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伸手擦去弟弟脸上的泪痕。
*
除夕过后的初一,本该是家家户户登门贺岁、欢声笑语的热闹日子。
可靖安侯府却被一股颓败的寂静笼罩。
天刚蒙蒙亮,崔氏挣扎着起来,带着唐云歌赶往皇宫。
“云歌,不怕,皇后娘娘是我养母,平日里最是疼我,她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的。”
崔氏在马车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像是要以此说服自己。
唐云歌看着原本养尊处优的母亲一夜之间像是苍老了十岁,心疼地默默握住她的手。
“站住!禁宫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
来到宫门前,守门的侍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妾是靖安侯府唐崔氏,求见皇后娘娘。”
崔氏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令:“这是娘娘赐下的入宫令牌,烦请通传。”
侍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
唐家出事的消息早已传遍宫廷。
“等着吧。”
侍卫留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只留下朱红大门在冷冽的晨风中更显深幽。
唐云歌拢了拢母亲的斗篷,抬手握住她的手,试图去暖那双已经冻得僵硬的手。
她望着母亲坚持的眼神,不忍心说什么,只默默叹了口气。
她们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终于,宫门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崔氏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半步:“公公!”
为首的太监声音又尖又细,显得格外刺耳:“唐夫人,您还是请回吧。皇后娘娘昨夜守岁受了风寒,此时身体抱恙,不方便见客。”
“砰——!”
还没等她们反应,厚重的宫门在她们面前重新合上。
唐云歌扶着面色惨白的母亲,心中一片悲凉。
“母亲,咱们回家。”
她伸出手,抬手抹去崔氏脸上的泪痕。
皇室的慈悲,从来只给那些荣宠不衰的人。
父亲的清白,她会亲自还回来!
*
回到府中,唐云歌安置好母亲和幼弟,独自推开了书房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维持着昨夜被搜掠后的惨状。
书架被翻得七零八落,墨汁泼洒在地上和纸上,桌椅横七竖八地倒在四处……
书中的结局,最终还是会来吗?
唐云歌站在一片狼藉中。
书中的情节与现实交织在一起,只是如今,他们用了更恶劣、更阴损的招数,想要将唐家这个眼中钉彻底拔除。
她合上书房的门,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博古架前。
她拨动了一旁花瓶下的机关,伴随着“咔哒”一声轻响,一道隐藏的小密室缓缓开启。
密室狭窄,阵阵阴风自地底传来,冻得人瑟瑟发抖。
唐云歌在那狭窄的暗格中不断翻找着。
她找了半晌,依然没有找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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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证据。
“不在这里,为什么不在这里?”
她记得父亲曾无意间提过,与朝廷有关的账簿,除了送呈兵部的大账,理应还有一份“子母账”,一般会由唐家亲信武将亲笔签押,留存在书房密室中。
只要找到那本账,就能证明那些军需确实送到了将士手中。
可是为什么不在这里?
绝望之际,她下意识地摸向怀里的纸鹤。
那张纸条已被她揉得有些褶皱,她轻轻拆开,看着那苍劲的字迹。
“平安顺遂。”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这一刻竟重逾千斤。
“陆昭。”她低声唤着那个名字。
思念像一根藤蔓,在她心底生根发芽,带着细密的力道,勒得她心脏又酸又胀,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
“姑娘,有人来了。”
夏云守在书房外道。
唐云歌疑惑地轻蹙眉头。
唐府已经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方,昔日往来的亲友,如今生怕撇清关系慢了一步。
会是谁呢?
唐云歌关上密室的门,来到屋外。
“云歌!”
