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逝世的这一年,江左迎来了大变。
皇帝变得格外活跃。
他时不时就聚集群臣,或是找名臣,询问得失。
诏令更是一封接着一封。
他最先出台的政策是‘吏入官’之策。
在此...
石勒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柄钝刀缓缓刮过铁砧,嗡嗡作响,震得帐内铜灯盏里的烛火都微微一跳。他垂眸看着案上那幅粗绘的河北地形图,指尖停在济北二字上,指腹用力压了压,仿佛要将那地名碾进木纹里。帐中诸将呼吸皆屏,连甲胄摩擦声都消失了——谁都知道,石勒越是平静,越说明他已将局势嚼烂咽尽,只待吐出利齿。
“段文鸯八路分兵,看似势如破竹,实则……”石勒忽而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每一路皆如断臂之刃,锋芒在外,根脉悬空。”他顿了顿,喉结微动,“济北,才是他唯一未断之脊。”
帐角阴影里,一人悄然上前半步。是石勒新近擢拔的记室参军徐光。此人瘦削如竹,面色青白,左耳垂上一枚银钉,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未开口,只将手中一卷素帛展开,双手捧至石勒案前。帛上墨迹未干,密密麻麻列着济北各营驻防、伤员数目、粮秣存量、水军残余战船数——连张皮焚毁后尚存三艘能浮水的蒙冲,其吃水深浅、舵手姓名,俱录得清清楚楚。
石勒未看帛书,只问:“羊慎之伤愈几何?”
徐光垂首:“昨夜耿稚亲诊,言其右臂筋络灼损,暂不能持槊,然可策马。今晨已令其麾下残骑于济北西郊牧马,佯作休整。”
“慕容翰呢?”
“自馆陶前线撤回者报,其部折损逾三成,战马倒毙六百余匹。今晨有斥候见其亲率二十骑,沿徒骇河东岸奔袭三十里,斩我游哨七人,夺马四匹,旋即遁入芦苇荡。其甲胄未卸,鞍鞯犹带血痂。”
石勒颔首,终于伸手取过那卷帛书,指尖抚过“济北留守”四字,忽而冷笑:“段文鸯以为,留个空壳子镇着河岸,便能锁住咽喉?他忘了——这咽喉,本就长在我羯人喉管里。”
话音未落,帐外骤起马蹄声如擂鼓,一骑撞开帘幕,甲胄裂开三道口子,肩头插着半截断箭,直扑至帐中跪倒:“禀大王!济北南岸……失守!”
满帐哗然。
石勒却纹丝不动,只将帛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小字上:“耿稚所部,今晨卯时三刻,调遣三百匠役,于济北码头西侧修缮破损栈桥,所携皆为新伐松木,桐油浸透,钉铆俱备……”
徐光适时接话,声如枯枝折断:“栈桥宽仅丈二,承重不过百石。耿稚若真欲固守,何须修此窄桥?若为撤军,则该拆桥断后。修桥……是为迎人。”
石勒终于站起身,玄甲铿然相击,他缓步踱至帐门,掀起帷幕,遥望西南天际——那里云层低垂,灰白如絮,正被一道极细的黑线刺穿。那是鹰隼,亦或是……斥候飞驰扬起的尘烟。
“传令孔苌。”石勒背对众人,声音沉如冻土之下暗流,“命其自广宗急行,弃辎重,轻骑三千,三日内抵济北西五十里之高唐故垒。不许惊动羊慎之,更不许扰其牧马。只待我号令——便以高唐为砧,济北为肉,剁碎段文鸯这条臂膀。”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孔苌乃石勒旧部宿将,向来镇守幽冀交界,从未涉足济北。此令一出,无异于抽调腹心之骨,去填一个尚未崩塌的缺口。有人忍不住开口:“大王,若孔苌离镇,广宗空虚……”
“广宗?”石勒转过身,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段文鸯正带着一万七千人,在馆陶城下挖我的粮仓。陶侃李矩两支疲师,尚在荥阳苦熬霜雪。冉闵……”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倦意,“那孩子,怕是还在邯郸城里,教他那些‘汉家规矩’呢。”
帐中死寂。冉闵之名,如一根烧红的针,刺得人人耳膜生疼。石勒却已不再多言,只取过案上一柄短匕,匕首寒光映着他瞳仁深处一点幽暗:“再传令——召张豺。”
张豺?众人愕然。此人乃石勒宠信之内侍,向来只掌宫掖杂务,从不涉军机。可石勒既点其名,必有深意。果然,徐光低声补充:“张豺已奉密令,三日前携金珠五百斤、锦缎三百匹、并……段匹磾旧部名录一卷,潜入济北。”
段匹磾旧部名录?!
段文鸯之叔父段匹磾,当年被石勒所擒,囚于襄国十年,终郁郁而终。其旧部散落河北,或降或隐,其中不乏骁勇之士,更有曾随段匹磾镇守辽西、熟知晋军虚实的老卒。段文鸯北伐以来,屡次遣使招抚,却始终不得其心——盖因段匹磾之死,众人心中皆有一道未愈之疮。
石勒缓缓将匕首插回鞘中,金属轻鸣如一声叹息:“段文鸯能打,能冲,能烧粮仓,能破坚城……可他不会等。”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等不及伤兵痊愈,等不及粮草运至,等不及陶侃援军踏雪而来。他要的是快,是狠,是趁我军喘息未定,一刀劈开胸膛——可人心,从来最不听刀斧号令。”
他转身,玄色披风拂过案上地图,袖角扫过“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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