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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6章 狂生与美人(第2页/共2页)

惧,是猎豹盯住猎物时的专注。

    段文鸯终于开口,声如金铁交击:“左翼第二曲,随我出营。余部,守营如守国门——寸土不退。”

    没有鼓号,没有旗帜挥动,五百骑军竟如一人般,齐齐侧身,右臂平举,五指并拢,掌心向前——那是北府兵独有的军礼,敬的不是将帅,是脚下这片他们用血汗犁过的土地。

    裴嶷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他忽然想起慕容翰初至广陵那日,在舆图前指点山河的沉静;想起邓岳谈及辽地战事时,慕容翰眼中一闪而过的悲悯;想起那日在渡口,慕容翰默默解下自己披风,裹住一个冻得嘴唇青紫的鲜卑老妇时,手指的微微颤抖……

    原来真正的忠,并非跪伏于丹陛之下,而是挺直脊梁,立于风沙之中。

    他转身离开军营,脚步比来时更重,却更稳。

    第三日,裴嶷终于递上了辞表。

    太子司马绍亲自召见,屏退左右,只留王导侍立。殿内檀香袅袅,司马绍执其手,语甚恳切:“裴公北来,如携北斗照我迷途。今朝廷正缺干练之臣,何忍舍我而去?公若愿留,太子詹事之位,虚席以待。”

    裴嶷长揖及地,额头触上冰冷金砖:“殿下厚爱,臣铭感五内。然臣此来,非为求官,实为报恩。昔昌黎公收留流亡,授臣以职,养臣以禄,待臣如子侄。今慕容翰既已南来,臣若久留建康,非但昌黎公忧惧朝廷猜忌,更恐辽地诸将疑臣卖主求荣,反伤两国和气。臣若归去,一则可安昌黎公之心,二则可为北府传声——广陵所行屯田、练兵、抚民诸策,臣当一一详述,使辽地亦知中原尚有砥柱存焉。”

    王导捻须颔首:“裴公所言,深谋远虑。”

    司马绍神色微黯,却终是喟叹:“既如此,朕……不强留。然裴公归去,必代朕致意昌黎公:朝廷已拟诏,加封慕容廆为车骑大将军、辽东郡公,食邑万户,赐金印紫绶。另赐慕容翰平北将军印信,秩比二千石,假节,统辖北府骑军——此非虚衔,广陵以北,凡胡骑犯境,慕容翰可先斩后奏。”

    裴嶷心头一热,郑重再拜:“陛下圣明!”

    临行前夜,羊慎之设宴于广陵城楼。

    无丝竹,无姬妾,唯清酒数坛,烤鹿肉一盘,粗陶碗盛着热腾腾的粟米饭。席间只有羊慎之、裴嶷、慕容翰三人。

    羊慎之亲自执壶,为裴嶷斟满一碗:“此酒,敬裴公赤心。”

    又为慕容翰斟满:“此酒,敬元邕肝胆。”

    最后,他将自己碗中酒一饮而尽,仰天长啸,声震星斗:“此酒,敬这万里河山,尚有热血未冷!”

    慕容翰霍然起身,单膝跪地,解下腰间佩刀,双手奉上:“末将愿以此刀为誓——此生但有一息,必护广陵百姓周全,必助明公收复故土!刀在人在,人亡刀不毁!”

    裴嶷凝视着那柄刀——刀鞘斑驳,刃口却雪亮如新,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缺口,像是咬过胡虏的牙齿。

    他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绢。

    绢上无字,只有一幅墨线勾勒的简笔图:一座孤峰,峰顶插着半截断戟,戟杆斜斜指向南方,戟尖滴落三点朱砂,如血,如丹心,如未熄的烽火。

    “此图,昌黎公亲绘。”裴嶷声音低沉,“峰者,辽东也;断戟者,慕容氏之志也;三点朱砂……其一,为中原故土;其二,为汉家衣冠;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羊慎之与慕容翰,“为其三,为天下苍生。”

    羊慎之久久凝视那幅图,忽然解下自己腰间玉珏,轻轻放在绢上。玉质温润,莹然生光,正面刻着一个篆体“慎”字,背面,却是一行细如蚊足的小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慕容翰默默摘下左腕上一只青铜护腕——腕内侧,赫然刻着三个古篆:“勿相忘”。

    三人无言,唯有城楼下长江奔涌,浪声如雷。

    三日后,裴嶷登舟北返。

    船离岸时,他立于船首,回望广陵。城楼上,羊慎之负手而立,身影在朝阳中如一杆标枪。身旁,慕容翰按刀肃立,玄甲映日,熠熠生辉。

    裴嶷解下腰间旧囊,取出一方素帕,蘸水濡湿,然后,他缓缓擦去自己双颊上久积的风霜之色,露出底下本真的轮廓——那并非辽地胡风淬炼出的粗粝,而是江左士族才有的清癯与坚毅。他整理衣冠,束发正冠,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不是归途,而是赴一场庄严的朝觐。

    船行渐远,广陵城郭化作天际一抹青黛。裴嶷忽觉袖中微沉,探手一摸,竟是那日羊慎之席间所赠的一小包广陵新焙的茶种。

    他摊开手掌,细碎墨绿的茶籽静静躺在掌心,带着泥土与阳光的气息。

    “茶种南来,终要北植。”他对着浩渺江流,轻轻说道,“待它生根,抽芽,长成新枝……那时,便是南北同春之日。”

    船头劈开碧波,一路向北。

    建康的笙歌,广陵的鼓角,辽地的朔风,此刻在他胸中汇成一股洪流,无声奔涌,势不可挡。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只是昌黎公的嘱托,不只是慕容翰的刀誓,不只是羊慎之的茶种。

    他带走的,是一个正在苏醒的天下。

    一个拒绝沉沦的天下。

    一个,注定要重新站起来的,汉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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