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传来。
一个娇小的身影提起裙摆冲了过来。
“文清?你怎么来了?”唐云歌惊讶地望着她,眼眶不自觉地泛酸。
柳文清今日穿了一件素净的石青色披风,风尘仆仆的脸上写满了焦灼。
“云歌,你受委屈了。“她一把握住唐云歌的手,入手处只觉她的掌心冰凉得吓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温热的食盒。
“这两日你忙坏了,定是没心思吃饭。这是我让厨房刚熬的参汤,你先喝两口。”
柳文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脸上却带着笑意。
“云歌,别怕。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父亲在御史台还有几个说得上话的朋友,我已经托父亲去打听风声了。”
唐云歌闻着那参汤的清香,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暖意冲得鼻尖发酸。
“文清,你不该来的。”唐云歌低声道。
柳文清温柔地按住她的肩膀:“云歌,唐伯伯的人品我们都知道,这次一定是有人在陷害他。既然是他们伪造的证据,就一定有破绽,你别急,唐家不会有事的。”
唐云歌点点头:“谢谢你,文清。”
柳文清走后,唐云歌给母亲喂了药,又安抚云庭睡下,这才独自一人回屋。
这时,天已经黑透。
忽然,窗外一道黑影闪过,翻窗而入。
唐云歌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地抓起案上的剪子。
就在那黑影逼近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胭脂香气。
唐云歌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垮下来。
“芳如姑娘。”
屋内只留了一盏豆大的烛火,唐云歌顺势将烛火吹灭。
“芳如姑娘,你怎么来了?”
唐云歌压低声音,借着屋外微弱的光,看向来人。
“难为唐姑娘还能认出我。”芳如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姑娘受惊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干练的墨色劲装,看清唐云歌憔悴的面容时,不自觉泛起一丝心疼。
芳如隐在墙角,道:“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此刻,她的语气不像在听月楼时的婉转,反而透着江湖人士的干练果断。
“赵廉这次发难,背后有裕王的动作,但他们手上那些证据并非毫无破绽。”
芳如从怀里取出一枚极小的竹管,递给唐云歌。
“这是先生手下的暗桩在禁军营里探听到的消息。赵廉手上兵部的账本,其实有一页是后来添上去的。现在我们在加派人手,寻找当年的军需官。只要那个人活着,就能证明赵廉手里的东西是假的。”
唐云歌握紧竹管,眼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我们已经打点了禁卫军,你放心,令尊大人现在很好。”
芳如按住唐云歌的手,意味深长道地说:“姑娘一定保重,守住侯府。”
“谢谢你,芳如姑娘。”
唐云歌垂下眼睫,那双素来清透的眸子里,像是燃着一簇不熄的幽火。
她重重地回握了一下芳如的手,仿佛所有感激都凝结在此处。
芳如不再多留,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屋内重
新陷入了寂静。
唐云歌缓缓摊开掌心,下意识地摸了摸袖口。
那只被她藏得极深的千纸鹤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陆昭留下的“平安顺遂”。
她闭上眼,仿佛能隔着千山万水,看到那个清冷孤傲的男人正独坐灯下,为她筹谋。
陆昭,谢谢你。
*
与侯府的凄冷不同,裴府此时灯火通明。
“滚开!”
裴怀卿推开拦在身前的家丁,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面孔,像是烧着几乎失控的怒火。
他手里拎着未出鞘的长剑,大步流星地往府门走去。
“混账!你想去哪?”
一声威严的怒喝从门口传来。
裴国公面色冷硬如铁,身后站着一排家将,将裴怀卿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第35章 威势
裴怀卿停住步子,眼神冷得像冰:“父亲,靖安侯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您却封锁消息,生生瞒了我一日!若非方才小厮说漏了嘴,您还打算瞒我多久?”
裴国公冷哼一声:“如今是什么时候?你还想着唐家那个丫头!你糊涂!”
“唐家是被冤枉的,赵廉那点底细您比谁都清楚。我若现在不去,等赵廉把账册做死,一切就来不及了!”
裴远知道儿子的脾气,特意放软了语气劝道:“怀卿,唐昌元如今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圣上正愁没借口削弱勋贵的兵权,他这次是撞在了刀口上,断然没有回转余地。你这时候去唐府,是想牵连裴家,让整个国公府跟着一起陪葬吗?”
裴怀卿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嘲弄,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素来敬重的父亲,竟然也是贪生怕死之徒。
“父亲,我不能见死不救。”
“畜生!”裴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怀卿的鼻子骂道。
“之前你想娶唐云歌,我不拦你。可现在形势变了!她不是什么侯府千金,她是罪臣之女!你若是敢踏出这大门一步,你便是他们的同伙,是乱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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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怀卿不再言语,只是手腕一转,长剑出鞘半分,寒光映射在他幽深的瞳孔里。
“你若想去,便先从老夫的尸首上踏过去!”裴远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
随即他一挥手:“来人!请世子回屋,落锁!没我的准许,谁若放他出去,乱棍打死!”
数十名家将一拥而上。
裴怀卿想要博出一条路来,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哐当!”
