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臣不明,望殿下指点。”
“因为阿姐心念冯文忠公。”长公主倒出一杯乳白的茶汤来,“冯文忠公死于政变。而此刻的赵小将军,也不啻为死于官场。”她轻声微笑,“阿姐要立少将军为后,可不是为了梁国公府的兵权啊。”
长公主柔柔地笑,看起来温软婉约,很有些天家女眷独有的轻灵风姿。
“臣……明白了,多谢殿下点拨。”
“大人明了便好。”她又斟上茶汤,“大人明日便要出征了,孤以茶代酒,祝大人顺利凯旋。”
赵殷正谢了恩典,便有一小黄门匆匆跑进殿里:“陛下!陛下!燕王回京了,要求即刻见陛下!”
然而,十年不曾执剑的皇帝腰里还是佩了一把青光宝剑。这剑很重,乃是专为沙场马战所制,要想舞得随心所欲甚至还需要双手握持。
还是她从少年人甲上解下来的。那时这剑上满是血污,几乎看不到剑锋。
此时皇帝便高擎宝剑,在延平城下叫门。
“你我就两个人,进城和不进城有什么区别啊?”
“就你话多。进去,是一种表态……”皇帝真想一剑劈开他脑袋,“意思是说,此前种种都是奸佞误国,圣人依旧是关照边疆的。再者,圣驾亲临,也是给守军一枚定心丸,这种时候最缺的东西是希望。”她皱了皱眉头,“法兰切斯卡,如果不开,你就进去探探虚实。我怕已经被漠北人吞了。”
“好,还是老规矩,有危险就放血,我闻到味道就能找到你。”法兰切斯卡没多问,径直下了马绕了开去,随后找到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墙根,几下蹬墙,轻轻巧巧便翻上了城墙,消去了踪影。
“来者何人?”
“我才要问你们是何人,我乃圣上特使,奉圣人之命据守延平。”皇帝高声叫道,举起金牌,“开城。”
不多时,一骑小将当先飞驰出城,身上衣袍褴褛,只有甲片包裹在身上,让他看起来还没那么狼狈。这小将手提一杆长枪,身佩一柄宝剑,策马飞驰而来,在距天子三尺远的地方勒马停下,验明金牌,确认身份。
城门只打开一道缝隙,待着小将出城便即刻又关上了。
他似乎是当年和竟宁一同受赏赴宴的。
小将盯着皇帝毫无遮拦的脸看了许久,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何,正身已验明了吧?”皇帝扬起头颅,正视对方的眼睛,“可能放行?”
何止是验明。
小将利落地翻身下马,单膝跪下,叩拜行礼:“参见陛下……!”再抬起头来,他已然是热泪盈眶,眼圈发红,“请陛下随末将入城!”
少年人不敢托大,一手牵了马,一手牵上法兰切斯卡的马,高声叫道:“正身验明!开城放行!”待城门放下,便侧身避让,请天子先入城。
延平城内全是赵竟宁的旧部。来到城中,因着法兰切斯卡不在,皇帝下马时忍着腿上剧痛,险些摔了下马。城中门户紧闭,只有少数人马镇守城中,百姓都安置家中不得擅自外出,以免不测。
待到了城楼中,一群尚不知事的少年人围坐在一起,面有哀色,却仍在商议如何布防守城。皇帝还没来得及出声,那小将便跪下:“末将白连沙恭迎陛下圣驾!”众人一听是天子亲临,一时忙行礼跪下,口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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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起来吧,朕原本也是避人耳目出来,别惊动了人。”皇帝看起来显然也不太好,头上脸上全是沙子,连日兼程赶路,被朔风吹得早没了宫中娇养的滋润,头发枯草一般盘结在头上,只有一身圆领袍还算得上整洁,还是在幽州城找高南星借的,下摆甚至有些短,才刚到脚踝上一寸。
“你们今年都多大了……?”皇帝忽地问了这么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
“末将今年二十”“十六”“二十四”“十八”……
都还正是最年轻少艾的时候,一个个熬红了眼圈,为了守住延平憔悴得很。皇帝心下叹气,面上只道,“城中兵马几何?粮草几何?现下如何布防?”
