纯如,睡吧。”她拉了被子来,也不叫人入帐伺候,自己去吹了灯。

    侧君忽而想起年初时候她说的,“朕终究是敬重你的”。

    她没叫宫人,还是愿意留他几分体面的。

    只是那一瞬皇帝尴尬又有几分退缩的僵硬神情,想起来还是心头酸涩。

    到底是以色侍人,色衰爱弛。而今毁坏,只怕不远便要畏饿吐弃了。

    “可您才是……”绿竹一下有些急了,没得遮拦,教侧君瞪了一眼。

    “本宫是什么都已过了,你也在禁中这么多年,怎还不懂规矩似的,回宫后抄十遍心经,定定神再回来当差。”

    “是。”绿竹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福身下去。自家主子一贯脾性温和,极少如此疾言厉色的,今日连他也要罚了,想来主子心里也不好过。

    “见过崔侧君。”绿竹正低着头,却听见一声柔软音色。来人对着侧君躬身拱手,一袭烟紫的袍子,衣摆才至脚踝,露出里头织金底斓的裙子来。

    抬眼看去,原来是林少使。

    “林少使安好。”

    “多谢侧君关怀。”林户琦微微笑道,“公子大病初愈,初冬里风大,还是多休息些的好,莫教些小事伤了神,坏了身子就不好了呀。绿竹公公最是了解公子的,罚了他,谁又来伺候公子呢。”没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只是为绿竹求情。

    “倒是本宫疏忽了,没想着少使年纪轻,见事却通透。”侧君微笑回道,“难怪陛下喜欢。”

    “公子过誉了。”户琦露出几分怪异的神色来,竟让崔简品出些讽刺,“入侍宫中,总都是要讨得陛下欢心的……”他略略低垂了眼帘,便是几分欲语还休的媚态,“小侍哪比得侧君公子同陛下年深日久的情分呢。”

    一时朔风走过,呼啸着落入崔简的皮袍里,吹得人一颤。

    “本宫才是,比不得少使年轻艳丽,俗话说见面三分情,陛下日后召见多了,自然也更喜爱少使。”他不想应付这等人,年轻貌美,城府又深,平时说说场面话倒罢了,现下实在没心思和他打机锋。

    尤其宫中流言,天子每每召幸过,林少使一早总是要人扶了出来。扶可能只是御前伺候的见着了,皇帝每每赐他步辇抬了来蓬山宫却是实实在在的,崇光见了他那眼下乌青的样子总忍不住坏了脸色,还出言讥刺了几回。

    她房中风流,只怕这美人消受圣恩也较旁人多些。崇光那里可从没听过这等桃色传言——皇帝明里暗里护着他,宫里哪有人敢不长眼地与他对上。

    与这等讨得欢心的内宠对面,心下总要有些不痛快。

    崇光怎么说有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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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侯珠玉在前,沈少君同谢长使也是大家子。

    若是为了美貌……原以为皇帝不在意容色的,现在看来,大约只是不在意他的形貌罢了。

    “小侍借公子吉言。”少使微微福身,头上簪发的流苏簪便微微晃动,流出几分娇媚来,“也祝公子万福金安。”

    侧君是个被锉磨得没脾气的。少使盯着前头崔简的鞋面,他里头一身茄花色直身袍子,配的青布方舄,实在不是什么时兴穿法,反倒很有外头死板酸腐的文人气。

    便是一张绝色面皮也被他自己打扮得没了艳丽。

    “少使嘴甜。”侧君轻声道,“跪安吧。”

    待得崔简走了,林户琦才直了身子,“我们也走。”

    “郎君,您何必非要给绿竹公公求情呢。眼看着侧君就要离宫了,咱们讨好他也……”

    “他又不是不回来了。”少使冷笑一声,“今日留一线机缘,日后只盼着能借着绿竹让他帮我一把。”说两句话就够了。皇帝看侧君的眼神可不是外界传言的恨入骨髓。

    不如说,还挺怜惜他的。

    少使往前走了几步,想起来似的,问道:“李常侍近日里常去安华殿礼佛?”