裴怀卿被反锁在屋内。
他狠狠一拳砸在门板上,震得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
*
长安的这场雪,从初一断断续续下到了初五。
这五日里,唐云歌像是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她要在母亲面前强颜欢笑,要安抚受惊的幼弟,还要反复推敲芳如送来的新消息。
她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减下去,下颌尖得让人心惊,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黑亮澄澈。
她皱紧眉头,坐在案前。
当年那个军需官和账簿依旧不知所踪。
若是不能赶在三司会审之前找到证据,父亲和唐家怕是会凶多吉少。
“不,还不能认输……”
她深吸一口气,死死攥着手中的羊毫笔。
“大姑娘,不好了!”
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碎雪,嗓音里带了哭腔:“禁卫营传出消息,老爷在营里病倒了!说是受了寒气,邪火攻心,人已经烧得迷糊了,可赵廉那厮……竟连大夫都不肯放进去!”
“什么?!”
唐云歌握着笔的手一颤,猛地站起身:“备车!去禁卫营!”
禁卫营外,风雪狂乱地打在玄铁门上。
唐云歌站在风雪中,单薄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
她一张脸被冻得青白,对面是两排如铁桶般的禁卫军,长戟横陈在她面前。
“靖安侯府唐云歌在此!”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沉甸甸的丹书铁券,高高举起,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乌光。
“此乃先祖随太祖皇帝征战天下、以血肉之躯换来的丹书铁券!见此券如见圣上,尔等执戟相对,是要造反吗?”
“唐姑娘,莫要为难末将。赵统领有令,侯爷乃是重犯,无旨不得探视。”
“重犯?”唐云歌冷笑道。
“我父亲是戍守边关数十载的功臣,他为大宁流血受伤、性命垂危的时候,赵廉还不知道在哪座酒肆里逍遥!如今他病入膏肓,你们却见死不救?若我父亲真出了事,你们谁能担得起!”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长戟尖利的刃口几乎抵在她的喉间。
娇小的身躯此刻爆发出的凛然气度,生生压得那些士兵避开了目光。
然而,只有她知道,她藏在袖中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陆昭送她的那枚海棠发簪。
若此时调出陆昭留给她的死士,父亲或许能救,可陆昭多年积蓄的势力会毁于一旦,父亲也将永远背着抗旨叛乱的罪名。
可若是坐以待毙,如此天寒地冻,父亲年迈,他的身体能撑得住吗?
陆昭……我到底该怎么办?
“云歌!”
裴怀卿策马疾驰而至。
他刚从裴府翻墙逃出来,月白色的锦袍被墙上的荆棘勾破,沾着泥点,发丝凌乱,狼狈不堪。
他翻身下马,挡在唐云歌身前,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
“我是裴国公之子!今日侯爷若是在你们营中出事,裴家定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让开!”
可那校尉只是瞥了一眼,便垂下头去:“裴世子,赵统领说了,没他的亲笔手谕,谁的面子也不给。”
“你——!”
裴怀卿的长剑出鞘,却在重甲长枪面前,像是螳臂当车一般可笑。
他转过头看向唐云歌,眼底满是自责、挫败。
唐云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微暖。
她伸出冻得僵硬的手,轻轻按在裴怀卿颤抖的手腕上,将他的长剑推回鞘中。
“裴世子,多谢你。”
她抬眸看着他,睫毛上挂着的细雪:“今日世子能出现在这里,云歌已感激不尽。”
“云歌,你放心,我再去求父亲,一定能救出侯爷!”裴怀卿双眼充血,心有不甘。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唐家,看着云歌被人陷害。
“快回去吧。”
唐云歌打断了他的话:“裴家是清流勋贵,莫要为了唐家,连累你和你父亲的一世名声。”
裴怀卿张了张嘴,却在唐云歌那双平静的目光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她是在保他。
就在这时,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了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那蹄声沉稳有力,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律动。
唐云歌抬眸望去,就看到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破雪而来。
马上之人披着玄色狐裘,在那一望无际的苍茫白色中,像是一柄划破风雪的利剑。
竟然是陆昭!
