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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长亭送别
第二天,天还没亮,唐云歌来不及梳妆,抓起一件披风,就往听竹轩跑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一种不安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开来。
推开屋门,彻骨的冷意扑面而来。
屋内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盆底里的几片残灰。
昨日还满是墨香的案几上,如今空落落的,唯有一张信笺被一方端砚静静地压着。
纸上字迹凌厉,却只有寥寥几个字。
唐姑娘,珍重,勿送。
唐云歌攥着那张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陆昭你这骗子。”
她转身冲向唐府大门。
“陆先生什么时候走的?”唐云歌冲着守门的侍卫问。
他们还睡眼惺忪,被她问得一愣。
立马清醒过来,整了整衣冠,恭敬道:“回姑娘,陆先生刚走有一炷香的时间,往城门口去了。”
“果然骗她。”
唐云歌眉头轻蹙,顾不得其他,带上门口两个侍卫就翻身上马。
马蹄声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沉闷的回响。
她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去同他好好道别。
城郊十里外长亭。
陆昭孑然立在长亭里,玄色的大氅被冷风卷起。
前方官道空无一人,偶尔有几只乌鸦掠过空中。
在这灰蒙蒙的天地间,他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
今日他起得极早,不敢等到天光破晓,就匆匆离开唐府。
他怕见到那双清亮的眼睛。
怕在那一汪清泉里,照见自己满身的血腥与算计。
他回过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深远而隐忍。
如今,那里有了他唯一的牵挂,亦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软肋。
他自诩心硬如铁,这二十年的步步为营,早已让他活成了一柄杀人不沾血的利刃,可偏偏,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舍不得”。
若是他能就此收手,当一个平凡书生,在一方小院守着她一辈子,是不是会更好?
他何时也这样优柔寡断了。
陆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唇边那一抹淡笑转瞬即逝。
浸透在他血脉里的仇恨,他不能不报。父母惨死的冤屈,他不能不管。他必须穿上最坚硬的铠甲,将这颗心包裹得严丝合缝。
远处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道月白的身影由远及近。
“先生!”
唐云歌翻身下马,一路小跑着来到他跟前。
她披着月白的斗篷,像一个雪地里的精灵,在灰暗的天地间,点亮了他眼底的一抹希冀。
陆昭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原本堆砌的冰冷,在看见她的那一瞬,融化成一滩春水。
“唐姑娘,寒气这样重,你跑来做什么?”
唐云歌仰起头看他,她的鼻尖被冻得通红,眼眶里蕴着一圈水汽。
“先生怎么不同我说一声就走?”
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委屈,像是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来回剐蹭。
陆昭沉默良久,低低叹息一声。
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望着这茫茫天地。
在这荒郊野岭的晨雾中,只有这两个影子,被渐渐透出的天光拉得很长很长。
“怎么不说话了?”陆昭温声问。
唐云歌低垂着眉眼,轻声喃喃:“只这样站着……就很好。”
往日的点点滴滴走马灯似的浮现在她脑海,庙里初见时他的惊艳,林间遇险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山洞里那簇摇曳的火光,还有他带给她日复一日带的桂花糕……
唐云歌忽而觉得心跳稳了下来。
那些关于未来的恐惧,那些未知的祸端,在这并肩站立的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可怕。
只要这一刻他在,便是地久天长。
陆昭望着她恬静的侧脸,眼底氤氲了几分雾气。
他从未告诉过她,他有多么嫉妒那个能陪她长久的人。
“你对我这样好,”他声音极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好到……让我觉得,若梦里的那个人是真的,我该有多可恶。”
“先生你在说什么?”
