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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死别
京中夏日绵长,漠北的秋却来得早许多,几乎没过多久便到了秋季。皇帝得了闲便坐在窗边,一封一封地看战报。
连战连捷,她的少年将军在寄回的折子里也要透出几分飞扬来。
他在信中似乎是怕心上人担忧,总是详加叙述
自己是如何用兵领兵,从不提自己近况。大约是好的吧。皇帝不敢想些旁的,只敢将他的折子书信一一送去梁国公府,也让赵家的家眷看看他的笔迹。
刚过了秋收时节,皇帝便紧着叫户部同兵部派人押送粮食去漠北,以免延误了战机。幽云道司马是崔家的小辈,户部负责押送粮草并监军的主事也是崔氏儿郎,皇帝总是想起之前秋狩时崔平看竟宁的眼神,没来由地不安。
更何况如今正是要推倒了崔氏时候。她曾许诺崔氏后位与帝女生父之名权作妥协,如今早到了该拔除这钉子之时。
“陛下,崔侧君送了甜汤来。”是贝紫。
“不用,你们解决了吧。”皇帝懒得抬头,继续看她的折子。除漠北军情而外,她有意扶植的几个年轻人也都渐渐在地方历练起来了,李明珠左迁去剑南道,张允思方调回京中,韩再清也刚从监察御史迁为殿中侍御史,连哥哥都飞鸽传书回来,说博陵那边的事情快结束了。
正是紧要时候,她更不能懈怠露出马脚。
先帝时候留下的宗室和世家盘根错节总算削得七七八八了,朝堂上只剩下一个博陵崔氏一个江阳李氏互相抗衡。至于什么庐陵张氏,剑南高家,龙城王氏,都只留了几个尤其突出的子弟为官,平庸的门生故旧全教天子赶了回家赋闲交税。
江阳李氏没什么后劲。被赶了出来分家的李明珠还受着任用,家主李俊如仍任着国子监祭酒,现下并没什么忧患,便只剩下了博陵崔氏。
他们当年那一封折子间接逼死她的夫女,天子并没因为十年之久而释怀。
既然崔氏要做霍成君,皇帝嗤笑一声,她便也扮一扮汉宣帝,让他做到底。
论他如何跋扈,如今也都快到收尾的时候了。这几年放任他们坐大,都只为了让他们露出破绽而已。究竟崔氏这般大族,空有士林名声却没甚抗力,还得有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才好除了他们。崔平这几年仗着中书令的位置和崔简受宠,得意忘形,明里暗里提起先帝的圣旨,几乎是在要挟皇帝立崔简为后。
再让他们嚣张下去,怕不是一旦有了皇嗣就要让她驾崩了——产厄驾崩,名正言顺。届时崔简在宫中拥立幼子,垂帘听政,崔氏门生在前朝打压朝臣——多好的一出戏码!不过……皇帝冷笑,她是一早就生不了了的,他们的算盘还是趁早落空的好。等漠北战事一结了,便是他崔氏倒台的时候。
只是……已经好几日没有竟宁随报的书信了,她总有些莫名的不安。
京城里十一月的朔风时狂时柔,打在脸上刀子一般,能生生剜下一片肉来,让人没法长久地坐在廊下。
要变天了。
“银朱,让人将桌案抬回内殿去。”她拿了折子起身,便有贝紫来扶了往里走。
“景漱瑶……!”法兰切斯卡忽而落到她面前,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表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倒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他能做什么错事,没有心的妖精一个,日日心里只有享乐二字。
“你怎么了,表情这么古怪。”皇帝不由打趣他,“莫不是被伶官们扫地出门了?”