为首的白连沙赶紧地拿了军中账目来与皇帝对了,道,“赵将军身领百人轻骑强袭金门山口……”
“他已经以身殉国了。”皇帝打断了他,“若要许他一身清白,免不了诸位要死守住延平,反攻已被漠北人占领的清宁、怀远、崇华三地,直捣前朝灏州地界的广平、安源、神封数城,重以金门至回雁山南北麓为界。待立下功业,殿前参奏,才好一气治了崔氏子弟。”
皇帝叫来法兰切斯卡,又一次拿出了那封弹劾赵竟宁的折子:“这折子是四日前送至京中的,出自监军崔符之手,想来他偷换了粮草物资,崔氏截断驿馆传输,三州刺史折子递不进京,专在此要坑杀诸位。”天子声音有些发冷,“朕从京中发出的物资可是足数的。”
“不过,”九五之尊转而又和缓了语气,“梁国公在京中已着手查办被贪墨的粮草物资,不日便将发出,另有朕手头私库也会尽快运送粮草至前线,坚持几日便要准备反攻了。”天子收了账本奏折,温声道,“辛苦各位了。”
待小将们听了布防调整后都下去了,皇帝才问起亲卫:“我们带出来的信鸽还剩几只?”
“只有两只了,你想好送什么信回去。”
“先写一封吧,饶乐失守,从塞上就地取材的希望就断了,非得京里送来物资才行。延平地势高峻,据守险要,定然是还能守几天,要反攻回去重组幽州乃至灏州都必得等粮草到了才行。”皇帝不想再守什么仪态,烦躁地抓起自己的头发,“开春雪水融化之前必须夺回灏州。”
第五日。
宫中依照天子留下的旨意,以久攻不下为由,天子御驾亲征漠北。銮驾今日开行,留长公主监国,燕王辅佐,京中一切事务皆可便宜行事。
代替皇帝上銮驾的是乔装过后的贝紫。银朱随侍在侧,假作大楚天子正在其中的假象。
前一日燕王刚到宫中,便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庶民模样人扑通跪在“皇帝”身前告起御状来,言及崔氏在博陵一带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甚至还有逾制之举,大有逼宫造反之意,只是欺上瞒下,消息不得发来京中。
“皇帝”震怒,当即下令查封京中崔氏府邸田宅,博陵崔氏另交济州镇抚司围守,待漠北平定后再行治罪。
在外监军的崔符崔筱也被革职,“皇帝”另调了甘宁道司马张允中督运粮草,即日启程。
第五日晨,崔家门生在朝堂上喊冤,以为崔氏平白被冤,请长公主明察。
燕王当机立断,重新宣读“皇帝”拟定的旨意,叫来金吾卫及大理寺少卿沈晨拉走为崔氏鸣不平之人,当即革职投入诏狱。一时崔党人心惶惶,再不敢冒头。燕王辞官前本就是左金吾卫大将军,才辞官半年,自然新将军也都是他的旧部,一时间控制了京城风向。
漠北这头,皇帝秘密驻扎延平,指挥延平守军击退来挑衅的漠北轻
骑。
“陛下,要下雪了,您还是进屋里吧。”是那天来接应的白连沙。
“下雪了不正好么。”皇帝难得笑了笑,虽然是冷笑,到底是比前两日要松快了一些,“夜里便在城楼上泼水,省得他们攻城。”她看向城外的地形,“大概今晚上就要下雪,你们今日将冬衣理一理,找身体最强壮的人穿得厚实些,沿着我们城外挖一道护城沟,想来也挖不了太深,及膝盖上两寸即可,两人宽,如有余力可以再深些,明早趁太阳还没升起来多久,用雪填满这道沟,挖出来的土便直接加固在城墙周围。”
“末将明白了。”
雪上很难用火器,眼下弹药也不足,便只有水攻了。
“还有,”天子又叫住了他,“下雪之后,城里烧炭烧火的时候,多烧点水,烧开了,热的也有用,冷的也有用,用不完的雪也大可收集起来。”
第六日了。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便开始下起了大雪,不过出乎所料的是,不用多填满便已经看不到这条护城的沟壑。
京城来的銮驾已浩浩荡荡开至燕州,再有两三日就要入幽州地界。
法兰切斯卡被皇帝使唤得没个休息,总算是将几路押送粮草的户部主事并文吏都拎到了延平,还带上了三州刺史对崔符崔筱弹劾折子。好不容易到了延平,以为能坐下了,又被皇帝喊去装了一大盆雪来。