    “西殿的宫

    人都是这么说。郎君,李常侍又不得宠,您关心他做什么,您才是正在势头上呢。”

    “我?我哪比得过煜世君。陛下多召幸几回罢了,他才是眼瞧着要替了侧君做后宫第一人。”少使轻轻叹了口气,那样好的出身,又有天子的宠爱,家族的庇护,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到他身上,“李常侍平日里总……”他话没说完,隐隐听见转角有人声。

    “你站好。”倒像是皇帝的声音。

    “哎哎景漱瑶你不能……”还没说完便是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才是说话声,“姐姐你下手也太黑了……”

    一时间林少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只好假作如常,往前走了几步转过墙根,这才垂首行礼:“参见陛下。”

    法兰切斯卡才刚被皇帝一脚踹在屁股上,这会儿才爬起来,便见着这个目下后苑里容貌最盛的侍君福身行礼。

    虽然早听见墙边有人,倒没想到是他,皇帝钦定心思最多的那个。

    “平身吧。”皇帝收敛了先前的神色,叫了少使起来,“上次叫人给你送的缎子可喜欢?是江宁新贡的样式,朕想着衬你。”天子柔声笑道,往前几步,自然地扶了少年人一把,让人挽了自己袖子。

    “陛下赏的,自然都是好的。”他自是缓了声音,甜甜微笑道,“只是臣侍想着陛下赏赐难得,不敢擅自做主裁了衣裳,还要陛下定夺才是。”

    别的不说,林户琦在打扮上是很有些心思的。烟紫的圆领袍上专以赭色镶了领口缘边,底下裙子织金底斓,配了一双绀青方舄,腕子上还套了一串十八子。

    明明圆领袍是端方挺拔的样式,倒教他穿出几分纤弱不胜衣的情态来。

    “怎的还要朕定夺了……”皇帝轻笑,“你分明长于此道。”女子的手顺着袍子下摆摸进去,还走在宫道上便已然抵上了中裤。

    “怎么抵得过陛下钦赐呢……”少年人咯咯笑道,顺势软倒在皇帝怀里,搂上女子颈项便撒起娇来,“本就是陛下亲赏的料子,陛下再定了样式,才是臣侍的光彩呀……”

    天子嗤笑一声,手上顺势便在少年身后两团软肉上一巴掌拍下去,听得他一声娇吟,“数你会说话。”她面色如常,只笑着抽了手收回袖中,“晚间去你宫里看你试试料子?”

    看得法兰切斯卡在后头目不转睛的。

    户琦忽而失了倚靠,重心不稳,这下踉跄两步跪倒在皇帝身前,还刻意塌了腰身,显出那一段少年纤细来,“是,臣侍等着陛下。”

    “我算知道你喜欢林户琦哪一点了。”

    “怎么说?”皇帝才调戏完美貌少年,颇为愉悦,甚至还有些没收住,手都伸进妖精的外衣口袋里去了。

    “还不是他……”法兰切斯卡一个猱身躲开,“你别玩我啊!”他倒活像是被恶霸污了身子的良家子,裹紧了洋服衣领,一脸惊恐地躲着皇帝。

    “顺手顺手。”天子笑得无赖,“没办法嘛,宫里数你生得最好看,没忍住。”

    “你每回玩了又不管我,我还得大半夜的在外头听你睡你的男宠。”横竖宫道上没旁人,他说话也开始不过心起来。

    “那你出宫去?我给你放两天假?”皇帝笑,“说起来上次你漠北回来了还没和我说要我赏什么。”

    “……我要上榻。”他直白得很,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不能总让你占便宜。”

    这下轮着天子躲开了——她下意识挪开了一大步,以一种怪异的眼光上下打量起相处了三十余年的妖精,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出什么差错了。”

    “我就是想着了,也没什么奇怪吧。”

    不不不很怪,很怪。皇帝一脸的狐惑,眼光粘在妖精身上,像见着什么怪物似的,“你素了很久?”

    “……是啊。不对这没关系吧!”

