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笑要打趣梁国公几句,忽地见着法兰切斯卡身边的如意来了,一时沉了脸色。
“陛下、国公爷……是关于今日之事……”如意瞟了一眼旁边的梁国公,不敢再说下去。
“你直说便是,梁国公府理漠北定远军,他听听也无妨。”皇帝正色道,“查出什么了?”
帐子里透出的灯火在眼前的年轻侍官脸上忽明忽暗,隐隐地遮住了他的眉眼。
“师傅留了两个活口。他亲自动的刑,对方只说是来刺杀大楚皇帝,旁的一概不言,也试了服毒自尽,并不说主使何人。”
夜里风大,吹得皇帝的衣角都飞起来,很有些要卷了砂石隐天蔽日的意思。
“你师傅的手段,自然是全拦下来了。”皇帝勾着嘴角,“他用刑朕知道,让人生不如死的。叫他不用审了,既然是活口,放着别让死了就行。朕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去吧。”
秋狩本不过两三日光景,这下又出了刺杀,自然便更要提早回銮了。崔简为着重伤,皇帝特意给赐了御驾,让他坐了自己的车。
宫侍参乘本是莫大殊荣,只是他如今只能躺着,皇帝也只坐在另一侧,撑着头小憩。
他如今正是受不得颠簸的时候。皇帝便叫人行得慢些,又给他身下垫了许多软褥,此时倒有些热起来。车里静寂,只有皇帝清浅的呼吸声。宫人们在后间,丝毫不敢扰了天子休憩。
她也被刺客砍伤了肩胛,却似乎毫无影响。听闻昨夜里仍召了崇光伺候着,今日一早也不见多少颓色,行动自如,全然不似伤者。侧君轻轻抬眼打量皇帝,她一袭淡淡藕荷的衫子,底下是月白裙,本不是多衬人的颜色,却丝毫不减她风流容色。
他不由轻轻微笑起来。
倏然间马车骤停,带得人向前冲去。
“长宁,去外面看看怎么回事。”皇帝蹙眉,掀了车帘去看,似乎是想起来车里还有另一人,又回过头去看软榻上的侧君,“你好生躺着,想来无事。”
“陛下,是漠北使团的副使,要求见陛下,在前头闹起来了。”
“他可说是为什么?”
“说是正使死得突然,要陛下给说法。鸿胪寺卿冯大人已在商谈了。”
“朕知道了,和鸿胪寺卿传一声,这次刺客是漠北那边主使的,她不必让步。”
“诺。”
“等等,”皇帝叫住长宁,“顺路让法兰切斯卡去给他们送点礼物。”她微微柔了眉眼笑,是一副极温和可亲的神色,“你只管叫一声法兰切斯卡就是,他知道要做什么。”
“是。”长宁敛了眉眼,这才又走到前面去。
过了好一会儿,马车才又往前走了起来。
昨夜里法兰切斯卡挨个审过去,禁苑不比刑部大理寺,没什么刑具,不过是杖、笞几下,叫宫正司的人来用了些宫中刑罚罢了,哪怕他擅长利用人心也撬不出什么东西。皇帝便叫他把死了的几个身上的纹身皮剥了,跟着弯刀弓箭一同当作国礼送回漠北去,只还没拿去给鸿胪寺而已。
至于究竟是谁指使……看活了谁便是谁了,本不须多思。现任鸿胪寺卿冯若真行事颇柔,任用她除了是安抚海源冯氏,也是为了中和几个边护都督府的强硬,到了现在却麻烦起来——毕竟对方就是摆明了要来找一个开战的理由。
“陛下。”
“怎么?”
“臣侍想着,此事或许与副使有关联,最好是能将他扣下几日,打听些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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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略扬起一边眉毛,“纯如,你又听见什么了?思虑得多不利于恢复。”她并不言他干政之罪,只顺手抚平了他的鬓角,“你才四十七,都有白发了。”
“陛下说笑了,臣侍是该生华发的时候,比不上陛下。”侧君双手握住皇帝抚摸鬓角的手,“与初见之时别无二致。”
皇帝手上的红玉镯子落在手指尖上,沁下几分凉意,“臣侍只听了长宁姑娘说的,想着漠北人正使亡故,副使却无事,有些蹊跷。上林苑是禁苑,平日里要混进来不易,最便捷的便是跟从使团随行混进来了。”
“他们人并没有减员。”皇帝笑,往后靠在榻上,“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法兰切斯卡!”她忽而想起什么,掀了帘子唤近卫,“法兰切斯卡呢?”