“不是,你……我、我去拿战报,在驿馆截了一封折子,你慢点看……”他像是不太想把折子拿出来一样,“本来应该明天朝议递出来的,现在还没有人见过这封折子里头的内容,你别动气……”
“我一个皇帝,”天子不以为意,接了折子打开,那上面的封蜡已经被法兰切斯卡撬开过了,显得有些丑陋,“瞧过的折子海了去了,怎么还要我别动气……”
她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是一封弹劾折子。
幽云道司马崔符弹劾骁骑将军赵竟宁玩忽职守,贪功冒进,带百人小队奇袭金门山口不敌后临阵脱逃,不知所踪。
“崔符……我记得是崔平的长子是吧?押运粮草也是他负责的。”皇帝闭了闭眼,长叹出一口气来。她没像妖精以为的一般动怒,只是微微蹙眉,收了折子。
只有两颗眼珠子飞快地转动。
“他和一个户部的主事。”法兰切斯卡给贝紫使了个眼色,替了贝紫的位置,扶上天子的手肘。
万一景漱瑶要发怒,也有他拦着。
但皇帝像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对银朱吩咐道:“你去宣长公主进宫,就说今日风霜凄紧,朕心有所感,想与她合奏一曲塞上曲,要快,只说朕想和胞妹琴音相和。”
“贝紫,你悄悄去梁国公府,不要惊动旁人,只请了梁国公进宫。也不必换什么公服,让他便服从西角门悄悄地来,乔装作宫人,一个人也别惊动。”皇帝的声音冷静得很,甚至还略微思索了一下,“你驾着车去宫外的集子,查问起来就说朕要你去八仙斋买点心,将车停在永庆坊外就去赵府请梁国公,再乘你的车入宫,别被人看见了。”
“还有你,你现在去驿馆,把从幽云道来的还没发出去的书信折子全部截下来,一封也不要漏,别叫人看见,只当是驿差失职,散佚了文书。”
“白叔,挑一两队我们尤其信得过的暗卫,一拨悄悄去崔府监视着,一拨盯着崔简,别叫人给他们递了信。”
皇帝布置了这一大通,似乎是有些疲累了,揉了揉眉心,自走回殿内,“长宁,进来服侍朕更衣。”她忽而想起了什么,“把崔简送的甜汤拿来。”
长公主进出宫闱是常有的事。常常圣人召见胞兄胞妹,便是要抵足清谈,或者琴音相和、弈棋论书。是以这次长公主带着仪仗进宫也无人称奇,路上的侍卫尽皆躬身行礼,待这位金尊玉贵的长公主车驾过了才继续巡逻。
待长公主进了栖梧宫,她的双生姐姐正着了一身便服,气定神闲地靠在榻上饮一盏甜汤,面色自若,想来是连日的捷报让她心情颇佳。见她来了,皇帝忙清退了侍从,只说要和亲妹说些私话儿。
“阿姐今日怎么突然饮起甜汤来了呢。”公主自幼体弱多病,饶是这么多年精细地养好了,说话时也总有些中气不足,“自……这两年总嫌味浓的呀……”
皇帝看胞妹脸色并不算太好,忙携了她的手上榻来,“这是崔简送的。”
长公主这便讷讷地动了动唇,顿了脚步,过了须臾才柔柔笑道,“阿姐,今天没有摆琴呀……”她似乎来的路上被冷风扑了,一口气没缓上来,赶忙捂着帕子咳出几声,破口袋一般,听得人揪心,“是不是……咳咳……天气要坏了……”
“是啊,我备了伞,怕是一会要暴雪。”皇帝轻轻替妹妹拍打脊背,低声道,“你在宫中替我几日,漠北有变,我悄悄儿去一趟,过几日你再宣布御驾亲征,送了空銮驾出去,你就回府。”
长公主只是体弱,脑子可灵得很,又与天子一胞双生,一下便反应过来:“难道是赵小将军……”
“还不知道,我秘密去看一看。”皇帝在亲妹面前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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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露出些倦色来,又尽力拉起一个笑,指了指甜汤,“刚好瞌睡就有现成的枕头。”
“我明白了……”长公主立刻撑起了身,与长姐绕去屏风后面更衣。不一会儿,两方换过了衣衫,坐回矮榻上清谈,“皇帝”端起甜汤饮了一口便落了碗,捂着肚子倒在榻上。“长公主”急急忙忙唤来左右,高声叫传太医。
太医院周院判在天子身前侍奉了十多年,一把脉象便看出来不对,偷觑了“长公主”面色,被一个笑意横过来,“阿姐饮了几口甜汤便突然闹腹痛,可是有何不妥?”