唐云歌僵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
陆昭踏着风雪,赶了三天三夜的路,终于赶到京城。
他勒马于营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而从容。
穿过纷飞的雪花,他缓步而来。
带着风沙与寒意,在黑色狐裘的映衬下,那张清冷的脸竟显出一种近乎神祇的威势。
唐云歌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陆昭顾不得其他,径直走到唐云歌面前,在看到她瘦削的面颊时,眼底的寒意骤然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疼惜。
他伸出手,将她头顶那只歪斜的兜帽拉好,随后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狐裘,严严实实地裹在了她的肩膀上。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在她耳边低语,嗓音虽有些沙哑,却温柔得能融化积雪。
那是陆昭从未有过的后悔。
在接到京城消息的一刻,他心如火焚,恨不得立刻飞奔回京。
他后悔离开京城,后悔让她独自面对这些奸佞小人的恶意。
“嘎吱——”
原本固若金汤的营门,在这一刻突然打开。
赵廉满头大汗地跑了出来,脸上挂着近乎谄媚的笑意。
陆昭并未理会,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带着慑人的寒意。
就在片刻之前,青松与文柏已
经将一份厚厚的卷宗递到了他的案头,那里面,是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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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所有罪证,桩桩件件,足以让他丢了官帽。
“陆先生!您怎么亲自来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大夫呢?”陆昭打断了他的话。
“在后面!在后面!”赵廉忙不迭地侧开身子,对着身后厉声喝道,“快!快请大夫进去给唐侯爷诊治!动作快点!”
陆昭虚扶着唐云歌,快步穿过禁卫营阴森的长廊,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说是屋子,其实不过是一间简陋的偏房。
屋内四处漏风,寒气从墙缝里钻进来,冷得像个冰窖。
墙角连半个红火星子都没有,只有唐昌元孤零零地躺在那张硬板床上,身上覆着的被褥单薄得可怜。
陆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周身本就冷冽的气息更加让人胆寒。
立在一旁的赵廉被这股威压逼得打了个寒颤。
他忙不迭地喊道:“快!快去把府里最好的银丝炭搬来!再取一床新的锦被!”
此刻,唐云歌眼里根本看不见旁人。
看到那个原本顶天立地的父亲,如今正蜷缩在破被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她强撑着多日的坚强,瞬间瓦解。
“父亲……”
她踉跄着扑到病榻前,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握住唐昌元那只长满老茧,滚烫得惊人的手,声音是带着哭腔的绝望:“是我……是云歌,父亲你睁开眼看看我……”
看着父亲面色潮红、昏迷不醒的模样,积攒了多日的委屈、害怕、绝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她捂住嘴,喉咙里溢出泣不成声的呜咽。
她不敢去想,若是今日陆昭没来,若是今日见不到父亲,她该怎么办?唐家该怎么办?
陆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抹单薄的背影。
他叹息一声。
幸好他赶到了。
压抑了许久的怜惜此刻再抑制不住——
作者有话说:终于!团聚啦!撒花!
第36章 关心
陆昭上前一步,长臂一揽,将跪在地上颤抖不已的少女,从冰冷的地上扶起。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冻得通红的耳尖。
他低声道:“大夫已经来了,云歌,侯爷他不会有事。”
这声音清冷而坚定,像是给即将溺水之人递去了一根浮木。
唐云歌混乱的心跳和思绪慢慢冷静下来。
她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撞进陆昭深邃的眼眸。
“先生……我以为……我以为我再也等不到你了……”她声音还带着哽咽,指尖下意识攥住他狐裘的衣襟。
她纤长睫毛上带着泪珠,下颌轻减得厉害,这副楚楚动人的模样,看得陆昭喉间发涩。
“别哭。”
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几乎能融化积雪:“有我在。”
窗外,风雪愈急。
裴怀卿站在那道半开的铁门外,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那点冰凉转瞬便融化在了掌心。
看着屋内的两人,眼底漫上一层落寞,终是转身悄然离开了禁军营。
屋内,银丝炭被迅速点燃,终于将寒气驱散了几分。
大夫正在榻前屏息施针,细长的银针刺入穴位,唐昌元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动,发出一声沉重且浑浊的叹息。
大夫收针起身,躬身回禀:“侯爷已无大碍,邪火已泄,按时服药便可痊愈。”
直到此时,唐云歌那根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弦,才真正松了下来。
她整个人脱力般晃了晃,膝盖一软,便往下跌去。
下一秒,一个宽大而稳健的怀抱将她稳稳扶住。
陆昭半环着她,那股清冽的,带着风雪与淡淡松木香的气息,像是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墙,替她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霜。
唐云歌不经意间,碰到了陆昭扶在她身上的手,惊得浑身一僵。
她惊呼着抓起他的手,眼眶瞬间通红:“先生,你的手!”