    “我就问问。你往常也没有过这般素久了就惦记的事儿。”

    “对啊,这种躯体的享受只要是美人都……”妖精这才反应过来,“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哎呀管他呢,你就说行不行。”

    “哧。”皇帝好笑,用这种语气求欢的他着实是头一个,“我也没说不行,明晚上沐浴更衣了内殿等我。就是你悠着点,上回太累了。”

    “你要我办的我哪有没办到的。”妖精这才凑上来,腆着脸笑道,“你想怎么玩都行。”

    那倒是。

    皇帝也笑起来,看得法兰切斯卡心下发毛——谁知道皇帝又在盘算什么东西。天子从秋狩回来一直为着北方兵权忧虑,难得前头梁国公府交接好了,现下又开始操心粮草兵马调度。她不愿意赵崇光担着那点阴郁,便叫林少使来承幸。

    至于林少使帐中如何得幸,他夜夜在外头守着,哪有不晓得的。

    “先说好,你得给我一回。”妖精盯着皇帝,水色的眼珠子盈盈地闪出几分光彩,“不能像林户琦那样。”

    “讨价还价。”皇帝轻笑,“林少使是自己求的,他既要宠要富贵,有些东西给他受着也无妨。你么……”她顺手抚上眼前妖精的侧脸,忽而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颜,掩去了戾气,“算我赏你的。”

    第37章 意冷

    “陛下来了。”原本是答应了要替林少使裁衣裳,哪知道刚到了宫门口却遇着礼佛回来的李常侍。他一袭浅黄的直身,看样子里头穿了贴里,衬得下摆飘逸,文质彬彬的,“臣侍参见陛下。”

    少年抱着一卷经文在怀里,躬身行礼之时便也只有福身下去,带着经筒在肘窝里颤动。

    他的头发只以发带束起,脑后披散了一半作垂髫状,一抬眼处便有青丝散漫,眉眼楚楚,很有几分可怜的娇态。

    又是个专来截胡的。皇帝心下好笑,却并不挪步,只叫了一声起,笑问道:“抄了什么经书?”

    “回陛下,是《法华经》。臣侍想着,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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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抄经祈福便该选这般,来日请师父开了光,也好供在堂里,保佑国泰民安。”

    也不知崔简分配宫室时候在想什么,偏生将这两个最难缠的放在一处,还没给个主位管着。前几月两人都不受宠倒罢了,如今林户琦得了宠李清风却没有,还不知私底下这李常侍如何做的。

    皇帝一时有意捉弄这少年人,便笑:“《法华经》乃是大乘经典之大成,四卷书颇长,想来没十几日功夫是抄不完的,倒是辛苦你了。”

    “臣侍身在后宫,又才疏学浅,旁的做不来,便只能为陛下做这些了,都是臣侍该做的。”少年人微微偏头,娇娇怯怯地一笑,虽然算不上绝色美人,却别是一番清新姿态。

    “是你有心。”皇帝柔声笑道,“抄经须清净身心别无杂念,朕会着尚寝局先撤了你绿头牌一月,你只管专心祈福,待功德圆满了,朕再赏了你。”

    皇帝笑容和煦柔润,倒做足了尊道崇佛的姿态,看得法兰切斯卡双颊上勾,险些便忍不住笑来。

    “……是,臣侍谢陛下恩典。”李清风柔柔弯下腰行礼,这回脸上的娇怯表情还含了几分委屈几分寂寞,很是惹人怜爱。

    “你为国朝祈福,是功劳一件,朕哪有不允的。”皇帝轻笑,“回去吧,静心修持方得佛心。”

    他本存了借抄经祈福引皇帝注意的心思。待来日暗自透了信到御前,圣人嘉赏垂怜,见面三分情,总能分些宠幸。哪知反被皇帝敲打,修佛不诚,连绿头牌都被撤了。这下再想复挂牌子,可是要等天子发话才成了。

    少年人争宠不得,一下只好顺着话头下去,老老实实将法华经七卷抄了,送去安华殿开光修持已经是一月后的事了。

    “你也太刻薄了。”法兰切斯卡等李常侍走远了才笑出声来,“他是想求你宠幸啊。”

    “争宠就争宠,还扯个礼佛祈福的名头,没得亵渎了神明。”皇帝冷笑,“心不诚,求什么都不灵。”

    “你不喜欢那样的?我看他和林户琦都拼命讨你的好,有人着意讨好不好么。”