“陛下,长秋令大人现在前头同冯大人一道呢,奴叫了他来?”长安试探着问道,“可是要大人来跟前伺候?”
“不必,让如意来一趟,再让鸿胪寺拿来一份历年出使名单的记档。”
关键不是人数变化,而是究竟哪些人重伤哪些人轻伤甚至无事。
很显然,刺客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使团里的正使和皇帝,旁的人看也没看几眼。
“陛下,按您的意思,奴跟着比对了历年使团名册,这次出使人员里伤重的都是从前出使过大楚的。”名册上逐一以红圈标了,有好几位还连着出使了好几次,是老王汗的心腹。只是这次的副使是新面孔,连着派去行猎的年轻人也是新秀。
皇帝只盯着这份名册档案,微蹙眉头,沉吟了片刻才道,“你下去吧,待你师傅那边结束了,让他来朕车上。”
这下结合朝中线报就明晰起来。新汗要铲除旧臣,又想将责任推到大楚朝廷身上,才另外派了人来。如果能顺便做掉大楚的皇帝,又能再赚一笔;如果不能,旧臣铲除,还有了开战的借口,正好转移王廷内部分歧,好树新王的威信;便是最最下乘,也能多得财帛,稳赚不赔。
一石二鸟,进退有度。
确实比他老爹要聪明许多,要不也不能夺了长兄的王位。
皇帝顺手替侧君拢了拢衣襟,“倒还要多亏了纯如,朕赏你点什么?”
“陛下已宣臣侍参乘了,臣侍再没旁的求。”侧君柔柔笑道,凤眼弯起来,将皇帝的手包在双掌之中 ,“能为陛下解忧是臣侍的福分。”
他也求不了什么。
侧君引了皇帝的手贴在心口,“陛下能多看看臣侍,就很好了。”
手下的心跳得规律均匀,太医说他好好将养便无碍,并非虚言。
为何他却无事呢。他怎么能活下来呢。
皇帝按下思绪,深吸一口气收了眼神,“你好好养着,朕总是记着你的。”她另一手轻轻放在自己衣襟交叠处,仿佛能摸到里头玉佩的形状一般,“朕总是,记着的。”——
作者有话说:小崔偷感好重哦……不过他就这种性格,又想要又不敢说的,加上确实也有点怕瑶瑶,嗯,总之就变成这样……
第33章 贪欢
汉岳道往东北方向去便是京畿道。小夫妻别了小半年,尤里乌斯不好去扰了公务,加之庶务缠身,只得一路打听皇女行程,带了亲女去迎。她同侧君刚出了汉岳道地界,才到三道交汇的淮阴城便接了商队留的音信,去行馆见闺女。
“娘亲!”小姑娘正是最亲父母的年纪,几个月不见亲娘,这下刚见着就扑了过来,“法兰切斯卡!”
“你记得我啊,”法兰切斯卡当先一把抱了小姑娘起来玩抛高,“看来没白陪你玩。”
可惜人类幼崽很快就被旁的人吸引了注意力,忙去拽娘亲的衣襟,“娘亲娘亲,这个哥哥好看。”
娘亲本来正在和爹爹互诉离别衷肠,不防被亲女拽了衣襟,只好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正是站在三步之外的冯玉京。
“见过郡主。”侧君怔了一息便微笑起来,伸出手去给小姑娘玩。
她很像她娘亲,一双眸色略淡的杏眼含了一汪清泉,只微微教额头遮住了,眼窝里便留下一圈浅影。她娘亲初见时也是这般,说着他好颜色。
都过去十三年余了。
“我的好娇儿,你也喜欢他?”听了她这话,却是爹爹先垮了脸,腮帮子鼓起来道,“他都可以做你爹了,叫叔伯。”
明显是斗气。
于是小姑娘换了个说法:“唔,我已经有爹爹啦,这个哥哥给我做夫郎好不好?”她抓着侧君的手笑,“你真的好好看呀。”
三人一下子僵直在原地,只有法兰切斯卡笑得开怀,伸手去戳她脸颊,“你怎么看上你娘的男人啊,当心你爹生气不要你啦。”妖精看热闹不嫌事大,顺手便把小人塞进了冯玉京怀里。侧君没抱过这般年纪的小孩子,一时间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托住了人。
安娜咯咯直笑,搂着侧君的脖子不松手,“你身上也好香,和娘亲是一样的味道!”