陆昭的指尖冷得惊人,甚至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虎口处被缰绳勒出的血痕,此时已被冻得结了紫痂。
她仰头看他,才发现他眼底布满了可怖的血丝,脸色是极致疲惫后的清灰。
他定是拼了命赶回来的!
想到这里,心像被针扎般疼。
陆昭在对上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眸子时,眼底化作无边的温柔。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掩进袖中,语调依旧平稳如初:“无碍的,只是赶路急了些。”
他没说的是,接到消息时,他远在冀州。
为了赶在三司正式提审前回来,他三日内奔袭千里,连着跑死了三匹好马,中途几乎不眠不休。
他调动了潜伏在京城数年的死士,甚至不惜提前动用他在京城的隐形势力,去换取赵家违法的证据。
这才有今日赵廉的临阵倒戈。
他已整整四日未眠,全靠一股要见她的心气撑着。
见她眼里又蕴了泪,陆昭心中一软,低声安慰道:“不用担心我。”
“等此间事了,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唐云歌想对他说的话太多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默默地握住陆昭落在她身侧冰凉的大手,不露痕迹地暖在自己手心。
陆昭微微僵了片刻,想要抽手,反而被云歌握得更紧。
他看着少女执拗的眼神,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叹息的纵容。
等唐昌元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陆昭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对着唐云歌道:“我已派了大夫留在这里照顾侯爷,你尽可以放心。”
唐云歌点点头。
她虽然不放心父亲,但这里是禁卫营,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他虚扶起唐云歌,修长的手指捻住狐裘的丝带,替她一寸寸系好。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
随着马车驶离禁卫营,紧绷的弦一旦松开,陆昭强撑出来的威势悄然褪去。
他靠在软垫上,不再遮掩满身倦怠。
唐云歌坐在他身旁,近的可以听见他有些混乱的呼吸。
她看着他眼底浓重的青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先生,您赶回京,千里之遥,这几日,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没什么,不过是连夜赶路,换了几匹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与各方势力博弈的惊心动魄,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远行。
“怎么可能只是换马?”
唐云歌眼眶发酸:“赵廉那种势利小人,若非被捏住了死穴,绝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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违抗裕王的命令放我进去。先生,你是不是,又把自己也置于险地了?你有没有受伤?”
唐云歌焦急地扶着陆昭的手臂,上下打量着他。
此时,陆昭那双深邃如潭的眸子里,放下了所有算计和筹谋,只倒映出她的满腔温柔。
他拍了拍唐云歌的手,道:“云歌,不碍事的。”
只要你安然无恙,这一切便都值得。
马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路边,陆昭带着唐云歌悄无声息地穿过暗道,来到听月楼。
雅阁内,芳如正在处理密信。
听到熟悉的推门声,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险些跌落。
果然是陆昭。
“先生?您不是在冀州吗……”
话音在看到陆昭身后的唐云歌时戛然而止。
芳如不敢置信地望着陆昭。
先生竟然回到了京城!
这个素来冷心冷面,算无遗策的男人,竟然为了唐家,放下所有!