唐云歌没有听清,也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一双杏眼懵懂地望着他。
“没什么,不过是一个梦而已。”
那个日日缠绕在他心头的梦。
过了许久,陆昭还是狠下心打破了这份安宁:“唐姑娘,时候不早了,我该告辞了。”
唐云歌这才如梦初醒,从袖中取出一副用绢布细细包好的物件,拉过他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掌心里。
“这是给你的。”
她侧着头看他,睫毛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我的女红……确实不入流。不过这缎子里衬了软牛皮,南下路远,你总要提剑骑马的。带着这个,手上的旧伤,或许能好受些。”
陆昭修长的指尖揭开绢布,一副墨色的护腕安安静静地躺在掌心。
针脚确实生涩,有些地方甚至因为线拉得太紧而显得皱皱巴巴,可见缝补之人是何等的手忙脚乱。
可当他翻开里衬时,他的呼吸瞬间一滞。
在隐秘的暗处,她用同色的黑线藏了一行极小的字:“岁岁平安”,在
那个“安”字的末梢,偷偷勾勒了一个小小的、几乎辨认不出的“云”字。
那是她对他的祈愿。
“帮我戴上,好吗?”
他低声开口,将手腕伸向她,像是卸掉身上所有的甲胄,交出了内心最后的抵御。
唐云歌愣住了,他这样的人,竟也会露出这种近乎索求的姿态。
不过,她还是红着脸凑近。
当指尖触碰到他腕间的肌肤时,温热的触感传来,她的手指不可抑制地颤了颤。
两人离得极近,在这荒郊野岭的冷雾中,唯有彼此的呼吸交织。
她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令人心安的松木香,那气息将她整个人密密匝匝地包裹起来,教她心乱如麻,又满心不舍。
“先生,紧吗?”她一边系扣,一边问。
“不,刚刚好。”
陆昭刚刚掩埋在心底的情愫,在那一刻像是破开坚冰,探出了一抹生机勃勃的嫩芽。
他突然反手,用力握住了她那双还带着寒气的小手。
他低头俯视着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淹没。
“谢谢你,云歌。”
他的思绪在脑中百转千回,一字一句说出他唯一的渴求:“记住我昨天说的话,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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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云歌鼻尖一酸,眼眶里蕴了许久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先生,你也要平安。”
他最后看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得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髓里。
随即他松开手,决绝地转身,翻身上马。
“先生,保重!”
唐云歌再压抑不住,带着哭腔的呼喊,在空旷的荒野中听得人心碎。
陆昭忍耐着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收紧了手。
“驾!”
他猛地一勒缰绳,策马奔向那未知的险途。
马蹄声渐渐远去,那一抹玄色终是消融在苍茫的晨雾之中,再不见半点踪影。
唐云歌立在长亭下,低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掠过的余温。
她轻轻收拢五指,想抓住那点热度,却只触到了凛冽的寒风。
*
唐云歌回到侯府时,刚绕过垂花门,就看见唐云庭正猫着腰坐在石凳上。
原本总是带着些跳脱气的眉眼,此刻却难得地沉静下来。
他右手执着一枚白子,左手捧着书卷,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那泛黄的纸页里,嘴里还嘀咕着什么。
“云庭,你在干什么?”唐云歌走近唤他。
“阿姐!你回来了!”
唐云庭听到声音,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一抬头,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他将手中的书册高高扬起,兴奋得双颊微红:“你快看!陆先生真是个神人!这本棋谱是前朝大师吴清源的孤本,先生竟然在每一局旁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注释。你看这一手弃子争先,简直是神来之笔!”
唐云歌接过书册,指尖拂过熟悉的的字迹,笔锋凌厉,入木三分。
这些注释墨痕极新,有些地方的墨汁似乎才彻底干透,随着书页翻动,一股清冷幽微的松木香气扑面而来。
“姐姐,我今早收到了这本棋谱,刚才去听竹轩寻陆先生,想当面谢恩,小厮说他已经走了。”
唐云庭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神色也正经了几分:“他还悄悄告诉我,昨儿个夜里,听竹轩的灯火亮到了天明。先生为了注释这本棋谱,可能整整熬了一宿。”
唐云歌将书册握得更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地撞了一下。
他既要谋划南下的行程,又要担心她的安危,为何还要在临行前的最后一夜,去为云庭批注这一册枯燥的棋谱?