同住一月余,自然用的同一熏香。
皇女头疼,“安娜……你才几岁就要夫郎……他是娘亲的老师,你也该叫一声先生。”
“郡主……臣已经是殿下的侧君了,郡主可以唤臣一声叔父。”玉京温声道,轻抚小姑娘的背脊,“臣也喜欢郡主。”
“你喜欢我!”小姑娘抱着侧君亲了一口,“我也喜欢你,你来我们家住好不好?”
那金发的妖精已经笑得起不来了,只有娘亲和爹爹面色僵硬,爹爹更是狠狠瞪了冯玉京一眼。
“安娜,你不喜欢爹爹了?”尤里乌斯作势就要将亲女抱回来,“要和他住在一起可就没有爹爹了。”
“尤里……你怎么……她年纪小你也跟着幼稚……”皇女哭笑不得,只得对侧君道,“先生别惯着她,不用一直抱着,都快四岁了,哪还有要人一直抱着的道理。”
小姑娘还想再挣扎一下,没想到这个漂亮哥哥很听娘亲的话,虽然嘴上说“郡主年纪还小,亲人是常事,殿下不用这么严格”,手上却是直接把她放了下来,她一下子只能看见青年的衣摆和玉佩。
雪白提花绫的衣摆轻轻一抓就皱了。
“娘亲……”眼见着在场做主的是娘亲,她便当先去抱娘亲大腿。
可娘亲一直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抱也没用:“不可以,要自己走路。”
“爹爹……”
“你这时候想起我来来,先头还要和……和……和冯在一起,爹爹生气。”
小姑娘没办法,只好自己站着,还不忘抓了侧君的衣摆,看得生父冲她瞪眼,“你就这么喜欢他?爹爹我不好看么。”
“爹爹也好看,就是……嗯……没有这个哥哥好看呀……而且爹爹有娘亲啦。”
“他也是你娘的男人。”最后还是法兰切斯卡将小姑娘捞了过去,“你想怎么办?”他戳了戳小姑娘的脸,“这还算是你小爹呢,人的……唔唔唔!”他还没说完已经被皇女捂了嘴巴。
“你乱教些什么!”原本法兰切斯卡是有远超人类的能力,可惜和皇女交换了血液,只有对她毫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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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被捂着嘴挣不开,只能呜呜地去躲。“给我闭嘴!”
这边皇女死死压着法兰切斯卡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那边冯玉京已经牵了安娜的手,对尤里乌斯微笑起来,“小郡主很乖,相公养得好。”
侧君眼角有浅淡的细纹,只有笑时才会显露出来。
“她不是郡主,也不做郡主。”尤里乌斯别开视线,“以后自然有你的儿女做郡主世子,瑶是少阳王,你是少阳王夫。”皇女为保冯氏,也为压制四皇子造了势,冯氏子与少阳王一对璧人在民间早流传开了,他难免心下酸涩,“安娜不姓景。”
“相公。”冯玉京将女孩拢在身边只怕跑丢了,“小郡主是殿下长女,便不入宗籍日后也该封爵以保天家血脉。在下是殿下侧君,殿下的孩子该尊称一声郡主,也该视如己出。”他没有名分,便不好称为郎君或者王夫之类,偏又育了少阳王长女,只好折中唤相公。
“你要做我的爹爹?可是安娜已经有爹爹了。”
“臣是郡主的叔父。”侧君为孩子理了理鬓发,“是郡主娘亲的夫侍。”女孩的眼睛清澈透亮,与十数年前那个抱着桃花跌在他怀里的公主一模一样。
若是他也能有这么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冯玉京不禁悄然抬眼去看皇女。妻君正和法兰切斯卡玩笑,红衣飞扬,艳妆只更添上她几分气色。她生下安娜的时候已是九死一生,如何再承受第二次分娩之痛。
就像小姑娘的名字,兼具了“碎枷者”与“复活”之意。
“你大度,你贤惠,你是贤者,是圣人。”尤里乌斯忍不住摆了脸色,“你怎么会不生气,我不相信。你是名正言顺的侧君,你们成婚三年你怎么可能……那时候你都二十了吧,你看她的眼神明明不是无欲无求,却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个圣人……你、你虚伪。”
“……在下年长些,总该照顾殿下的,也该照顾公子些。”侧君苦笑,“她是家主,在下须从她想法。”
曾经并不是没有所求。
尚主的荣耀足以给母族低微的少年人一笔虚荣,更何况他要定下的还是女皇属意的储君。
只是做了她几年老师,等她长大了,真到了成婚时候,却只怕惹了她哪里不好。
“叔父,你别难过呀,”安娜在侧君脸上吧唧了一口,“安娜给你笑一个好不好?唔……但是娘亲不能和你走,娘亲还要陪我呢。”
少阳王是不能进京的,原本也到这里就该分手了。
“臣不会带走郡主娘亲的。”太子太师又将小姑娘在怀里抱得更紧了几分,“臣在京师等着郡主来玩。等郡主大些了,臣教郡主诗赋乐律好不好?”