    “好不好的,也不过是看一时一事的心情。”皇帝轻声嗤笑,“需要的时候倒也好,不需要的时候自然就显得多余,还无趣,倒不如逆了他的意思,那表情还算有几分可乐。”她今日并未点妆,连发髻也是一个紧实的小纂结在头顶,不过缀了几支极小的珠贝玛瑙钿花,分明是一派少年样子。

    只是没什么年轻人似的烂漫,看得法兰切斯卡叹气。

    “总觉得你招了后宫来还不如不选……还越来越多事了。”

    “本来就是啊,多一个人就多好些麻烦,只不过……”皇帝一抬眼,见着在殿门口候着的林少使,轻轻笑了出来,“也总有些新鲜玩意儿罢了。”

    户琦着了一身白衣,最外头一层竟还是蝉翼纱料子,雪白里隐隐透出里头霜白的袍,再接着里头又是一层淡莹白衬袍,盖住月白的贴里。层层叠叠堆起来,行动处些微透出几分烟云似的淡青,娴静时往烟紫暮色底下一站,很有几分月宫仙子的气质。

    这少年长于妆扮是早知道的,只是能回回见着都能有几分惊喜,将那点美貌用到了极处,总还是十分受用。

    “在这风口候着做什么。”皇帝扶了行礼的宫侍起来,“可用过晚膳了?”

    “长宁姑姑来传话说陛下在前头见刘中书,臣侍便先用了,这会子炖着雪梨银耳,专候着陛下来呢。”

    少年人微微一笑,那狐狸似的狭长眼睛便半眯起来,透出里头几分水似的媚意。

    “你有心。”天子微笑,一手揽上少年的腰肢,将人轻轻带进怀里,“朕怎么赏你才好呢。”他里头的贴里衬袍全是四经罗制成,筋骨紧实,捏在手里又很快软下去,贴着少年纤细的曲线,下摆柔柔地堆在后腰,更有几分娇态。

    皇帝这才注意到他衬袍下摆底斓并不以织金掐丝,反倒是苏绣的疏落小花鸟百蝶,并不显眼,但看去更像是教百花环绕,平添上富贵天家气度。

    太平盛世,时人逐富丽也寻常。

    “陛下真要赏臣侍时,只替臣侍择了衣裳花样来才好呢。”少年娇笑,斜倚在皇帝肩头,由着她作乱衣裳,自个儿只环着皇帝腰身,侧着头将话音送在天子耳边。分明他身量比皇帝要高些,如此软着身子下来竟也不显得突兀。

    “陛下,郎君,灶上的甜汤好了,可要现在端来?”皇帝正得了趣儿要言语调戏一番,却是林户琦身边的小侍来了。

    林户琦皱眉,却碍着天子身侧,不敢便做什么。

    “你乖觉,身边人也可心。”皇帝调笑道,望向低着头的小黄门,“你是林少使带进来的?叫什么名儿?”

    “回陛下,奴是郎君的陪嫁,唤做明珠。”

    皇帝微微皱眉,转瞬又笑道,“这名儿不合你,朕给你改个名,便叫做……”她略略沉吟了片刻,“便叫做秋水。《南华经》曰,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俟渚崖之间,不辨牛马。正是大而美,壮阔无极之景,正合你家郎君。”

    少使这才松了眉头,斜睨了黄门一眼,轻笑了一声。

    “是,”秋水喜不自胜,当即跪下谢了恩,“奴多谢陛下赐名。”

    皇帝不置可否,只叫了一声“起”,便携了户琦入去内殿。

    待入了内殿,早有底下侍人端了甜汤上来。皇帝惯来不爱食甜,觉着浓腻百结,这一盅尝起来倒清爽。

    “臣侍听闻陛下喜清淡饮食,故而不敢搁糖,只另用了两只香梨。”少使笑道,“若能合陛下口味便最好了。”

    “润肺清燥之物罢了,有什么合不合口味的。”皇帝笑了一声,搁下汤盅去,叫宫人撤了。这少年人不知何处晓得了皇帝喜单色釉,这甜汤的汤盅便用了一盏米色釉官窑瓷盅,同他房里青花粉彩的摆设倒十分不搭,“饮食之重在养身,口味之别,实没甚重要的。”

    “臣侍受教。”少年人柔柔低下头去,“也同陛下学着。”