周太医吓得战战兢兢,眼珠子转得飞快,忙低了头道,“陛下这是食物相克的中毒之兆,殿下既说有一盏甜汤,不妨让微臣检查些许。”
“月华,你和银朱姑娘去拿甜汤来。”长公主乃是天子双生胞妹,现下燕王离京,天子突发恶疾,自然便是长公主主事了,“给周
大人看一看。”
“诺。”
榻上的“皇帝”依然紧皱眉头,面色惨白,抓着“长公主”的手呻吟起来,“怎会如此……朕才喝了半盏……”
果然阿琦最合适这种戏码了,皇帝不由得暗笑。她自幼体弱多病,对生病该是什么样子是最有经验的,甚至她脉象也弱,看着就像是真的生了急症。
“陛下,殿下,汤来了,只剩一点残汁,不知周太医能不能验。”银朱赶紧地捧了汤碗来,看太医闻了闻,又以银针试毒,最后自己尝了一小口,才审慎道:“回殿下,此汤中加了好些扁桃仁同附子,性寒凉,以糖遮了苦味,是以陛下误食,与圣体相冲,加之天寒过风,致体内气血淤滞,阻塞经脉,以至急症。”周院判额上冷汗直下,他摸不准天子的意思,这汤根本半点问题也无,便是长公主那样弱的身子饮下也当无事,但偏偏榻上人脉象微弱,床前人又那样冷笑,便是要他说这汤有问题,也只好胡诌了一通,到底这宫里皇上才是最大的。
“长公主”当即便摔了碗,将那仅剩的一点甜汤同汤碗一道掷在地毯上,登时碗碎汤泼,毁了痕迹去,“这汤是……咳咳……”她一时一口气没缓上来,声音立时便弱了几分,“是谁送的……!”
银朱何等乖觉,忙跪了下来,“回殿下,是崔侧君送来给陛下暖身的。”
“阿姐哪里薄待他……”床前的“长公主”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握着“皇帝”的手垂泪起来,“他竟这样害阿姐……”几句话间便给崔简扣了好大一顶谋害天子的帽子,“还不将那意图弑君的恶毒侍子扣起来……咳咳……”她又咳了好几声才道,“禁足蓬山宫,等阿姐醒了发落!”
长公主躺在榻上,心中大呼不妙。她这姐姐要去漠北,她便得装病,这崔简无妄之灾,岂非要囚禁数月之久?一时忍不住瞟了一眼姐姐,被反握住了手,“阿姐别怕,妹妹一定帮阿姐护好宫禁!”
皇帝突发急症,竟然还是被唯一的宠侍崔简所害,于是长公主“只好”留在宫内处理一应琐事。赵殷本听皇帝悄悄请他来,担忧是漠北出事,没想到一进宫就听到天子被崔简下毒的消息,心道这下估计也见不了了,打算告辞走人,却偏偏贝紫有些痴症,非要拽他在偏殿等候。
过了许久,内殿里人声渐渐散去,想是长公主挥退了侍从,只留下银朱一人同月华一道在殿内贴身伺候天子,自独身来了偏殿,兜头唤了一句:“丰实。”
原来这才是皇帝。梁国公即刻反应过来,她是要和崔家翻脸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封折子递给这个青梅竹马的赵家哥哥,“你先看看。我还在等人。”
法兰切斯卡衣襟里塞满了折子书信一系列物事,难免行得慢些,连翻墙也不甚利索,生怕把东西弄丢一份。好容易进了栖梧宫,发觉殿内没人伺候,只好自己走了偏殿门进去,一眼看到的就是“皇帝”面色苍白,眼皮紧闭躺在床上。
“景漱瑶……!”他正要去探“皇帝”额头,反被“皇帝”握了手腕,冷声斥骂,“出去,偏殿还缺人伺候。”
什么啊,是景涟琦啊。
“知道啦,我去偏殿等你。”他仍旧装出与皇帝对话的样子,裹紧了外套去偏殿,便看见走之前皇帝派人请的赵殷已经到了,见他出现,忙唤一声:“法兰切斯卡大人。”
赵殷刚看完那封折子,有些摸不清天子意思。若她要发落竟宁通敌叛国,自然是当即将折子丢到他脸上,明日朝堂再怒斥一番;若她要护着竟宁,此刻便是要留中不发,也不必专程把自己悄悄找来通气。他正疑惑,转头一看,法兰切斯卡正从身上各个地方掏出文书来。他也不由得怔愣了片刻:这人究竟是怎么能做到在紧窄胡服里塞下这么多折子的!