“好!娘亲说,她是一个叫做‘先生’的人教的,还说那个‘先生’独一无二,是最好的,你能比那个‘先生’好吗?”
侧君微微睁大眼睛,怔忪了一瞬才柔声微笑道,“那个‘先生’只教诸子百家,没教过诗词歌赋,臣也不知道。”
皇女和法兰切斯卡闹了一处总算是结了,这才来拉情人衣袖,“怎么了,你怎么还难过了?”
“我生气啊,你就算了,怎么安娜也这么喜欢冯。”青年嗔道,“他……他长得好看,那我……我没他好看但也不丑吧!”
“傻瓜,你和先生置气做什么。”皇女没办法,略微踮脚去摸恋人头顶的翘发,“我哪有嫌弃你不好看。”她微微偏头笑,手沿着发际下滑,便在耳尖上捏了捏。他是大秦人,男子以多佩首饰为美,连耳骨也穿了洞,戴着繁复的耳骨饰,一捏便有些酥酥麻麻的痒意,带着耳尖热热的。皇女附在他耳畔轻声笑,“不喜欢你还受那么
大罪生安娜做什么。”
青年被她忽而不着调的言语激得脸红,撇开了视线,却忍不住去看少女轻灵的眼光,“那不是……不是……都……都招来了……”皇室重子嗣,更不提楚皇室子嗣不多,她重视子嗣福缘也不奇怪……
“是是是……我们尤里乌斯公子身子好,一次就招来了。”皇女着意逗他,故意阴阳怪气地揶揄他,“旁的人都比不得。”青年脸色红得透亮,又没法子阻住皇女,只有背过身去。
“尤里……好哥哥……”她跳着绕去他身前,“好哥哥看看我好不好?哎呀……”她索性抱起恋人的脖子,“好啦……是因为喜欢你才决定生下来的呀……”
说来也怪,那时候不知怎么才私会了一次便招来了,这几年日日腻在一处,这么几年竟再没得过赐福。初时还觉庆幸,久了也不免要疑惑起来。
“那……那你回京……不是也要和冯住一起……”青年抬眼去看不远处和女儿叙话的侧君,侧君惯会察言观色,晓得此处是家主私心,早避过了视线去,由她二人叙话。
“嗯,他……”他是侧君啊。皇女晓得眼前人不爱听这个,将后半句咽了回去,“但是等事情定了,我也要和你时常在一处的。好哥哥……等等我好不好。”
“……好。”青年的眼睛有些下垂,狗狗一般,琥珀色的眼珠泛出温润光泽,“我等你。我不用什么名分,但是……”
“但是,总是要在一处,是不是?”皇女笑,在恋人脸颊轻轻一啄,“总是要将阻碍都安然排除才可以,我想让安娜过得好些……总不好一直这样东躲西藏的,以后若真到了寻郎君的年纪可怎么好呢,便是近的,也该延请西席,予她开蒙了才好。”
“他说……要安娜去京里,他来教。”尤里指了指不远处的侧君,“安娜是不能的吧……”冯玉京是太子恩师,又是少年登科的才子,他还不至于连这个也要为了那点不忿而否了去。
“先生愿意教自然是最好的,但安娜怕是不能去京里……我怕阿珩和……陛下。安娜毕竟……算私生子。”哪怕她出生在重华宫里,终究生父没名没分,又没入玉牒,虽说本意是退让宗籍免得父女二人遭朝中攻讦,但到底也怕被人拿了把柄。
上一辈的事情,总还是不愿意牵连到幼子身上。
“我给她请西席?”青年笑,“安娜不做宗室,能识文断字就足够了,学不了你那许多。”
“谁说不做宗室就不学啊……六艺八雅姑且不论,若要承了你的生意,经史子集天文地理九章算术哪样用不上的,不过是她还小,可以慢慢来罢了,你我还在她是怎样都好,等你我不在了她总要有傍身之物……哎呀这么一看还不如做宗室,公主郡主的,还有府邸俸禄。”