“你要这个做什么。”
“脱裤子。”皇帝在宫外待了几日,连语气都粗俗起来,将圆领袍下摆卷起来塞进嘴里咬着,确保不会出声之后,将内衬的裤子揭下来。
如她所言,没一块好肉,中裤已经被染成了红红黄黄的颜色,与磨破的血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还要带几层皮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凝固的痂皮,发出毕毕剥剥的声音。
到底连着颠了五日没休息,哪能有什么好皮。
待到揭下来,皇帝已然满头细汗了。
“停。”法兰切斯卡看得皱眉,拦住了主子,“我来吧。”他捏了一把雪,覆上皇帝腿上血肉,轻轻擦拭起来,抹掉了多余的血迹,才又拿出创药洒上去,“你也太狠了点……”待到药粉盖满了伤口才撕了干净棉布包扎起来,“腿没了怎么办。”
“呸,”皇帝吐了衣摆,“没了腿我也得干,兵贵神速。”
这边法兰切斯卡正服侍皇帝穿上中裤和夹棉裤,刚好白连沙敲门进来,看了立时背过身去,耳尖子透红,“陛下,城外有一队西人商队,自称是听了您的令而来,押送的是粮草和棉衣。”
“法兰切斯卡,你去看看。”
“又是我?”
“叫你去你就去,废话那么多。”皇帝自己系了腰带,“你一直替我照看商队,人也是你熟,他们应该还带了京里的信来。”
法兰切斯卡骂骂咧咧走了。皇帝也跟着出去,看白连沙还愣在门口,不禁拍了拍他,“想什么呢。”
“末将不是有意打搅陛下好事……”
“什么好事,他给朕换个药罢了。”天子嗤了一声,“要是你们赵小将军在大约……”
他已经不在了。
皇帝垂下眼睛去。
“罢了,随朕去看看城下吧。”
陷阱简易得很,却还是陷了不少马。一夜过去,城下已多出不少被战壕坑杀的战马和人体。
法兰切斯卡去验了身份和货品,只叫人运了东西入城,商队只在城楼上会面,不许进城。
倒是挺谨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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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商队的头领皇帝倒是认得,从前在外的时候还送过钱给她,是昭熙的人,“燕王殿下的书信在此,嘱咐我一定要亲手交到陛下手上。”
“看来京中都解决了。”皇帝看了信,道,“崔氏人已全族下了诏狱听审,查抄京中崔家各处宅邸发现不少还没来得及销账的粮草棉衣,书信若干,全部移送到了长公主府。”她这才有了点笑意,“阿兄还是得力的。”她转头对商队领头躬了个身,“多谢。”
“尤里乌斯将商队交给您,陛下,我们自然都向您尽忠。”那西人脱帽举帽,右手抚胸鞠躬行了个他们的礼,“愿您一切顺利。”
自然是顺利的。
章定十一年二月,楚军直捣流晶河并取金门山诸部,扩为朔方郡守城,震慑漠北王廷,让他们再次俯首称臣,缴纳岁贡,只是对天子来说,大胜还朝的,终究是少了一人,难免不快。
待回了京,便是对崔氏的清剿。燕王首先发难,拿出御驾亲征前所提证据并几个告御状的,再次当堂弹劾。皇帝从延平带回的崔符崔筱并几个所谓监军,早被拖得半死不活,还要叫押上金銮殿重新数落贪墨粮饷、逼死将军的罪责。
皇帝这几个月里听了太多次早已麻木了,这时再听,不过是钝器剜肉,得不到痛快而已。
“崔符以监军之名,欲加赵将军歼敌不力之罪,在赵将军攻下延平后休整不到三日,又以谋逆嫌疑迫使赵将军攻金门山。他不仅扣下粮草,还不给赵将军人马,让他只能带着不到百人奔袭山口。赵将军出战后,他紧闭城门不出,两天一夜不让将军回城用饭,将军饥寒交加,还要连攻山口,最后被漠北人万箭穿心而死。”白连沙声音嘹亮,语带悲愤,一字一句说来,让朝中人都不忍卒听。
“崔符、崔筱,贪墨饷银,残害忠良,请陛下严惩!”