“崔符这封折子你看完了吧,”皇帝表情僵硬,也懒得让他们坐了,自己一封一封去检索法兰切斯卡偷回来的文书,“我要避着人去漠北看看。崔家要做手脚必然要欺上瞒下。京中去朔方,日夜兼程大约三日,留下两日空余,五日后涟琦会以漠北久攻不下为由发令御驾亲征,让空銮驾去漠北。这五日内,丰实,你想办法派些人守住漠北到京中的各个驿站,截住一切文书奏折,绕过三省直接递到涟琦手里。尤其是崔家的往来书信,只留些无关紧要的文书给他们,务必帮涟琦稳住朝中。若漠北无事,自然御驾亲征,得胜还朝,皆大欢喜;若是……”她深吸一口气,“若是竟宁真的出了事,定远军还要再交还给你。无论如何,崔氏门生已经不能,也不必再留了。”
毒瘤已经肿大,现下只剩医师妙手回春一刀,切除干净了。
“臣……谢陛下。”梁国公撩起衣裳下摆,对着天子一拜到底。
“有何要谢呢。”皇帝倦得很,闻言只是轻声笑了笑,“赵家世代忠良,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总要报答一二。”
阔别漠北的风沙已有十年之久,饶是皇帝曾驰骋过这片疆场,此刻再被粗粝的朔风扑在身上,也不禁有些吃痛。
黄沙白草,长河落日,孤雁南飞,一派的萧索衰败,不过与京城相距半月路程,竟相异至此。
她一路拿着伪造的行令牒文,只带了法兰切斯卡一人,不敢走到城中投宿,只能走山路抄近道,翻过东山关口,沿流沙河从关外绕去幽云朔方。日夜兼程,夜里实在人困马乏便就地宿在山中。
“今日是第几日了?”
“才第二天夜里呢,我说你也赶太急了吧,连官道都不走。”法兰切斯卡给水壶里装满水,又拿了帕子在河里浸湿了,拧干多余的水分,给皇帝擦脸,“一头一脸的沙子,本来还算好看,现在连五官都看不清了。”
“行军在外,哪顾得了那许多,我只怕……我只怕竟宁被崔符坑害了,你看,秦青松发信虽然没有竟宁那么勤,但也基本能保证三日一封,我们走之前有几日没收到了?只有每日发出的战报而已。我让你去截幽云道来的文书,也是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没道理我派了粮和物资去,朔方幽云三州刺史都不给京中发信,算算时间也总要有一封的,但我们只收到一封弹劾折子。”皇帝扒了扒火堆,让柴架起来烧,“你究竟是怎么想到截这封折子的?”
河沿低矮,漫漫水面上一艘轻舟也无。野旷天低,水清月近,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子落在天幕上,四下再没有第三双人耳,确实不怕被人听了去。
“哦,我在红绡院听曲,那个新花魁,叫柳枝的,和我骂崔氏子弟跋扈得很,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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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赵殷不足为惧,我就想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就看到那封折子。”
祸患常积于忽微,前人实不相欺也。
皇帝勉强笑了笑:“还得是你,将人花魁的心也拢了去。秦楼楚馆里都是非凡的人物,轻易不会与人交心的。”
“我说啊,”法兰切斯卡转过身去喂马收拾物资,“要是赵竟宁真的死了,你怎么办?”