“阿姐,你觉不觉得陆先生很奇怪?”
唐云庭从石凳上跳下来,围着唐云歌转了半圈,小脸上一片认真:“你看,他平日里对谁都冷冰冰的,又客气又疏离。可我看他瞧你的眼神,和他瞧旁人的完全不同,像是……”
小家伙摇头晃脑地做沉思状:“像是隔壁王大哥看他刚过门的新媳妇的眼神!”
唐云歌被弟弟这直白的话说得面上一烫,作势要敲他的头。
“臭小子,你可别胡说八道!”
唐云庭灵巧地一躲,一边跑一边喊:“我才没胡说!”
唐云歌不搭理他,捧着那本泛黄的孤本,眼眶再次有些热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好?
第32章 冤家路窄
唐府书房的地龙烧得暖和。
“阿姐,该你了!”
唐云庭趴在棋桌上,原本端正的坐姿早就维持不住了,手里捏着一颗白子,嘴里不轻不重地抱怨着。
这是陆昭离开后的第十日,唐云歌正和弟弟对弈。
以前,她瞧见这些黑白错落的小圆石头就头疼,可自打陆昭走后,她日日读着这些批注,竟对下棋产生了兴趣,时不时拉着唐云庭对弈。
她指尖拈起一枚冰冷的黑子,下意识地在那圆润的边缘摩挲着。
陆昭在这一局旁的批注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棋势如山,不动则已,动则雷霆。若无退路,便弃子争先。”
“弃子争先……”她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陆昭下棋时的模样。
他总是在思索时微微压低眉峰,神情肃穆得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阿姐,你到底下不下呀?你要是再不动,我可要把那盘云片糕都吃光了!”
唐云庭见她又在发愣,不满地嚷嚷起来,顺手从旁边的攒盒里摸出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急什么?”唐云歌回过神,指尖夹着棋子,在半空中虚划了一圈。
她看着唐云庭那处处紧逼、看似占尽上风的白子,眼底忽而闪过一抹决绝。
“啪!”
她手中的黑子稳稳地落在一处看似自寻死路的空位。
唐云庭原本正美滋滋地嚼着云片糕,这清脆的一声吓得他险些噎住。
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直起身子,连嘴角的碎屑都顾不得擦,瞪大了眼珠子死死盯着那枚黑子。
“阿姐,你疯啦?这儿是死穴,你送上门给我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顺着黑子的气脉往下看,可越看脸色越白。
最后他竟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叫道:“不对!你这是弃了这一条大龙,去抄我的底?阿姐,你这步棋,竟有几分陆先生的味道了!”
唐云歌看着那枚黑子,又低头看了看陆昭留下的批注,学着陆昭往日高深莫测的样子,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挑眉道:“陆先生说我天资聪颖,是你这朽木比不了的。怎么,这就怕了?”
“怕?我唐云庭的字典里就没有怕字!”
小少年不服气地挽起袖子,可眼神却忍不住在那黑子周围打转,嘀咕道:“以前你下棋只会围追堵截,现在倒好,学会‘杀人不见血’了。”
唐云歌笑着看他,可心里却像是有一根细密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
岁末年关,正是府中最繁忙的时候。
唐昌元依旧在朝堂上奔忙,崔氏病体初愈,不可太过辛劳,府中那些细碎繁杂的庶务,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唐云歌的肩上。
“大小姐,这是账房这两年的汇总,老奴都给您预备下了。”
老账房孙先生年过花甲,在唐家伺候了半辈子。
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躬身引着唐云歌进了账房。
屋内收拾的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淡淡的墨香。
唐云歌看着案头上那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账册,顺手翻开了一本。
“这些批注是?”