    “这有甚好学,”皇帝笑了一声,“叫御膳房同太医院看了膳食单子便是,你们月月有平安脉请,届时让太医看罢就是了。倒不说这个,你特意寻了朕不是要看衣裳样式儿的?”她一手搂上少年人的腰身,附在耳畔轻笑道:“其实你今日就很好,哪还要朕看什么。”

    皇帝一手在他腰里滑下,气息轻轻擦过耳尖,惹得少年面色微粉。

    谁知他泥鳅似的,一下滑了出去,娇笑道,“陛下,还有人看着呢。”他朝着门口秋水使了个眼色,小黄门便赶紧地带了人下去,只留着皇帝搂过少年人在腿上,“臣侍叫他们拿料子过来?”

    “拿来吧。”皇帝笑,拍了拍怀里少年人的脸,“左不过几匹尺头,瞧你惦记得。”

    “陛下钦赐的,臣侍可是头一遭呀……”少年一面地倚在皇帝怀里,“臣侍出身不如几个哥哥,哪见过这等好东西。”这一下领口松散了些许,隐隐透出里头瓷白的锁骨来。

    又是在说胡话。

    不过是专为了讨人喜欢罢了。皇帝暗笑,林编修虽品级不高,翰林院里却是天子近臣,多少人结识的,更不说崔简为做人情,今年贡上来的东西基本全分了给底下宫侍,他自己倒没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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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皇帝也懒得戳穿他——不过是一点谄媚的把戏罢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她只淡淡笑道,“没见过,还不压了箱底儿藏着掖着,非穿了出去。”

    “陛下给的脸面,臣侍总得穿着才有面儿呀。”少年并不跳进皇帝话里的坑,只徐徐接了来,“况且陛下也说了,适合臣侍。”他微微垂着眼笑,很有几分欲拒还迎。

    “数你嘴甜。”皇帝笑,“什么东西都能裹一层糖。”

    过了片刻,那几匹料子便被捧了来。说是裁衣裳,其实也不过是将料子在身上比划比划罢了。底下新进的蜀锦同缂丝缎子,再有几匹提花的织金的,算不得多名贵,只是送了进来,皇帝就随手给了。

    都是些裁外衫的。

    男子外衫左不过那么几种样式。圆领袍、直身、道袍直裰、氅衣披风、贴里曳撒。林少使纤细文人一个,不适合那戎服式样,可选又更少些。不过是裁短裁长,衣摆几褶,袖宽几何的区别。

    哪有什么好挑的。

    皇帝似笑非笑,没接少年的茬,只挥了挥手叫宫人放了东西便下去了。户琦自扯了一匹棠红织金洋缎搭在肩上笑:“陛下不给个话儿,臣侍可不好拿主意的。”

    他肤色本白,凝脂似的,拿海棠红这般艳色衬了,更显得人面桃花,娇媚妖冶。灯火下暖光摇曳,越发地有些颓靡秾艳,冬日里这般衬着,更是华美。

    “陛下……”少年人拖着锦缎爬上罗汉床,那料子便靡丽地倾了一地,随着他动作盖到天子腿上。皇帝惯常是清浅的素淡衣裳,这一下衬着艳色料子,反教少年愣怔了片刻。

    “怎么了,朕还等着你挨个试过去呢。”皇帝笑,拉了缎子裹在少年肩上。身上人似乎仍在出神,连外袍衣带松了也没发觉,轻纱的袍子略略散开,透出里头被衣料衬得红润的颈子。

    “哎呀,臣侍是被天颜震慑到了……”少年很快便恢复了那靡艳的笑,在皇帝怀里侧身滚过来,便松脱了外袍,带着里头的衬袍贴里领子也松了几分,泄出些春光来。

    那双狐狸眼睛一眯,便是几分无酒先醉的娇态。

    “又说胡话,该罚。”皇帝一巴掌

    又是拍在少年后摆,纱罗便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掌落下,少年人着意弓起腰身,仰着颈子轻吟,又扯下了一匹瓷青的缠枝牡丹暗花纱。

    一时间红青相应,缠在两人身上。

    眼见着料子滚了一身,他也不惶急,只缓缓拨开布料,一面地眯着眼睛笑:“臣侍冤枉,这哪是胡话呢,陛下着这棠红可比臣侍好看多了呀……”