他还没说完,“臣此处还有将军血书一封,将军出战前自知无法回京再见陛下,特血书一封让末将交给陛下,请陛下过目。”
皇帝亲自下了御座,接过血书,读了片刻才道,“骁骑将军赵竟宁,少年英杰,以身殉国,忠烈可嘉,追封为宣平侯……附享太庙。”她已没办法再封了,只叫起她信赖的臣子,“沈子熹。”
“臣在。”
“朕即刻任命你为大理寺卿,主审崔氏一案,崔氏全族押下诏狱,听候问审……此等祸国殃民之辈,务必严审。为防不测,朕再将亲卫一名,正三品长秋令暂拨与你为护卫。”
章定十一年夏,崔氏总领大小罪名共计十七条,以谋逆罪为首,并论贪墨粮饷、贻误军机、侵占良田等罪名。
沈晨将卷宗连夜整理好交到宫中时,皇帝手上正套着一根宫绦,桌案上还有那封血书。她桌案上铺开了一卷圣旨,正在写一封诏书。
“陛下,崔氏这桩案子已经审理毕了。”
天子接过来看了看,声音平静得很,“这几个直接吞军粮的,崔符、崔筱、崔平,菜市口凌迟,让文武百官都上周边观刑,务必多割几刀,行刑过后不许人收尸,火化了扔去乱葬岗……至于这崔丹,涉嫌谋反,按律斩首,夷三族,其余人等……抄斩。”
“陛下,这……涉及崔侧君父亲,是否……网开一面。”
“开什么。”皇帝倦怠已极,“他父亲崔容是崔氏族长,什么罪名都有他一份,一并斩了。”
“臣以为崔侧君在宫中侍奉陛下已有十年,陛下实当安抚公子一二,也是为了不寒士族之心。”沈晨一拜到底,头久久伏在地毯上不敢起。
不寒士族之心。
皇帝沉下眉毛。可是崔容还是先帝近臣,便是崔简也不过是一枚临时被拉下水的棋子而已。
沈子熹所言并不错。法之有道,才足以令人信服。
过了半晌,皇帝终于闭上眼睛,轻声道,“那便网开一面,改了流放,让他去延平修城墙。”
“臣遵旨。”沈晨这才起了身,抱着卷宗退出了殿外。
京中夏日暴雨,不多时便倾盆而下,电闪雷鸣,听得人难受。
“侧君公子,侧君公子!”外头传来宫人的声音。
“陛下,”银朱通报道,“崔侧君求见,想为他的父亲求一个从轻处理。”
竹白抬眼觑了觑天子神色,对银朱
轻轻摇头。
“让他滚。”皇帝冷声道,头也不抬一下,“他此时回宫去,朕还允他做这个摄六宫事的侧君,饶他父亲一命,若多求一句,朕即刻叫他下去陪他叔叔。”她写好了诏书,郑重地盖了玺印,才轻轻拿起了血书,寻了个匣子,同宫绦一同收了起来,“法兰切斯卡,你将这诏书送去梁国公府,就说是我欠竟宁的冠礼,想和他一同下葬。”
臣竟宁言:臣以冲龄见幸,得侍圣驾左右,恭聆玉音,至于今日。而少年轻狂,冒渎圣聪,亦见宽宥。五载以来,伏听圣诲,何其幸耶!昔同游山寺,共赏梅花,已生相思;而后游园惊梦,又再倾心,窃以为君臣相偕,而来日壮志必得酬也。而今灏州未收,幽云飘摇,漠北难定。为将者但求尽忠报国,如若不成,当马革裹尸,以身殉国而已。此去灏州,恐再无相见之日,惟留书一封,谨表臣之忠义,伏望陛下凤鸾长鸣,德昭天下。臣再拜顿首。
第16章 愧怍
皇帝为着要上朝,四更就要起了。梳洗更衣,用点肉粥,便得乘了銮驾。
见身侧少年犹在梦中,她不由微笑,伸手替他拉了拉被踢到腿上的被子,“殿里放着冰呢,这样贪凉,也不怕风寒。”
很快,宫人们鱼贯而入,长宁照规矩便想去叫了崇光起身。