唐云歌疑惑地盯着账目旁的批注,这字迹十分眼熟。
孙先生笑着道:“姑娘,陆先生在的时候,老奴有一阵子几乎住在这屋里,天天陪着先生对账呢。”
唐云歌翻动账簿的指尖猛地一顿。
“你是说……陆先生?”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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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先生感叹道:“他把近三年的开支一笔笔核对,凡是账目对不上的地方,都要刨根问底才罢休。侯府手脚不干净的管事,
被先生请了去当面对质,有的派去了庄子,有的则直接送了官。”
唐云歌听到这些,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视线落在账页上。
他做了那么多,她竟一点也不知情。
她随意拿出几本翻阅,果不其然。
每一页的边角处,都用朱笔清晰地勾画出了盈余与亏空,甚至连府里哪处假山修了、哪房的丫鬟添冬衣了,都事无遗策地罗列在那儿。
那些原本枯燥如乱麻的数字,在这时都生动可感了。
孙先生补充道:“姑娘,现在府里留下的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老实人,您尽可放心。”
唐云歌轻轻抚摸着墨迹,却仿佛还带着那人指尖的余温。
她没想到,在那些寒风凛冽的深夜,陆昭竟枯坐在这里,一页一页地为她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阻碍。
“姑娘,还有这个。”
账房的小厮石头,此刻正抱着一个的锦匣走过来,神色恭敬。
“先生走前特意交代,侯府名下铺子的掌柜名册都在这儿。他说,若是姑娘对账目有不明白的,都可以差他们来府里回话。”
唐云歌坐在那张梨木交椅上,只觉得这冬日的暖阳洒在身上,从心底漫出暖意。
“孙先生,咱们接着对账吧。”
她抬起头,眼眶泛红。
红袖轻拂,算盘珠子在静谧的账房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
腊八将至,京城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将京郊的灵山寺染成了一片银白。
今日一早,唐云歌便陪着崔氏上了灵山寺。
虽然她知道陆昭将来会平安归来,可自从他离开,她心里总悬着一根线,正好今日可以在佛前求个平安不可。
大雄宝殿内,檀香袅袅,钟声悠远。
唐云歌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
她虔诚地默念着:“求佛祖保佑,护陆昭南下之行,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礼佛毕,她起身走到偏殿,从方丈手中接过一枚经由佛前供奉过的平安符。
红色的绸缎里裹着一枚小巧的灵木,等陆昭归京那日,她要亲手系在他腕间。
“云歌,走吧。”崔氏在廊下唤她。
唐云歌挽住母亲的手,走在青石小径上,迎面遇上了一行官眷。
“唐夫人,许久不见,您这气色愈发红润,瞧着比去年还要年轻几分。”
兵部尚书夫人李氏笑着走上前来。
她的目光围着唐云歌打量了个来回:“夫人真是好福气,云歌这孩子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如今京中谁人不知,侯府内务被云歌打理得滴水不漏?真是难得啊!”
李氏亲昵地拉住崔氏的手,半真半假地试探道:“我家那混小子整日里念叨,若能娶到云歌这般贤内助,那就是咱们家祖上烧高香了!”
崔氏闻言,唇角的笑意虽未褪去,眼底却微微一凉。
兵部尚书家的儿子是京中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无一不精,想让她的云歌去这个火坑,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转而拍了拍唐云歌的手背:“夫人过誉了。这孩子打小被侯爷宠坏了,性子跳脱顽劣,我还想多留她几年收收性子。”
李氏正瞧着唐云歌满心欢喜,压根没听出崔氏言语里的冷淡与推脱,只当是做母亲的舍不得女儿。
“哎哟,姑娘家懂事早。后日我家刚好要办赏花宴,京中不少青年才俊都要去的,侯夫人可一定要带云歌姑娘来赏光,咱们热闹热闹!”
“哟,这是谁家的能干大小姐?”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又带着轻慢的声音,从回廊转角处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裕王妃身穿红色大氅,昂首而来,身侧跟着嘉岚县主也是满脸神气。
一众官眷朝着二人行礼,唐云歌也跟着敛衽一礼。
裕王府前阵子私吞赋税、强占民田的旧账被翻出,闹得满城风雨,圣上震怒,下令夺俸禁足。
如今圣上仁慈,感念皇室亲情,法外开恩才得解禁。这对母女倒是一刻也等不得,急着出来显摆。
嘉岚县主掩唇娇笑:“唐侯爷和夫人当真是菩萨心肠,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府里带。”
见唐云歌不语,她继续说道:“听说侯府养了个来历不明的落魄书生?那陆昭也不看自己几斤几两,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客卿,竟敢呈上伪造的账册断我王府财路,真是胆子大得嫌命长!”