“不是说好了不姓景……”尤里轻声嗔道,“那我们先请人给她开蒙?冯那样的可不好找啊……我选好了你过目好不好,我看不出他们水平的。”
青年人棕榈色的卷发蓬松地落在脸上,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搔起肌肤。皇女笑,只见着一双琥珀色的透亮眼珠弯了眉眼,在视线里放大了,又叫长而卷曲的睫毛盖住。
是青年落下的一个轻吻。
“陛下,到北苑了。”
皇帝经这一唤才自浅眠中醒过来,崔简仍平躺在身侧。车中内饰精细华丽,没得晃人眼睛,教人烦躁。
“车不停,先送侧君回宫。”皇帝冷声吩咐道,“侧君如今受不得颠簸。”
“诺。”长宁在外应道,很快车又开始咕噜咕噜地走起来,想是往蓬山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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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甬道其实并不算宽敞,御辇压过去便几乎占满了宫道。来往的宫人只有在道旁侧身垂首,叉手静候宫车驶过。
七月间的风带了几丝凉意,略略扫进车帘还有京城里特有的干爽,吹得人清醒。
蓬山宫是西六宫之首,院落较剩下的西边五宫也要稍大些。虽则没有西宫第二的瀛海宫那般胜景,却也显得广大空明,翠色掩映。
宫车驶到门口,早有内宫里的小黄门得了信,一时间又是启开后门又是抬送担架,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侧君送进内殿去。
“陛下?”长宁轻声唤道,皇帝一直纹丝不动,只坐在车里看黄门们挪动侧君。
大约是掀了车帘的缘故,日头似有些烈了。皇帝抬手撑住额头,手掌便在眉眼间落下一道阴影,“直接去……”她似是思索了片刻,“去林少使处。”
长宁猜想皇帝大约是一时没想起来林少使住在何处才顿了这么一下的。毕竟林少使虽生得好,但不知何故一直不得圣人青眼。同住的李常侍姿色平平性情也没趣儿的尚且伺候过一次,林少使却始终没得过皇帝传召。
不过她是御前的老人,师傅贝紫都退去掖庭宫奉养天年了,这猜测自然不曾露在面上。这位御前的领班依旧只是走在御辇一侧,候着皇帝吩咐。
待銮驾停到了明霞宫门口,想来林户琦是早得了宫人通报消息,已候在了那里。盛装丽服,一身浅海棠红落金线妆花的直身袍子,尖尖的朝天摆随着下拜的动作盈盈翘起,更衬得腰细身长,一副好颜色。
车帘半撩,从里头便伸出来一只柔荑,一只宽大的羊脂白玉镯在腕子上荡荡悠悠,指尖轻轻摇晃几下,便有长宁会了意退下一边去。
这年轻宫侍机敏,见长宁退了,赶忙疾步迎上去,以小臂扶上皇帝的手,另一手撩了车帘,接了皇帝下车,“陛下当心。”
一把含水流蜜的嗓音,倒比戏台子上唱杨贵妃的更婉转几分。
皇帝抬眼,近看这人的美貌越发显出妖冶来:黑发盘作几股辫子,绕着美人尖束进冠子里,后脑却留了一半青丝散在背后,作少年垂髫;一双狭长上翘的狐狸眼睛似睁似闭,眼尾微红,颇含几分春情;挺直的鼻梁下配了一线薄而柔软上翘的天生笑面,艳若涂朱,又平添上几分艳丽。好一个狐狸似的玉面郎君!