“让他再睡会。”皇帝轻声道,“你们轻些。”
长宁躬身礼了一礼,挥手示意宫人,于是窸窸窣窣地便是天子更衣的声音,盥洗的声音,还有轻微的珠翠相碰的声音。
崇光已经醒了。
少年人微微将眼睛睁开一道缝,看见皇帝在微弱天光下修长窈窕的一道影子。
昨夜里没要水,自然细想一番便能知道他并没有真正地侍寝。他进宫前也随父亲习过武,夜里睡眠不算太深,半夜里隐约觉出皇帝抚过脸颊。只是天子的指尖实在太轻太柔,也太多情,任是谁也无法拒绝。
“待他醒了,你亲自用一副轿辇送去侧君宫中,再将他的住处迁去瀛海宫,就说虽然宫室是朕一早定的,但还是觉得宓秀宫偏了些,夏日太热太难熬,记着,你亲自当着六宫中人的面儿宣旨。”皇帝声音很轻,但是足够清晰,“禁中消息传得快,朕只怕他被人看轻了去。”
“陛下还是记着少君公子的。”
“朕夜里梦见竟宁了,怕他是生气了。”皇帝轻声叹息,悠悠的愁思便顺着那一口气荡漾开来,“怪朕苛待他幼弟呢……罢了,不若再赐一封号,便叫做……”她似乎是沉吟了许久,“容?不好……安?和他哥哥的表字重了……华?太浮躁了些……”
天子似乎是无法决定,一连想了好几个封号,都觉得不好。
“陛下赐谦少使封号时可没这么犹豫。”长宁语尾带笑,“可不是看重少君公子。”
“毓铭那单纯是一时兴起,”皇帝思考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好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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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要不将‘景’给了去……?”
崇光在一边悄声听着不由大骇,而一边听着的长宁则一时化作了他的喉舌:“陛下这可使不得呀!”
“景”字乃国姓,一旦予了作封号便无异于赐姓,与皇室同宗,几乎是立后的意思,实在是太大的封号了。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也不是不曾听过只言片语,说道二哥差点就要做了君后……但皇帝只是为了梦见一次二哥便能将“景”字都舍了去么……想来若是二哥在此,天子大约愿意将一切好东西都塞去吧。
“朕实在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字了……”皇帝声音逐渐往外间去,“不若……”很快便听不到了。
等到了晨昏定省的时候,他才知道了圣人最终给他择的字。
“煜”。
光明照耀,火光大盛之意。
“陛下言道梁国公府世代忠良,鞠躬尽瘁,心里爱重少君公子,特意择了这个字,希望少君来日之路光明灿烂。”长宁带着笑道,“陛下还另封了些赏赐,已着人送至瀛海宫了,都是些小玩意儿,权当是给公子解闷儿的。”
一时间殿内人个个表情精彩。
先头以为陆毓铭侍寝头一次就得了个封号已经算是荣宠了,没想到赵崇光侍个寝不仅给封号,这个封号比“谦”字好百倍不止,还要迁宫,迁去的更是瀛海宫,还有赏赐……这才是真正的盛宠啊!