唐云歌指尖微微一颤,掌心里的平安符被她攥得更紧了些。
她松开崔氏的手,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县主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是不卑不亢:“陆大人虽是侯府客卿,却是奉旨协助御史台清查。账册是真是假,圣上自有圣裁。县主在这佛门净地直呼其为‘伪造’,莫非是觉得,圣上,还没县主瞧得明白?”
“你!你少拿圣上来压我!”
嘉岚县主面色一变:“谁不知道陆昭是靠着巴结唐侯爷才在京城落足的?这种搬弄是非的小人,也就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才奉之为座上宾!”
“县主说的是,先生确实没什么大本事。他不过是熟读大宁律例,恰巧翻到几页关于封地赋税和侵占民田的旧案罢了。县主有时间在这里求神拜佛,不如尽快还上欠缴的赋税才是正事。”
她语气不重,但每说一字便逼近一步,反倒逼得嘉岚县主连连后退。
唐云歌目光掠过裕王妃铁青的脸,语带嫌恶:“云歌担心,王府一直记挂着那点不该得的进项,下次御史台翻出来的,恐怕就不止是这点旧账了。”
“唐云歌,你找死!”
嘉岚县主被她说到痛处,气急败坏,没忍住抬手便是一掌挥去。
第33章 惊变
唐云歌眼神一凛,灵巧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正欲对着宁嘉岚发作,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王妃娘娘,县主,今日乃佛门净地,焚香祈福本为求个心安。若在此争执,扰了佛祖清修,怕是不美。”
众人循声望去,裴怀卿身着月白锦袍,缓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两名小沙弥。
裕王妃见是他,强压下怒火。
裴家世代簪缨,裴怀卿最近又深得圣心,她不愿在此去招惹他。
裴怀卿走上前,先是朝裕王妃拱手行礼,而后转向唐云歌与崔氏,温声道:“唐夫人,唐姑娘,方才方丈大师同我在客堂交流佛法,大师请二位前去一叙,似有话要与二位说。”
这话来得恰到好处,分明是给唐云歌母女递了台阶。
唐云歌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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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拉着崔氏上前福身:“多谢裴世子。”
崔氏也趁机附和:“既如此,那我们便先去客堂了。王妃娘娘,县主,失陪。”
嘉岚县主见裴怀卿摆明了要护着唐云歌,气得脸色涨红,却被裕王妃暗中拉了一把。
裕王妃冷笑道:“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裴怀卿含笑颔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王妃娘娘若是诚心祈福,不妨移步大殿。听闻今日大师们亲自诵经,想来更能得偿所愿。”
裕王妃笑道:“世子所言有理。”
*
裴怀卿回到客堂去寻唐云歌时,她正立在廊下。
她望着一株斜倚出的红梅出神,眉目间那抹化不开的思虑,让她看起来精致得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他缓步走在唐云歌身侧,月白锦袍的下摆扫过雪地,发出沙沙的轻响。
方才不过是寻了个由头让她们避祸,崔氏此刻正由小沙弥引着去后殿听经。
此时四周静谧,唯有两人相对而立。
“今日之事,多谢裴世子解围。”唐云歌敛去眸底深色,朝他盈盈一礼。
裴怀卿笑着回礼:“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何须言谢?”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沉香木匣,递到她面前,温声道:“年关将至,总归要有些意头才好。这是裴某送给姑娘的新年贺礼。”
匣子开
启,里面躺着一块羊脂白玉。
玉质细腻温润,雕成了一朵盛开的木兰花,花蕊处竟透着一抹天然的嫣红,美得更加惊心动魄。
唐云歌目光一凝,随即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推辞道:“如此贵重之物,云歌断不能收。世子美意,心领了。”
裴怀卿似乎早料到她会拒绝,也不恼,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匣缘,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唐姑娘先别忙着拒绝。这玉佩,本不是我的东西。”
他转过身,语调悠长了几分:“家祖母在世时,常提起当年唐老侯爷曾舍命将受惊的裴家马车拦下,救了祖母的性命。这块玉佩是祖母当年的陪嫁,她临终前特意交代,若唐家有女承膝,定要以此物相赠,以全了当年的恩情。”
竟是这样的渊源。
唐云歌长睫一颤,抬眼看向他。
裴怀卿回头,语气却愈发温和:“今日我不过是代祖母了却遗愿。你若是拒了,不仅是拒了裴某的一片心,更是让九泉之下的老人家落个报恩无门的遗憾。”
“想必唐姑娘不会让长辈寒心吧?”