先头她还同和春说这林少使不如侧君年轻时候,如此近看起来,虽不如崔纯如那几分端正清凌的风骚,倒是别有一番娇媚之态。也难怪同为男子的和春见了也钦佩。
长宁在一旁见了,面含微笑低下头去。
皇帝不觉含了笑,扶了纱罗的广袖,手指不禁得在外袍上轻轻一捻,这年轻宫侍的尺骨便略略浮上掌心,露出袖口下一只水苍玉的竹节镯子,日头底下透出青白的暖光,触手生温。
倒是十分有心。
“日头晒着,候着来做什么。”皇帝笑道,身边儿宫侍立刻撑了华盖伞来遮阳,后头一溜的随行宫人均缓步动起来,跟着圣驾往宫苑里去。
明霞宫没有主位,便是以林户琦位分高些,住了东配殿,西配殿住着李清风。此时那娇娇柔柔的少年人隔着窗棂见着圣驾,不免盯着挪不开视线。
皇帝自那夜后再也没将他想起来过,也不知是不是身边那个西人近侍说了什么。
妒乃宫侍大忌。
“郎君您倒是去争一争。”小侍颇有些急躁,“眼看着避暑回来侧君是侍不了寝了,两位少君那里您也多去走走。”
“要你多嘴!”常侍露出与柔弱外表不符的怒容来,“我不知道么?那煜少君眼里哪有旁人,沈少君看着好说话,也是个冷心冷情的,哪有什么真能提携之人。”
倒是侍寝那一夜那个中官提了一句点醒了他:子嗣全在陛下一念之间,不能寄望以子固宠。若想要恩宠不衰,还是得多见着天颜才是。
只是天子……他抬眼看东配殿去,听不着什么声儿,但想来也该是
浓情蜜意的吧。
事并不全如李常侍所想。
皇帝半倚在罗汉床上,林户琦端了个小杌子坐在皇帝肘边三寸,一粒粒剥了葡萄喂给皇帝。
他指甲修得离指尖半寸,染了蔻丹,却不若寻常人一般染得鲜红艳丽,只染做淡淡的海棠红,在葡萄汁水浸润下剔透淋漓,玉雕粉砌,胭脂色浓,倒比果子更诱人些。
“陛下请用。”他话不算多,只是每每抬眼时眼角眉梢性能染上几分笑意,酥媚入骨,悠悠地荡人心旌。
哎呀,皇帝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若崔简年轻时也能有这般会展露风情,怕不是她真能心软几分。侧君可比眼前这位颜色更盛好些。
郎君轻轻眨眼,那卷翘的睫毛便扫过眼角那点子胭脂,愈加显得色比春晓来,“陛下是怕这葡萄酸么,如此,臣侍先替陛下试一试吧。”他本天生笑面,真勾了唇作媚态时又越发地露出那含着秋波春水的笑意来。
只见郎君捻了那颗晶莹的葡萄,几丝汁水顺着指骨蜿蜒淌下。少年人的指尖将果子揉得软糯黏腻,不多使力便要捏碎了这粒果子。他檀口微张,舌尖卷了些口脂探出来,轻轻一蹭,便让早软烂的果子滚了进去。末了,这小狐狸还没忘记舔舐指上汁水,飞起那双狐狸眼皮笑着看皇帝。
当得起一句媚骨天成。
“你剥了一处,却自己吃了,朕可要用什么?”皇帝看得饶有兴趣,一脸无赖的笑,直勾了他下巴起来。少年人的肌肤薄如甜白釉,却有着羊脂玉一般的温润与凝脂似的柔滑,“连手也脏了去。”
“臣侍怕酸着陛下,这才先试一试。”他也不如寻常侍子般胆怯,仍旧是勾着唇笑,甚至还微微抬了下颌,由着皇帝的拇指在他唇上滚压揉捻。
那点子口脂自然也早蹭到了皇帝指腹上。玫瑰花汁子淘澄的胭脂,还怪香的。
“你却说,这葡萄是酸是甜?”上贡的葡萄哪有酸的,拿冰镇了存起来,吃时还更多几分清甘。
少年郎君故意弯了眼睛,颊边眼角的飞霞便越发盛了,混杂几分水光,拖出如丝媚眼,“自然是……”他轻轻蹭过天子指上螺纹,蹭得人心下酥倒,“甜的呀……”
“你说甜便甜的?总要朕看看你有无虚言。”皇帝微笑,身子仍旧倚在罗汉床上一动不动,只将那拇指去戏弄他下颌。
他不敢锁牙关,只有张着口,任由葡萄冰凉的汁水顺着下颌流下,洇湿了衣领。
这次间里的帐子都还挂着,窗子也并没关严实,他倒不怕外头人听见。