    皇帝微微顿了一拍,旋即笑道,“赏了给你的,和朕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拿去尚服局,叫侍官安排给你裁一身道袍就是。棠红娇俏,得是飘逸些的外袍样子才能显出来。”天子的指尖拂开堆缠的衣料,一路行到了怀里侍君交领处停下,以指甲轻点心口,“不过你只怕早有了主意了。”

    皇帝的指甲修得圆润整齐,不染蔻丹,便只有浅浅的肌肤血色,点在心口上无端地酥痒。

    “陛下……”少年人声音变了调子,透出几分沙哑来。层层叠叠的袍子松散开,从肩上滑落下去,同艳色的锦缎一同胡乱地包裹着这美貌侍君的身躯,“陛下都看出来了,何必点破呢……”他媚笑起来,着意伸直了颈子凑上皇帝耳侧去。

    一时间衣料窸窣,内殿里只有微微的龙脑香气。

    红与青交叠晃动,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响声,再回过神来,皇帝已然翻身将少年人压在罗汉床上。

    原来是先前扯掉了衣料托盘,华丽的锦缎裹缠着里头软玉凝脂般的身子,在罗汉床上倾散了一大片。一时间棠红、蓼蓝、雪青、烟紫地混杂在一处,在肌肤上蹭出几分颜色来,更显得人娇媚香艳许多。

    他诚然有一副好皮囊。皇帝轻笑,俯下身子在少年面上耳尖鬓发擦过,磨蹭出热意来,勾着人弓起腰身喘息。

    “陛下净喜欢玩弄臣侍的……”

    “你不喜欢?”皇帝笑,也不拨开缠绕的衣料,只将手从底下伸进去,隔了不知几层薄薄的锦缎轻抚过去,谁知这样若即若离的碰触反而更惹得人抓心挠肝,一时间户琦连脚背都绷紧了,绣花方舄承不住重压,落在脚踏上发出一声轻响。

    不过戌初。

    “公子,您先前说的那狐皮斗篷还是好几年前做的,奴找出来看过了,面子有些旧,来日里翻新一下才好。”绿竹替他拢了拢斗篷,“奴记着您还有几匹绀青的羽纱缂丝料子,山水画样的,拿来做斗篷大氅是正好。”

    “哪用得上那么靡费的。”侧君轻轻呼出一口气,手上冰凉,他只得抱了一个小手炉在怀里,“那几匹缎子还是从前陛下特意从私库里赏的,留着吧,做个念想。那斗篷没得破损处,就着用便是,陛下不喜欢宫中奢靡太过。”

    “您事事惦记着陛下,可……”侍官忍不住抱怨几句,“您总该多为自个儿考虑些。”

    京城不比安平,冬日里冷些,现下时节里已开始有落叶了,经风一吹便呜呜地飞下枝头来。

    夏日里蓬山宫是有连片绿荫的,比瀛海宫的凌烟池也并不差什么。

    “……绿竹,”侧君微微仰头去看屋檐外的日头,“过两日便要启程回博陵,你可收拾好行装了?”

    “公子,都收拾好了,冬日衣裳首饰、衾被、熏香之类都装好的。”

    “四季衣裳都带些。还有陛下从前赏的字画御笔、玉佩发冠……我们可能不回这里来了。”

    侧君叹了口气,抱着手炉看着地面上堆起的落叶,又开始反刍起最后一次同皇帝亲密的情景来。

    “……陛下,臣侍想同陛下说说话。”灯熄了。黑暗里,侧君盯着床帐顶,忽地胆大起来。

    像这般同妻君同榻而眠却没侍寝的时候,想想竟还是头一回。从前承幸还多的时候,她每每来了也不过直入正题,玩弄得尽了兴,歇下一觉,一早便去上朝了,哪有什么床笫温存之时。

    那不过是**之爱,只将人作帐中玩物罢了。

    他自然也还是头回夜里同皇帝提要求,是以天子也微挑眉毛,略靠近了些许,“纯如想说什么呢。”

    女子的气息就落在耳畔,是难得的温存。她身上没熏香,便只有浅浅的皂角气和一线女子幽香,柔柔地浮在帐中。

    “臣侍……臣侍这几个月一直在想,”这是难得的机会,崔简手上暗暗握紧了拳,“臣侍想要离宫。”