这一番话,扣着“陈年恩情”与“长辈遗愿”的大帽子,压得唐云歌呼吸一滞。
她即便再想避嫌,此时若执意不收,便是在打裴家老祖宗的脸,更是坏了两家的恩情。
唐云歌终究还是伸出藏在袖中的手,接过了木匣。
“既是老夫人的遗愿,云歌……愧受了。”她低着头谢过。
裴怀卿含笑看着她,眼里满是深情。
*
转眼已是大年三十。
除夕夜,爆竹声此起彼伏。
唐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正厅里摆了一桌极丰盛的年夜饭。
唐昌元坐在首位,脸上带着爽朗笑容,崔氏在一旁温柔地替他斟酒,一派和乐。
“阿姐!你瞧我这大红袍子,像不像那戏台上的关公?”
唐云庭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袄,手里举着一串刚炸好的油果子,满院子乱蹿。
唐云歌坐在下首,被弟弟闹得噗嗤一笑:“哪有关公吃油果子的?你这模样,顶多算个顽劣的红孩儿。”
“哼,阿姐惯会损我。”
唐云庭跳上石阶,凑到她跟前,挤眉弄眼地低声道:“阿姐,你这一晚上眼睛都往听竹轩的方向看,怎么,怕陆先生孤身一人在外,没饺子吃啊?”
“臭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唐云歌被他说中心思,面颊一红。
阖家团圆之日,他会在干什么呢?
她看着自己和美的景象,不自觉地想。
唐云庭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个折成纸鹤的字条丢进她怀里:“给!这是我昨天在陆先生书房书架缝里捡到的,我看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唐云歌一怔,忙拆开纸鹤。
上面只有几个字:“唐云歌,平安喜乐。”
那是陆昭的字迹,笔锋在末梢处收得很深。
唐云歌鼻尖泛起一阵酸,她将那张纸条紧紧贴在掌心。
爆竹声在夜空一声接一声的响起,漫天烟火将侯府的红灯笼映得明暗交替。
年夜饭方过半巡,酒香正浓,唐昌元正笑着给唐云庭讲着边塞的风雪。
“老爷!夫人!不好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上早已血色全无。
“官差……是赵廉!他带着禁卫军把大门撞开了!”
什么!
唐昌元面色骤沉。
他搁下酒杯,按住了身后的佩剑。
崔氏惊得手中的酒壶脱手,“啪”的一声,碎玉般的瓷片溅了一地。
她下意识地护住身侧的云庭,声音发颤:“赵统领?他……他怎么敢在大年夜……闯入侯府……”
不待她说完,纷乱沉重的脚步声已如潮水般涌入。
火把的光将屋内照得惨亮。
为首之人正是禁卫军统领赵廉,此人一向与裕王私交甚笃,此时手里正握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唐侯爷,别来无恙啊。”赵廉冷笑着踏入厅堂。
“只是这年夜饭,怕是你要换个地方吃了。”
唐昌元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赵廉!今日除夕佳节,你带兵闯我侯府,意欲何为?”