“他应当就是已经死了啊,他又不是会临阵脱逃的人,”皇帝长叹一口气,撑着沙地站起身来,苦笑一声,“我能怎么办,死都死了。我横竖没了两个皇后了,不过是再多添第三个而已。”
金发的亲卫顿了一顿,才道:“……你别这样。”
“我哪样呢,”皇帝重新理好衣摆,翻身上马,“深入敌后失踪数日,如果没有战功,没死反而更难办。谁给他平反?谁来保他?总逃不过一个作战不利的罪名——不过他应当就是已经死了吧。我只后悔没有早接他进宫,他求来求去的,不就是一个名分么,我都知道。”
连着在马上颠簸了两日,皇帝娇养了这些年,腿上已经麻木没知觉了,只凭身体记忆坐在马上,拉紧缰绳,“走吧,早点去漠北,说不定还能赶上。”她**一夹,
自沿河奔了出去。
流沙河的水并不算清澈。
自然了,从金门山口融化的雪水积成的河流,自北向南,涓涓而下,中途总要裹挟些沿路的泥沙,要走到东山关口,才会有东海来的雨水浇灌,顿时又丰盈起来。
这匹马沿着熟悉的水草气味已经走了四天了。它背上的人早没了声息,得得地任它颠簸,只有盔甲还能晃出几声轻响。
这个人生前很喜欢它,时常亲自来给它洗澡,喂它上好的饲料,拉它去草场撒蹄子。这个人最后的愿望是回京,所以它就沿着这条河走,慢慢地走,总会走到的。
京城有添了鸡蛋的草料,有和它一同驰骋过的千里马,有这个人心心念念的女娘,它知道京城的方向,它慢慢地走,总有一天能走到的。
总能遇到的。
它停了停脚步,看了看前面并辔而来的四乘马。
这就遇到了。
它熟悉的千里马停下了脚步,因为被马上人拉紧了缰绳而嘶鸣起来,前蹄不住地踏步,想要和老友一叙,而另一匹马则迎了上来,马上的人留了一头长发,穿着洋装,甚是怪异。
“景漱瑶……你别过来。”法兰切斯卡翻过马上的遗体,沉声道,“你就留在那里,别过来。”
“你当我还是十年前么。”皇帝冷声斥道,夹了马前来,“迟早都要见的。”
她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法兰切斯卡想,她十年前就是这样的声音,抱着冯玉京,要他去杀了老皇帝,那么十年后呢,她又要他去杀谁?崔简?崔平?崔符?他不知道,只是血契在身,互相饮了对方的血,他便要起誓在她活着的时候侍奉于她。她要杀谁他都会照办,也只能照办。
他只是皇帝手里的一把刀,是最锋利的那把刀。
数支长羽箭密密地扎在少年人身上,原本白色的尾羽都被风沙侵蚀得稀烂,只剩黑漆漆的木杆以各种不同的角度直指天空,像是一捧枯萎的花。
人类的生命总是短暂又脆弱,这和他所在的一族是全然相反的存在。他们的族人全都不老不死,拥有无尽的青春时光与俊美无俦的容颜,只是没有心也几乎无法繁衍——而人类,既没有多少力量,也总会衰老死亡,却可以繁衍到如此数目,还会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而挣扎。
皇帝翻身下马,轻轻接下了少年人的遗体,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还不忘拍了拍马脖子,“辛苦你了,带他回来。”那马打了个响鼻,自走到一边吃草饮水,而皇帝缓缓坐下来,像怕摔坏了人似的,放平了那个年轻人的身体,一根一根地把羽箭拔下来。
数不清了。
这场仗下来又新添了多少伤痕,大约数不清了。
罢了。
皇帝轻声道,“我们现在在幽州境内。”
“是,看方位在幽州,离幽州城不远。”
“你现在拿着栖梧宫的牙牌跑一趟幽州城,直接翻墙进去,让高南星替我悄悄准备一副棺木,要快,再派人秘密接我们过去。我们临时改变路线。”她的声音倦怠难掩,“让我和他独处一会吧。”
法兰切斯卡深深地看了皇帝一眼,道,“有什么危险,你就割破手掌,闻到你的血的味道我就马上能赶到了。”
“好。”——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是两年多以前写的了,其实现在来看多少是挺幼稚的,但我实在不想重写了所以就这样吧……
第15章 落幕
皇帝不知道是怎么被送到幽州刺史府上的。待她回过神来,面前已经是高南星的脸了。据法兰切斯卡说,到底是没有什么失态,甚至因为全程神色严肃也不多说话反而吓得来接人的刺史府管家诚惶诚恐,生怕冲撞了贵人。
“高姐姐……”她出声唤道。
“陛下,臣已经备好棺木,幽州吃紧,只寻到一副黄杨木的用来收殓赵将军,即日便可起灵返京。”高南星沉声道,挥退了侍从,只留下法兰切斯卡一人。
皇帝眼珠转了一轮才缓缓直起身子。
“朕知晓了。先安排竟宁入殓,将人秘密移回京里赵府,别惊动人。卿近一月余都未曾报上折子,可是遇上什么难处?”
她调理几下呼吸节奏,接过法兰切斯卡递来的茶盏,又一次露出体面的微笑来。
高南星闻言微微睁大眼睛,深拜至地,“臣自军急以来,每五日都要递上军情民情折子,从未间断,陛下已经一月余不曾收到了?”