    皇帝没回答他。

    夜里太静了,侧君只能听见皇帝清浅的呼吸声。

    他以为皇帝是睡着了,转过头去却惊得身子一缩——天子侧着身子,长眉挑起,杏眼圆睁,正审视着他。

    “离宫,做什么。”

    过了半晌,皇帝才回了这么一句。

    “也不定要是现在……也许……到臣侍油尽灯枯那一日……臣侍想着,能回乡去。”他想了百余日,可真到了天子身侧,见着皇帝的眼睛,忽而又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仍旧有着昳丽的明媚容颜,如此卧榻上四目相对之时,脸上还有几分不曾掩饰的疑惑,即使她眼底更多的是冷冽的审视,也难以掩盖那炽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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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姝色。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终于转了回去,仰躺下来,“想去就去吧,你父亲的遗骨已启出来了,过两日便能从延平启程,届时你同宫里派去的中官一同扶灵回去……你若想,也可以就留在那边。”

    侧君张了张口,他原想了一肚子说辞,没想到皇帝根本不需要。

    本还想着她多问问缘由,或许还温言挽留几句。

    究竟是想多了。

    “朕到时着人知会安平县令一声,按侧君省亲待你。你若决心要留,便报来京里,朕差人替你修一道观安身,一应花销走内帑账目。宫侍自请离宫是废侍,不好没有傍身之所。”

    皇帝轻描淡写,和平日里同他交代些宫里琐事也没甚区别。

    “陛下……臣侍是想着,将来也葬去崔氏坟茔。”

    “嗯,你定下了,这回去自选地方就是。到时朕会抹去你在内宫的记录,没有这么一个侧君,不然记录有始无终圆不过去。”

    她没什么旁的反应,“这样规制只按崔氏子,便不以侧君礼了。”

    “……是,臣侍……明白。”他不由得苦笑,早知皇帝不想和他同穴而葬,却没想到她连面上东西也不肯施舍些许,“金册金宝,臣侍离宫前都会交还陛下。”

    过了好半刻,皇帝忽而开口道:“原本朕替你择了园寝位置的。虽然按理侧君同副后,只你进地宫怕尤里要同朕生气,所以选得离朕的地宫远些。”

    “你若想回,葬完父亲便回,朕也只当你没说过今日言语。”皇帝轻轻翻了个身背过去,不料后头一团温软靠了过来,后颈上还有侧君的呼吸。

    他明显感到身前的皇帝僵硬起来。

    “臣侍僭越,陛下……”侧君的手沿着腰线爬上来,安安静静地落在身前。

    “纯如,你这是何苦。”皇帝沉默了半晌,终究还是长叹一声。

    “臣侍只是不想再等陛下了。”他的声音沉沉的,“陛下长生不老,地宫里那么冷,臣侍只是,不想再空等不会来的陛下了……”

    不如一早断了念想,离她远些,大约也能渐渐地忘记。

    “臣侍赌不起了,陛下……”他疲累得很,连带着声音都透着浓浓的倦意,“臣侍这一生,都是在等着陛下而已,等着陛下来迎娶臣侍,等着陛下来看看臣侍,等着陛下来传召臣侍,只是实在等不来罢了。”他蜷起身子,额头抵在皇帝后颈上,“若臣侍不姓崔,陛下可愿意多看臣侍一眼?”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了,衰老与伤病不可避免地留下了痕迹。昔年的绝色容颜早被侵蚀得只剩一点残影,连他的身体也一日一日衰弱下去,可是怀中的天子还是初见时一般的鲜亮,只教人自惭形秽。

    “你也知道朕为何召你入宫。你若不姓崔,连宫门都进不来。”皇帝一时不知作何表情,“可对朕来说,没有崔简,也有王简、李简、孙简……还不如是你,纯如,至少你清正纯粹,从未与崔氏同流合污,朕庆幸是你。”

    言下之意若非他如此谨慎,大约他早随着崔氏一道赴黄泉了。

    只是敬重,没有宠爱。

    侧君仍是没能等到他想要的答案。

    无数的试探、验证、示好,无一不是失败。

    他明白人不该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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