鸟行熏炉里透出几缕青烟,茫茫地遮蔽了床下人的身形,只留下一室的花香。
连熏香都是这般温软甜腻。皇帝笑,一下拽了少年下巴起来。他本被弄得身上火烧火燎,直往罗汉床沿上乱蹭,这下骤然被拽了起来,只有软塌塌地倒在皇帝怀里,自然那下颌也只能送到了天子唇边。
皇帝这才撤了拇指,压在他早被蹭花的下唇上,俯身含了上去。
是甜。
清冽甘香,还有几分冰镇过后的凉意,在少年人口中化开了,酿成了醇厚浓郁的酒香,醉人心魄。
“你倒是个知情识趣的。”过了好半刻,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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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放开了少年人,只一手揽着他的腰滚在床里。
年轻宫侍犹自呼吸不匀,微张着口轻声笑道,“臣侍不敢居功,都是陛下调教得好。”
他身量颇长,实在比皇帝还高些,这下头教皇帝搂在怀里,脚便只有顺着罗汉床落下去,悠悠荡在半空,那金线绣花的朱红方舄更是在脚尖上摇摇晃晃,不多时便掉在地板上,露出里头裹着罗袜的脚来。
时人好服裙。男子衣袍虽沿袭了前朝制式通裁为主,里头却逐渐将旋子越加越长,直赶上了女子下裙,乃至还要在裙摆处镶边圈金甚至妆花刺绣,总是以此等繁复多样来显示男子娇媚罢了。
身下这人也是一般,脚踝晃动间便露出里头妃红的裙摆来,还滚了一道金边,裙褶荡开,倒叫人想探了进去,看看这少年人底下是否还着了同样华美的胫衣。
“伶牙俐齿的,也不知是跟哪儿学了来。”皇帝轻笑,“林编修可不是这般。”
“自然是陛下调教有方。”他轻笑,蛇一般收了双脚缠上来,在女子怀里蠕动着探出头,“臣侍的人都是陛下的了。”
不知不觉间少年人的手已经箍在了皇帝腰上,眼尾那点艳丽的银朱色便显得越发浓郁,盈盈地快要溢出眼角。他主动将唇埋在女子颈窝里,深深浅浅落下吻来。
“朕才见你几回,教你什么了。”皇帝见他识趣,也不去管什么规矩,只在少年人侧腰上掐了一把,“嗯?欺君可是大罪。”她惩戒似的一掌拍下。
“唔……!”少年拉长了颈子,下巴仰起来,“陛下……得见天颜,臣侍敬畏,便学来伺候陛下……”
这是什么话。
皇帝不满意,手上力道更重了些,“朕罚你再想一次。”
“啊……”他有意拉长了尾音,颤颤地轻呼出来,“臣侍偷偷寻了尚寝局公公学些伺候陛下的法子。”
皇帝的衣领教他拱得散开了些,这几下那点越发急促的气息便毫无顾忌地落在皇帝颈窝里。
“你就没想过朕不召你?”皇帝不再打了,反而以指尖逗弄起来。方才被拍得通红的地方此刻最是敏感,被她揉圆捏扁的,只有酥酥麻麻的痒意一路挠到前头,直抓心窝。
“臣侍学好伺候陛下的法子,总有陛下想起来的一日嘛……”少年人已经按捺不住,“陛下……”
今日来寻他确是没错的。
“朕身边何曾缺了美少年,你倒对这副皮囊颇有信心。”皇帝笑,一只手自侧摆伸进林户琦衣内,没两下便解了扣襻系带,落下里头中绔。
“陛下就缺着臣侍这般呢……”他倒无所谓惹了雷霆之怒,“煜少君高华端正,沈少君同谢长使又年纪轻了些,娇养得多了,只怕陛下房中不能尽兴……臣侍只好剑走偏锋,求陛下宠爱……”少年人呼吸越发地急了。
“谁准你议论高位侍君的房中事了?该罚。”皇帝佯怒,更重地拍下一掌,激得少年人一张颈子,猛地一抖。
竟是松了。
倒确实不错。崇光那小祖宗是个喂不饱的,开荤日子久了晓得其中关窍了,恨不得日日都贴着人,偏又性子急,每每折腾得自个儿起不来了才肯罢休;希形和春年纪轻不经事,又是园子里伺候,事事都需皇帝亲自指导,难免不甚尽兴;至于法兰切斯卡……罢了。
