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羊慎之披着衣裳,手持笔,正坐在案前书写着什么。
王韶仪依旧是依偎在他的身边,看着他落笔。
“夫君当真要带着苏,祖二人前往?”
“我觉得,夫君带着精锐进城,就足以震慑...
石勒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铁砧,嗡嗡作响,震得帐内铜炉里几缕青烟都凝滞了一瞬。众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唯恐惊扰了这头盘踞在北地多年的巨兽。他并未起身,只将右手拇指缓缓摩挲着腰间环首刀的鲨鱼皮鞘,指腹下粗粝的纹路与刀鞘上暗沉的血渍早已融为一体——那是多年厮杀浸透的印记,不是装饰,是活过的证词。
“段文鸯八路出击……济北又是谁在留守?”
话音落处,帐中无人应声。张敬尸首未寒,王阿叹重伤卧榻,孔苌远镇幽州未归,帐内诸将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接此问。石勒目光扫过一圈,最后停在一名矮壮胡将脸上:“呼延寿。”
那人浑身一颤,膝行半步,额头重重磕在夯土地面上:“末将在!”
“你带三千骑,不带辎重,不带火把,只带干粮、箭囊、短刃。”石勒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今夜子时出发,沿漳水西岸南下,绕过馆陶东侧丘陵,贴着芦苇荡走——记得,马蹄裹布,人衔枚,遇村不掠,遇岗不登,遇哨不歼,只盯一处:济北营寨后门,那道被烧塌半截的木栅。”
呼延寿喉结滚动,不敢抬眼:“是……是!可……若晋人早有防备?若营中尚有伏兵?若……”
“若?”石勒忽然笑了,那笑却毫无暖意,只像冰河裂开一道缝,底下黑水翻涌,“段文鸯带走了七千精锐,羊慎之残部不足两千,慕容翰重伤未愈,段文鸯自己肋骨断了三根,靠麻药吊着气还在督造云梯——济北营里,能拿得起矛的,不过四千老弱病卒,还有三百妇孺,在给伤兵熬药、洗绷带、缝甲胄。”
他顿了顿,指尖叩了叩案角,一声轻响,如鼓点落下:“你去,不是去点一把火。不是烧营,是烧粮。不是烧粮,是烧心。”
帐外忽起一阵风,卷着枯叶撞在毡帘上,簌簌作响。石勒掀开帘子一角,望向西南天际——那里云层低垂,灰白如铅,风里已有春寒将尽、暑气欲来的闷燥。他盯着那片云看了许久,才缓缓放下帘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段文鸯啊……你破我河防,斩我大将,焚我营垒,却忘了最要紧的一件事。”
“你带走了刀,却把鞘留在了原地。”
呼延寿领命而出,帐内余下诸将仍僵立不动。石勒却已不再看他们,转身踱至墙边,那里悬着一幅绢本河北舆图,墨线清晰,山川城郭俱在,唯独济北营寨所在,用朱砂点了个小小的、几乎不可见的圆——那是昨日斥候新报的坐标,尚未干透,边缘微微晕染,像一滴未凝的血。
他伸手,在那朱点旁,又添了一笔浓墨。
不是箭矢,不是营垒,不是火堆。
而是一只手。
五指张开,掌心向下,覆在济北二字之上。
***
济北营寨,残阳如血,泼洒在焦黑的寨墙上,映得断木裂痕格外狰狞。营中弥漫着浓重药味、焦糊味与陈年血腥混杂的气息,像一块捂了太久的湿布,沉沉压在人胸口。伤兵躺在铺开的苇席上,呻吟声断续起伏,几个少年正往陶罐里添柴,火苗舔舐着锅底,熬着一锅泛黄的粟米粥。
张皮躺在营后一间半塌的仓房里,身下垫着三床旧絮,胸前缠满渗血的麻布。他睁着眼,望着房顶漏下的光斑,一动不动。耿稚坐在他身边,手里捏着半块硬饼,掰下一小块,就着温水化开,喂进他嘴里。张皮嚼得很慢,喉结上下滚动,每一下都牵动伤口,额角沁出细汗。
“毛宝来了。”耿稚忽然说。
张皮眼皮都没抬:“让他滚。”
耿稚没笑,只轻轻叹了口气:“他没带酒来。”
张皮终于侧过头,看见毛宝站在门口,一身玄甲沾着泥灰,肩头还嵌着半截断箭杆,未及拔出。他手里拎着个粗陶坛,封泥未启,坛身刻着“广平甄氏”四字——那是冀州最负盛名的酒坊,专供军中校尉以上饮宴。毛宝没说话,只把酒坛放在地上,抽出腰间短匕,咔嚓一声撬开封泥,酒香霎时冲散了满屋浊气,辛辣凛冽,直钻鼻腔。
“喝一口?”毛宝蹲下,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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