“不仅如此,朕还发了斥责书信,想来爱卿也不曾收到。”皇帝轻轻用指尖敲击茶盏,发出叮咚之声。
“是,臣不曾收到此信。”
看来是路上被人截胡了。皇帝压下眼帘,逐一确认起事项来,“运来漠北的粮草可如数收讫了?共计二十万石,全部充作定远军并幽云朔方三州赈济。”
“回陛下,臣十日前已上奏过此事。粮草总重虽无缺漏,但期间混杂许多麸皮泥沙,可用者寥寥无几,我城内百姓已有食不果腹的迹象了,便是定远军中,也听闻缺粮少弹,越冬棉衣亦紧缺,颇为艰难。”
“……好一个崔符,竟把主意打到这上头来了!”皇帝拍案而起,却一时头晕目眩,让高南星扶着了才勉强站稳,“现下还要恶人先告状!”
她给法兰切斯卡一个眼神,对方便从袖中掏出几折事先挑上来的折子,分别是弹劾骁骑将军赵竟宁、辅国将军秦青松、幽州刺史高南星以及云州刺史陈思退的,“真当他崔家只手遮天了不成!”
她复坐下来,定了定神,“先别起灵。让竟宁在幽州再留几日。崔氏子此等祸害,也不必留到清算之时了,即时就治了他。”她转了个头对高南星道,“明日朕要去军中,还望爱卿替朕准备些东西。”
两人同窗十年,高南星已心领神会:“陛下放心,臣必然为陛下安排好。”
第二日就传来饶乐失守的消息,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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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率军退守朔州本部,刚好同皇帝车驾碰上。她同了幽州刺史运粮草冬衣的车马,刚下车便见到了秦老将军。
秦青松须发皆白,一脸的憔悴,走路时甚至还有些一瘸一拐。
皇帝一身下吏打扮,法兰切斯卡也以头巾包了那头显眼的金发,一路跟着运粮小吏进了中帐。
刚走得近了,便听见秦老将军同人争辩的声音:“朔州城地势艰险,如今缺粮缺水,冬衣不足,只能依靠地势守住!我敬你们是圣上钦差监军,但别给脸不要脸!”
他乃下级军士出身,纵然这些年已习了些文气,到底是逼急了,口吐了些市井言辞。
“秦青松,你无非就是贪生怕死,才只守不攻,怎么,看赵竟宁失踪了,怕了?”
皇帝与妖精对视一眼。
“饶乐失守,陛下问罪指日可待,下官无由遭难,自是要如实上报陛下的。”
“圣上自会明鉴,我一生忠心社稷,这朔方郡还是圣上和我一起打下来的!”
“秦老,圣人如今是圣人,您自居功在此,莫不是有功高盖主之嫌?”
两相交锋,到底秦青松顾及他是朝官,又是监军,也不敢对他做什么。
皇帝跟着运粮吏掀了帐子进去,“要我说,秦老将军就是太仁慈了些。”她斜了那年轻主事一眼,“法兰切斯卡,把这个挑拨军心的自称钦差剥了衣裳倒挂到朔州城门楼上去,只看看他能坚持多久。”
“好嘞。”法兰切斯卡只等着主子号令,这下得了话,上手便抓了这人衣领,提起来就往帐外拖去。
“你算什么人,我是朝廷钦差,自奉圣上旨意监军,无故不得……”他话还没说完,已被妖精拖远了。
“报吧报吧,能递到中书省算我输。”皇帝嗤了一声,“既然是奉了朕的旨意监军,那现在也可以奉了朕的旨意去自挂城门楼,也不是什么大事。”
“陛……臣参见陛下!”秦青
松根本没想到天子会亲来朔州,赶忙跪了下去,“臣有罪,未能守住饶乐,请陛下责罚。”
“秦老快起,”皇帝赶忙扶了秦青松起来,“我楚军正是用人之际,朕怎会罚你呢。更何况饶乐本就易攻难守,现下缺衣少食,如何守住?朕已派人发信回京急征粮草,这几日无论如何先守住了朔州,我们再行反攻。”
“陛下还肯信臣,已是莫大的恩德了……”秦青松叹气道,“只是赵小将军,还下落不明。”
“朕遇到他了。”皇帝沉声道,“在幽州城外,流沙河边,朕遇到他了。”
秦青松一时喜出望外,忙道:“赵小将军可还好?”