赵廉抖开圣旨,语调拔高:“圣旨在此!泾原急报,监军唐昌元在西北期间,坐视三军冻馁,延误军需,中饱私囊,损折国威,着令即刻捉拿归案!”
“坐视冻馁?中饱私囊?”唐昌元气极反笑,眼底近乎充血。
“我唐某人在西北为了军需跑烂了三双靴子,最后竟落得个坐视不理的罪名?”
“老爷!”
崔氏紧紧拽住唐昌元的衣袖,一张脸毫无血色,却还是强撑着对赵廉道:“赵统领,这其中定有误会。我家老爷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你不能仅凭一纸空文就……”
“带走!”
赵廉根本不理会崔氏的哀求,大手一挥,周围的禁卫军齐齐握住刀柄,意欲上前。
唐昌元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唐云庭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抓着崔氏的衣角:“阿娘……”
不能拔剑!
唐云歌在心底呐喊。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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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刻,一旦父亲拔剑,哪怕是被冤枉的,也会坐实抗旨的死罪。
她的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早已浸湿了内衬的绸衣。
“统领大人且慢!”
唐云歌从席间缓缓站起。
她今日穿了一身织金的大红锦袍,本是极喜庆的颜色,如今在那满堂的杀气映衬下,竟显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她来到正厅中央,挡在了父亲身前。
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双手,死死抠着帕子,差点抠破手指。
赵廉皱眉,看着这个闺阁少女:“唐姑娘,你想抗旨不遵?”
“不敢。只是统领大人说我父亲坐视冻馁,想必是证据确凿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回想起核对过的每一笔账目。
不对!
她记得三年前的账目中有一笔军需的支出,陆昭还在旁边做了极详细的批注。
她转头看向跪倒在地的管家:“方叔,去取账房里三年前的私账来。”
唐云歌直视赵廉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赵大人,我虽是闺阁女子,却也管着家中的账务。唐家近三年的私账上记得清楚,唐府的三万两白银,是父亲南下前亲手签押,悉数换成了棉衣、炭火和伤药,分三批运往泾原。”
“账目上不仅有物资清单,更有泾原守军亲手签押的领物状。若父亲真如大人所言,坐视不理,中饱私囊,这笔账又该如何解释?”
赵廉闻言,面色微微一变。
他原本接到的密令是直接拿人,却没想到这侯府的大小姐竟然心思如此缜密。
“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伪造的?”
唐云歌冷笑一声:“若大人在此刻强行拿人,万一那领物状明日就送入御书房,大人您,担得起这个陷害忠良、蒙蔽圣听的罪名吗?”
赵廉迟疑了。
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他最怕的就是这种“万一”。
空气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远处爆竹声阵阵——
作者有话说:不要担心,男主马上肥来~~
第34章 冷暖
赵廉死死盯着唐云歌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
可看着她一个闺阁女子胸有成竹、毫无惧色的模样,赵廉心头不禁打鼓。
唐云歌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大红色的织金锦袍在火把映照下,愈发衬的她艳丽夺目。
他不敢赌。
若是得罪了靖安侯府,他今日抓人容易,他日掉脑袋也容易。
赵廉略一沉吟,收回剑,道:“好,唐姑娘!本统领便给唐侯爷一份薄面,今日暂不入狱。”
“但此事事关重大,侯爷
必须跟我去一趟禁军营。来人,将账簿带走!”
赵廉一把拿过管家手里的账簿,侧过身,对着唐昌元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唐昌元转头,深深地看了崔氏一眼,又看向一双儿女。
今日一别,生死未卜。
“夫人、云歌,”唐昌元声音沙哑,“你们好好保重。爹,行得正,坐得端,不怕那些奸佞小人。”
“老爷!”崔氏凄厉地喊了一声,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眼泪夺眶而出。
禁卫军随着赵廉一并撤离,唐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这份死寂令人胆寒。
唐云歌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散去,她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只觉天旋地转。
“阿姐……”唐云庭带着哭腔扑上来,死死抱住她的腰。
唐云歌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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