一早知道赵崇光必然要受宠,算是意料之中,便是为了梁国公府也必不会薄待他,却没人想到皇帝能做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还是御前的姑姑亲口当着六宫传旨。
就是在明着回护他。
侧君昨夜本没睡好,眼底两团乌青,听了长宁的话更是嘴里发苦——早知她爱重宣平侯,却不知可以爱重到此,可以只为了给崇光撑体面而明晃晃地打侧君的脸。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宣平侯确然是枉死于崔氏之手。别说她是无心,便是故意,也该他崔简受着。
但崔简仍然是掌六宫事的侧君。
于是他起身,率先恭贺了崇光,做了个大度贤惠的样子,不出意料地收获了崇光不屑的眼神,不由得在心下轻轻叹气。在他眼里,大约这个侧君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罪臣之后吧,虚与委蛇、趋炎附势、狡诈阴险、面甜心苦……哪一样都挨得上边。
至于崇光本人,年轻的少君面上并未显出多少喜色,只行礼谢恩后也跟着送了送长宁,做足了对御前贵人的礼节。
儿郎有心事。长宁看在眼里,待崇光身边画戟送她出了万云殿,才轻声道,“你们公子看着像是有心事,其实陛下念着公子,心里又还记着宣平侯,公子若有什么不好的,只管禀明陛下便是。”
画戟是梁国公府上特意挑的妥帖人,听了长宁这话忙道,“咱们公子大约是欢喜疯了才没反应过来呢,陛下厚爱,公子心里感念着呢。”
不尽不实。
不过长宁也没再说什么,只道:“这一同入宫的几位公子郎君,陛下最心疼的还属煜公子,公子只管好好待在宫里,日后总是长流的好日子。”
“谢姑姑吉言,奴与公子这便谢过姑姑了。”
“好啦,油嘴滑舌的,快回去伺候你们家公子吧。”长宁得体地微笑,迈着稳步出了蓬山宫,自去金銮殿接天子去。
“他有心事?”皇帝今天难得折子少公务少,又遇着李明珠那头重测田亩一事推进十分顺利,心情还算不错,“莫不是因为没侍寝?要说其他地方也算不得苛待他了吧……”若是不情愿入宫,放了出去也不是什么难事。
夏日难熬,饶是皇帝也只有按例的那两座冰,实在是没什么办法,只在抹胸外罩了一件麻纱褂子,连裙子也换了薄的,还是闷热。
这天气,蒸笼一般,怕是要下雨。
“奴猜不透。”长宁给皇帝换了一份冰碗,“总觉公子不是前些时日那样明朗了。”
“朕也隐隐有些感觉,只是实在看不穿。”天子自摇了一把宫扇,扑些凉风,吹起几绺不甚服帖的碎发,“若是阿兄阿琦大约便能明了,只是朕在这一道上钝得很。”她想了想,“晚间去他宫里用膳吧,想来他迁宫毕了,朕也该去看看。”
“奴便斗胆问一句了,陛下今晚可还要翻牌子?”
“都去看崇光了,还翻什么牌子?”皇帝轻笑,“怎么,你还要劝朕雨露均沾?”
“奴不敢。”长宁也笑,“陛下看重煜少君,是他的福气。”
福气?人说伴君如伴虎,被天子看重算什么福气。皇帝心下只觉好笑,先帝时候卢世君得爱重,还有了一个幼子惠王,后来还不是被人害死了儿子又诬陷他谋害宫侍郁郁而终;她生父孝敬皇后在时也颇为得宠,帝后伉俪情深一段佳话,却因为皇帝生了个克父妨母的灾星她而被迫亲子分离,在栖梧宫外头跪了一天一夜,没几天就去了;还有那宋常侍,也得先帝看重,甚至一度和宦官外朝勾结险些令江山易主,最后还不是被燕王一剑斩了,曝尸司天台,什么都没留下。
总之前朝里受爱重的,都没什么好下场。
至于本朝……呵,不提也罢。
“朕看重他,却实在……有些下不去手。”皇帝苦笑,“怎么太祖皇帝就能接受大小杨妃姊妹共
侍呢。”
“因为陛下是真心待公子与宣平侯。”长宁微笑,“是赵家两位公子的福气。”
福气与否实在难说,但傍晚天子摆驾瀛海宫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六宫之后,觉得是福的终究还是多数。
谢和春难得地被谢太君赶了回宫,让他上点心看看别的君侍是怎么受宠的,一时间郁闷得很,一径地来寻同住的谦少使说话,“说起来,我都没怎么见着陛下,哥哥同我说说,陛下待人好么。”
陆毓铭只觉得他多少有些太口无遮拦了,哪有人敢说天子的不好呢,便道,“陛下性子温和,待人也是极好的。”
“是吗……”谢和春嗑着瓜子,“其实陛下性子如何都是好的,对吧?”平日里看着好玩的年轻侍子随手将瓜子壳丢在瓷碟里,“咱们又不像宫外的夫侍夫郎,来日不作子嗣指望了还可自回本家另配,只要告知妻君同意便是。入了宫的,陛下若是不好相与,不就一辈子都没法出头了。”
“长使慎言!”陆毓铭赶紧捂了对面人的嘴,“禁内何处无第六耳!”