“总算还是全尸。”天子长出一口气,面露愧色,眨了眨眼睛道,“已经很好了。”
一时帐内陷于寂静。
半晌,秦青松忽而跪地,两手抬到额头上行了个武将的大礼,“臣有罪。不曾拦住赵小将军,害他平白受辱,身死边关,请陛下降罪!”
“秦老多礼了,这是何必呢,”皇帝扶了人起身,“金门山口易守难攻,他怎么突然便决定带百人奇袭了呢。”
朝中押来冬衣粮饷了。
竟宁在漠北依照旨意已死守了小半年。她曾被先帝发配漠北守了近三年边疆,确然是了解这里的,她的回信里总是替他指一指用兵的关窍,也和他提一提近况。天子的笔迹总是清癯有力,中宫收紧而四肢舒展,透着和她本人一般的清冷刚劲。
隔着书信纸笔,竟宁自回了漠北便被吹得冷冽许多的眉眼便不禁软和下来,他仿佛听见心上人的殷殷叮嘱,想起临别前她那一副温和柔润笑容。
只是京中已许久不来信了,他不禁有些担忧起远在深宫的皇帝。但转而一想,她毕竟是天子,能有什么事呢,便只好将她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
“赵二……咳,将军,你快去看看,这次的粮草里有许多沙子……”这小将是他一同长大的,此时去验收,发现不对赶紧避开了人请他去看,免了军心动摇。
他究竟年少气盛,看了那不足数的冬衣粮草便要将监军痛打一顿,手上都拿了剑了,却听那监军冷笑一声:“赵将军,你以为这东西不是京里发来的么,今年粮草赋税不足数,将军先将就着吧。”
竟宁一下住了手,原是她也为难。
他叫人看住了这个监军。只是此人到底是京中朝官,又是崔氏子弟,真打杀了只怕惹来天子疑心。竟宁忍下这口气,叫人厚待他在营中,等春季时候他回京交代复命。
“清点可用的粮草,麸皮可以喂给马,粮食稍微减少些,我们每日安排一部分人出巡打猎,再盯着漠北人的车队,能截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足,便从我的配粮里扣。”
赵竟宁的眉眼被朔风吹冷了几度,渐渐显出些愁思来,他第一次做主将,总怕辜负了那人的期待,想把周围人都照顾好。
“是,将军。”小将领了令便走了,只留他一人在营地里徘徊。许多人都是和他父亲一同征战来的,见了他也有几分敬意,纷纷唤道“赵将军”。
这么多人的身家性命全系在他一人身上,焉能不慌。
秦老将军和他分头守住幽州和朔州。云州部自不必忧虑,那边有陈刺史并韩将军,还有凉州部可以回援。依皇帝意思,他只需守到冬季,趁漠北水草不济、部落迁徙时打个措手不及,便可逼退他们了。
只是现下这缺吃少穿的,怎么去奔袭。
她应当是知道的。
“嘁,我还以为赵将军如何英明神武,原来如此贪生怕死,缩头乌龟一般躲在城中,不敢多进一里地,这样漠北蛮人何时能退啊?”
这个临时派来的监军惯坐中帐,冷笑道,“陛下旨意,秋来正是反攻蛮子的好时机,怎么将军一丝从令的想法也没有?下官这便不得不如实报上了。”
“军中冬衣棉被粮食草饲皆不足,我如何带人反攻?!”少年人何曾受过这种闲气,日日被人讽刺要挟上报天听,偏偏那人的书信已经数日不达,他寄出去的信件也皆无回音,难以探知她的心思。
莫非她真失望透顶,才派了侧君族人来制衡他?
“这就是将军的职责了。将军既领了代都督职在外,怎反来问我一个小小监军?辎重粮草也都是京里发来的,我不过奉命押送,将军有不满大可发信诘问圣上!只是将军不仅作战不力,还幽禁监军,说小了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说大了……谋逆之罪,下官不敢为将军担保。”
他到底还是急躁,“我怎会有谋逆之心!”少年人双眼发红,“我赵家世代忠良,你既说我贪生怕死,我这就带人攻下延平城!”点了几千人便要趁夜袭击延平城。
“他就真的去了?”皇帝面上肌肉微微抖动,“然后呢?”