倒是这林少使,颇有几分风情,晓得人事。
“哧……”皇帝笑得轻蔑,“擅自揣度朕的心思,又口无遮拦议论高位侍君,九条命也不够你的。”她虽是如此说,面上却是一径地俯下去吻怀里少年。他方十八九岁年纪,其实与崇光相仿,却很懂得了逢迎。
想来不是那等娇宠大的。
“臣侍便有十条命,也都要献给陛下的……”少年人黏黏糊糊地回应着吻,双手不知该放在哪里,只有在皇帝背上毫无章法地磨蹭。
待他回过神来,早不知什么时候被带到了里间卧榻上。外头的直身、里头的衬袍已全不见了,只有一件可怜巴巴的中衣还挂在身上,刚好在他被皇帝打得红肿的皮肉上磨蹭。皇帝却仍旧整整齐齐,坐在榻上看着他笑。
外头正晴好,几声鸟鸣透过窗纱而出,倒教树上斑鸠应和了两声。
“古咕固——”
第34章 整备
一晌贪欢,林少使犹自眼神迷离,沉浸在余韵里,只娇喘微微,双眼迷蒙,视线在帐子里飘忽。
少年人身上裙衫被丢得到处都是,也不知宫人收过没有,此刻薄衾顺着肩背上流畅的骨肉滑落到腰间,慵懒地袒露出年轻公子尚且纤薄的胸膛和手臂。
大楚为着女主江山七十年,男子多以后宫侍君为准,崇尚白净无尘,纤细窈窕,自然这少年人也不例外。他多余的毛发都去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凝脂般晶莹白皙的肌骨。
皇帝看着他不觉心动意动。刚开了苞的良家处子总能带着些欲语还休的闺怨愁思,她正想压上去再取乐一番,不想长宁微微敲了敲碧纱橱的门,低声道:
“奴有罪,扰了陛下好事,是法兰切斯卡大人急事,正候在外面。”长宁的一个影子映在鲛绡外头,低眉顺眼的。
法兰切斯卡?皇帝眉毛一挑,说起来他从
前头去给漠北副使送礼了就再没转回来,也不知去忙什么了。
昨日也是,说着是皇帝赶他去沐浴更衣,却没想着他下去亲审刺客了。
不过皇帝对他放心,倒也没往多的想。只理了理自己衣衫,摸了摸林少使头发:“乖,朕去前头有事,自己叫了人来清理。”
“臣侍明白……”少年人犹一脸春情,狐狸目中便有了几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依依地看着天子,“恭送陛下。”
待得从明霞宫出来,长宁早换了法兰切斯卡等在外间。妖精百无聊赖,只能盯着门口摆的一个青花绘四爱图梅瓶出神。
“怎么了?”
“京兆尹点了人数。”妖精在身上口袋里摸了摸,掏出来一封密折,“我直接和你说了吧,大多是跟着商队混进来的,还有些是早一两年埋在京里的桩子。”
早一两年?换王汗也不过去年末今年初的事,早这么久大约是早有准备了。
“总不能因噎废食。让京兆尹查清楚了,将夹带过的商队该罚罚该赶赶。”皇帝抱着臂,也不顾大衫广袖的端庄,揉着太阳穴,“你明日一早跑一趟,待京里事情了了,你怕得出趟远门。”
“你怎么办?”
妖精的水色眼珠直勾勾盯着皇帝,竟是含了真心的担忧。
“你怕我真被刺杀?”皇帝大笑,扶了他手登上步辇,“大不了临时叫你回来。”她晃了晃手腕,上头镯子便被撸到了小臂中段,“本来也死不掉。”
“……你真是……”妖精欲言又止,最终自己换了话题,“出远门可以,回来之后你得额外赏我。”
“你要什么?”皇帝就笑,撑着手肘靠在步辇上,“可别是太过分的,不然我未必能给。”
“过不过分我也不知道啊……要看你想法。”妖精抱着后脑,笑得一脸邪气,“总之不是权柄金银,那个我也不怎么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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