谢和春笑了笑,推开了陆毓铭的手,“哥哥,你觉得后宫中人,谁生得最好?”
“这……自然是林少使……沈少君也很好……”
“不,是崔侧君。”谢和春转而又调笑了一句,“我也是听我舅爷说的,崔侧君年轻时候是世家公子里头一个,性子好又生得极美,身上还有功名,先帝看了画像便直接钦点了太子君,一道口谕传去了博陵本家。”
“可那又怎样呢,崔侧君过了这二十年,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崔简独自对着一桌晚膳,只能暗自垂了眼帘:“绿竹,开膳吧。”他略往两侧张望了一眼。不过一墙之隔,便是天子今夕所在,只是与他没得相干罢了。
“公子……煜少君不过是一时的宠爱,怎么也是越不过您与陛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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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二十年的情分去的。”绿竹看自家主子这个样子,也只能说些好话哄他。
公子怎么就一颗心全挂在陛下身上了呢。
“那是宣平侯的幼弟,陛下多疼些也……不足为奇。”昔日秋狩,他那时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繁华时日,宫里天子盛宠着,宫外崔氏一族也受重视,他以为数年苦熬终有一日出了头。
可一转眼便是皇帝同那少年的嬉笑。她的长相是合适那般笑容的,像是春日午后照在海棠上的阳光,销金断玉,明媚鲜妍。
他没见过她那样纯粹的宠溺包容。每每圣驾降临蓬山宫,天子总是淡漠地笑笑,然后便是宠幸,可床笫之间她也总是自持得很,偶尔还能看见她眼底的不耐。
他总以为她只是身为至尊的防备,心底总是有他……原是他自己没见过世面,以为多陪着吃吃饭,多召幸几次,说几句情话就是爱了。
原是他自己太浅薄。
“公子,奴看今日的凉拌木耳酸酸甜甜的甚是不错……”
“每道菜都替本宫布些。”崔简轻声道。紫暮缓缓透过窗纱渗进来,那样忧悒却华贵的色彩,终究只落在饭桌前一寸,再也不往前多走一步。“都是陛下喜欢的,本宫也该喜欢。”
“公子……您多用些……”
“是本宫不好,”已然衰老的侧君摆出一个笑脸来,隐约能看见些年少时的盛色,“陛下前些日子多来了几次,便想入非非了。”
从殿里望出去,宫道上逐渐掌了灯,发出莹莹的微光。
宫人缓缓在灯里倒上灯油,不出片刻,凌烟池边便是明亮的一圈。
瀛海宫最妙之景便是这凌烟池,夏凉冬暖,朝阳一打便是满池的烟雾,仙境一般,直通宫墙外。夜里叫灯火映了,更是一池波光粼粼。以至于这宫虽只是西宫第二,比不上蓬山宫同清仪宫距栖梧宫近,却从来都是宠君居所。高皇帝叶妃、先帝谢贵君皆是长居于此。
晚膳已毕,崇光便叫人搬了矮榻到池边吹风。
皇帝笑道,“朕幼时在宫里便爱这凌烟池盛景,想着宓秀宫太过偏远,夏日里又闷热,便想给你换个宫殿,一下就想到这个宫了。”她只盯着窗外的水面,却不敢看身边人。
“多谢陛下的恩典,臣侍很喜欢。”
克制、谨慎、守礼。
长宁说得不错,他有心事。
“你喜欢便极好,”皇帝终于转过去看这少年儿郎,对上他的眼睛,露出一个体面典雅的笑来,“若是哪里不喜欢了,或是想住去旁的宫室,除了步蟾宫栖梧宫,其他空置宫室朕都应了你。”
“瀛海宫就很好,臣侍知足。”少年人收敛了声线,只轻声回应,连微笑都是局促的。
他那俊美轻灵的长相,实在不适合这般小家子气的神态。
“崇光,”天子越过那点空隙,握起年轻侍君的手,“你的眼睛并不是这样说。”这双眼睛同宣平侯一模一样,看得皇帝快要忍不住转过眼去,“你有心事。和朕说说,便是不想做侍君要出宫朕也无有不允的。”她尽力笑出来,“到底是什么事呢。”
少年人的眼光这才轻盈了一瞬,“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皇帝不由发笑,轻轻揽了他肩膀,“自然,朕金口玉言,还能作假?”