“臣听闻赵将军攻下了延平,而后为何又奔袭金门山口,臣便不知晓了。臣当时被监军以督战不力为名罚了五十军棍,只能闭门不出。”
“朕……从不知道竟宁还攻下了延平,看来朕也承平日久,五感钝了,竟没发现有人欺上瞒下。”皇帝自嘲一声,轻声叹气,“秦老多歇歇,朕早看到老将军行动有些不便,怕是军棍的伤还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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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
“让陛下见笑了,臣年纪大了,难免恢复得慢些。”秦青松面露赧色,“只是误了赵小将军。”
“罢了,既然他攻下了延平,我们据了延平也总有反攻的期望。朕马上便前往延平,还望秦老莫走漏了风声,”皇帝正色道,“现下是长公主假扮作朕镇守在宫中。直到四五日后御驾亲征的銮驾到幽州,将军都还请死守朔州不出,若有不听的,先斩后奏便是。”
“臣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起了身叫上妖精,“我们快马加鞭去延平。”她想了想,又转过来对秦老将军道,“朔州一线,就劳烦将军了,至于那个监军,秦老切莫真斩了,朕还留他有用。”
天子拉起一个笑来,看得秦青松有些脊背发寒。
“是,臣明白了。”
刚牵马出了朔州营地,皇帝便扶着法兰切斯卡差点上不了马。
“景漱瑶……你还好吧……?”他不敢惊动了旁人,只能半扶半拖着这个难缠的天子往外走,“怎么突然就站不起来了……”
“我腿上磨破了。”皇帝声音平静,“怕没留下多少好肉。你扶我一把。”
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法兰切斯卡没办法,只能牵着马到了没人的地方,把主子举上马去,看她蹬稳了才自己上了另一匹马,“你能不能行啊?”
“我怎么不行。”皇帝冷声道,“不行也得行。”
趁着京城銮驾出动的消息还没出,定远军里这些桩子没反应过来,她得把事情全部做完才行,别说腿上没好肉,就是把腿锯了也得干完。
现下是第四日。明日一早宫中的銮驾就要发兵亲征往幽州来,圣人亲临,消息必然三日内即可传到,统共不过还余下三日时间,必须将幽云朔主防线全都走一遍,捞出可能的暗桩,还要安排人告御状当朝弹劾崔氏。
“走,抄近道去延平。”
宫中四日不平了。
崔简被禁足蓬山宫,撤了六宫大权。“长公主”暂回了公主府,“皇帝”余毒未清。虽然渐渐地好了起来,终究是断了朝议,缩在栖梧宫“养病”,连天子身边的西人亲卫也几日不见踪影。
宫中人无不惶惶。尽管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究竟“天子”周身的沉闷氛围还是从栖梧宫扩散出去,渐渐蔓延到整个金乌城。
崔氏在京中的几处府邸被暗中监视,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便要报信宫中。
皇帝临走时携带的信鸽陆陆续续飞了几只回来,传信幽、朔两州均有衣食不足数之情,让赵殷暗中查访户部派出的主事及崔平门生故旧动向。
这笔物资数额不少,很难短时间内全部销账,大
概率还在京中,最好能尽快捞出,随銮驾直发漠北。
若实在不足,便另开了天子私库,动用从前昭熙皇后名下商网购置物资,以西洋商队出关行商名义急速送至军中。一并还有皇帝亲手所书崔氏罪证,只等燕王回京,便可查抄崔氏家产,将崔氏一网打尽。
“赵大人,明日下孤便要依阿姐的意思发兵亲征,到现在还没有赵小将军的信传来,孤担心……”
长公主不擅长政务,在揣度人心上却向来比长姊更妥帖。
“殿下,竟宁是活不成的,臣以为陛下也做好了准备。明日出征,臣会随銮驾去往幽州,届时还请殿下关照朝中。臣的人已经联系上了燕王,不日燕王回京,殿下的担子便能轻许多了。”
梁国公的声音异常平静,为将者一早便做好了准备马革裹尸,他是这样,想来竟宁也是这样。
长公主却不这么想。她取了茶具,亲手为赵殷点了一杯茶,道,“阿姐自通泰四十九年后便再未亲手执剑了,大人知道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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