那是他蛰伏十几年的筹谋。
陆昭没接话,只是径直走向主位的软榻。
他落座时身形晃了一下,修长的手指抵在眉心,试图掩盖那一身的疲惫。
芳如看到他此刻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语气中藏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焦急和关切。
“先生,从冀州到京城,几日之内奔波千里,您这是连命也不顾了……”
陆昭抬手,打断她的话:“芳如,把这几日搜集到的消息拿来。”
芳如心中叹息,将一叠卷宗递到案前。
她的目光在唐云歌身上停留了片刻。
唐云歌还裹着陆昭那件沾了风霜的玄狐大氅,那大氅极阔,愈发衬得她整个人娇小玲珑。
唐云歌听着芳如的话,细密的酸胀感再次溢满胸腔。
她走上前,对着芳如郑重地行了一礼,眼眶微红:“多谢芳如姑姑先前的指点,若没有您相助,云歌根本撑不到先生回来。”
“今日之恩,云歌铭记于心。先生的恩情,云歌此生断不敢忘。”
唐云歌说的情真意切,芳如那点微苦的酸意全卡在了嗓子里。
芳如看着两人,终是幽幽一叹,侧身回了这一礼,转身离去。
窗外大雪簌簌落下,屋内只剩他们两人。
陆昭喝了一口热茶,神智清明了几分。
隔着一张梨木案,他日思夜想的少女正坐在他对面,心中的疲惫已散去许多。
唐云歌从怀中取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竹管。
“先生,这是芳如姑娘前几日送来的消息。赵廉手里的兵部大账,在第十七页有添补痕迹,墨色虽然作了旧,但纸张的纹路断了。”
她顿了顿,接着说:“父亲曾给我留过话,所有他经手的军需,都有一份‘子母账’。子账在兵部,母账则由当年的军需官亲笔签押,藏在侯府书房的密室中。可奇怪的是,这几日我找遍了密室,始终没有找到那份母账。”
她抬起头,一对柳眉轻蹙:“若是能找到母账,再找到当年那个军需官,就能证明赵廉手里的是伪证。但我担心的是,军需官已经……”
“那名军需官叫武大勇……”
陆昭修长的手指在案几上轻叩,发出有节律的声音。
“此人并未失踪,而是被裕王的人囚禁在了京郊的红叶庵。我入城前,已命人去劫。”
“你说的母账,或许也在那里。”
他前倾身体,直直望进唐云歌眼底:“你分析得很好,但有一点你漏掉了。”
“赵廉不过是裕王手里的一条恶犬。若只是拿出一本账册,裕王大可以弃卒保帅,转头说赵廉陷害忠良。到时候赵廉死了,唐家虽能脱罪,裕王却依然忌惮,圣上心中,或许也会种下唐家功高震主的疑心。这,不是长久之计。”
唐云歌心头猛地一震。
她只想着如何救出父亲,却未曾想过洗冤之后,唐家依旧危机四伏,犹如案板上的鱼肉,仍任宰割。
她敬佩地往向他:“那先生的意思是?”
陆昭眸光微冷:“我们要做的,不是自证清白,而是诱敌深入。武大勇不仅要出现,他还要带着一份假的通敌密信出现。那密信的内容,不是指向唐家,而是指向……”
陆昭略一沉吟。
“先生的意思是……指向裕王府!”
唐云歌瞬间领悟:“我们要借赵廉之手,将这份伪造的真相捅到圣上面前。圣上疑心重,一旦发现裕王在试图以此削弱兵权,他保的就不是唐家,而是他自己的皇权!”
“没错。”
他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面前这个的少女,眼中划过一抹毫不掩饰的赞赏。
他要的不仅是替唐家脱罪,而是借此事彻底扳倒裕王。
陆昭终是支撑不住,身体脱力,靠在冰冷的椅背上,脸色愈发苍白,呼吸也沉重了几分。
唐云歌看在眼里,她绕过案几,走到他身边,大着胆子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入手是一片滚烫。
“先生,你发烧了。”
陆昭捉住她的手腕,下意识想要拉开她的手。
“不碍事的。”
他的嗓音因发烧而愈发沙哑,反而增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磁性。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上因为高烧而泛起妖冶的红晕。
他每一下灼热的气息都喷薄在她的手腕内侧,引得那处敏锐的肌肤起了一阵细碎的颤栗——
作者有话说:权谋废的小作者,请大家不要太在意!
第37章 安心
屋内安静的只剩两人的呼吸。
唐云歌低头看着他。
那张素来如冰雪般清冷的面孔,此刻因发烧染上了妖冶的红晕,像是灼灼桃花落在冰原之上,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她一时竟呆住了。
她忍不住想要凑近,去抚平他眉宇间那抹令人心疼的倦意。
陆昭看着唐云歌现在的模样,手指微微用力,将她扣得更紧。
感受到手腕的力道,唐云歌指尖忽然停住,悬在他的眉尖上。
陆昭抬眸,正好对上唐云歌黑亮的眼睛。
眼前的少女与他梦中缠绵悱恻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梦里的她也是这般眼波盈盈,满心满眼只有他。
“云歌……”
陆昭忍不住呢喃,带着无尽的温柔缱绻。
唐云歌没有听清,她以为他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下意识地俯下身子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
“先生你说什么?”
随着她的靠近,那种独属于少女的海棠花的清甜幽香,瞬间将陆昭笼罩。
不知因为发烧还是因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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