片刻沉吟,崇光在天子怀里靠了靠,将下颌搭上女子颈窝,轻声道,“……臣侍想……臣侍想侍奉陛下。”少年的口气是那样明快,似乎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说些冠冕堂皇的做什么。”皇帝笑道,瞋了崇光一眼,“你只管说,朕总能有些法子。”
“臣侍不是在说空话……”崇光语气里含了些嗔意。他半转过身子贴上天子,“臣侍想做陛下的侍君,做真正的君侍。”
“怎么要这个呢?莫非有谁给你脸色瞧了?”对少年人近乎明示的肢体,皇帝仰起颈子远离了些许,“那更多更难得的朕也能许了你。”天子的笑意有些飘忽,像是夜徙鸟,找不到一个落脚点。
“臣侍有陛下的宠爱,怎会有人敢看轻臣侍?只是侍君最想要的便是陛下的宠爱,”崇光笑道,“臣侍自然也想要。”少年人的身体温热得灼人,略一侧过头,那唇便落在了皇帝颊侧,轻若蝶翼,“臣侍倾慕陛下。”
皇帝向来不信命。
命也好,运也罢,左不过是人连接在一起才会产生的无形之物。求神拜佛,不过是为不可说不可测之物寻找一个寄托罢了。报应不爽之言,终究是弱者的自我抚慰。
但她忽而便冒出一个想法:是否从她在宫宴上撩拨不更世事的少年郎开始,她便注定有一日要面对一段如此难堪的关系?
少年人的眼里落满了星辰,被凌烟池周的灯火照得发亮。
很难不叫人想起上巳里那一船的春水,和春水映照下少年灼人的眼光。
夜色早临,却让人有了身处黄昏的错觉——视野间光影浮动,亦真亦幻,像是再踏出一步便要误入太虚,逢上什么不可言说之人。
几滴水落了下来,浸入发间衣缘,很快便冲散了那一点错觉。
不多时,雨滴便像鼓点一样急促地打落下来,砸在人身上还会溅起细小的水珠。
暴雨。
崇光赶紧卸了外衣罩到皇帝头上,在宫人们还没来得及上来伺候之前先拉起天子跑回殿中,“怎么突然就下雨了……陛下没淋到吧?”少年人赶紧扯了湿透的外衣,发现皇帝早被浇透了,两只落汤鸡站在台阶上,脚下是一滩水渍。
“朕倒没什么事,你却去擦擦,着凉了可怎么好。”皇帝携了崇光进殿,由宫人拿着毛巾擦拭头发身上。
殿内的宫人又是一叠声地要衣服,又是赶紧地招呼熬姜汤,又是招呼了要将外头的摆设都抬了上阶,一时间进进出出,忙碌得很。
崇光却是毫不在意地笑:“不过是一点雨,臣侍身子强健,没事的。”说着还轻轻跺了跺脚,叫伺候着把鞋子换了,才跟了天子去后殿更衣。
天子去了外衣,没想到内里的中衣和主腰也湿透了,不得已叫长宁赶紧回栖梧宫取衣裳,此刻只能顺了崇光的抱腹、中衣同外衣在后殿绞头发。崇光虽还不到及冠年纪,身量究竟比皇帝要壮实许多,一身衣服便显得过于宽大,加之散着头发,有些没了平日里的威压。
见着他进来了,天子微微侧过头看他。少年人周身围了几个宫人,忙着给他擦干身子,换一身干衣。崇光脸上还有些水珠没来得及拭干,渐渐地顺着下颌角滑落下去,流过颈线,滚过喉结,直入交叠的领口,再也不见。
他的肤色并不是京中官宦子弟似的白皙,反倒有些阳光晒过的麦色,教内殿那点微弱的灯火一照,越发地有了些蜜糖般的光泽。
“崇光,你在家中是习武的吧?”皇帝随口问道。
他并没料到圣人会突然问起这个,一时有些愣怔,“是,父亲一直教导臣侍习骑射长枪。”
“怎么上次要同朕说只读书呢。”皇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带了些抓住把柄的戏谑,“莫非是什么不可说之事?”
崇光心里一惊,赶紧跪了下去,“回陛下,臣侍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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