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
就如王韶仪所说的,在老王焦急万分,不知所措的时候,司马绍亦是如此。
这王敦病重,城内遍地是王氏。
当王氏们全部聚集起来的时候,司马绍才能看清楚这到底是一股何等可怕的力量...
羊慎之说完,帐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声响。他缓步踱至舆图前,指尖在碻磝津三字上重重一点,又缓缓向西滑去,停在东阿与祝阿之间——那里地势低平,水网密布,芦苇丛生,旧日曾是漕运要冲,如今却因战乱荒芜多年,官道塌陷,驿亭倾颓,连斥候都懒得久驻。可正因如此,才最易藏兵,也最易伏击。
“苏将军撤得及时,实为万幸。”羊慎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若再迟半刻,火船合围,滩头尽成焦土,我北府精锐怕是要折损千余,战船毁过半,水师元气大伤,三月之内再难渡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石虎不是石虎。他不再醉酒纵猎,不再以屠城为乐,而是在帐中铺开十数幅舆图,召汉吏问河势、查仓廪、核民籍、录渡口——此人已非昔日莽夫,而是学着祖逖、学着陶侃,学着我们这些‘南人’的样子,在用脑子打仗。”
帐中诸将神色微凛。段文鸯捻须不语,慕容翰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苏峻立于帐角,左臂裹着厚布,渗出淡淡血痕,面色沉静如铁,只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张皮却忍不住开口:“将军,那石虎既已警觉,碻磝津不能再用,东阿、祝阿两处亦必加严防,清河仓、阳平仓皆临水而筑,守备森严,若强攻,恐伤亡惨重……莫非真要拖至入冬?陈安与石勒若真在关中分出胜负,无论谁胜,都将腾出手来夹击我军!”
“拖?”羊慎之忽而一笑,竟带几分冷峭,“谁说我要拖?”
他转身取过一卷竹简,展开摊于案上,墨迹未干,字迹遒劲:“此乃三日前自建康急递而来的密报——郗鉴亲率五万步骑,已抵河内郡界,与刘曜所部隔沁水对峙。刘曜遣郭默诈败诱敌,郗鉴麾下前锋偏将王擢轻进,中伏,折兵三千,退守轵关。然郗鉴未退,反令邓岳、毛宝分屯野王、温县,掘深堑、立鹿砦,又调青州水师溯淇水而上,运粮万斛,分明是要与刘曜打一场持久战。”
众人屏息。这消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石勒河东攻势受阻,刘曜尚有余力牵制晋军主力,石虎便不敢轻易抽调济北兵马回援襄国——他若走,羊慎之水师便可沿汶水直插平原腹地,断其后路;他若留,则济北一线兵力吃紧,必不能处处设防。
“所以,”羊慎之声音陡然沉下,“我们不必等冬,也不必硬啃坚城。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而是让石虎喘不过气,让他的粮仓不敢存粮,让他的将领不敢闭眼睡觉,让他的胡兵夜里听见水声就握紧刀柄——我们要把他逼成一只困兽,一只被自己修的工事、囤的粮草、防的渡口活活勒死的困兽。”
话音未落,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一名传骑浑身泥浆滚落马背,甲胄未解便扑入帐中,双手高举一封火漆密信:“启禀将军!巨鹿方向急报!慕容皝部突袭辽西柳城,斩石勒所置护军将军张骏,俘羯兵两千,夺战马八百余匹!石勒闻讯震怒,已命石生自上党抽兵一万,星夜驰援幽州!”
帐内霎时嗡鸣一片。韩晃脱口而出:“好!慕容氏动了!石勒腹背受敌,再不敢轻动河东主力!”
羊慎之却未露喜色,反而蹙眉凝视舆图上巨鹿与长乐之间那一片空白地带——那里山峦起伏,古道隐没,旧称“黑山”,汉末黄巾余部曾据此啸聚,魏晋以来罕有人烟,唯有一条湮没小半的旧驿道,蜿蜒穿岭,直通清河仓侧后。此道不通舟楫,不载辎重,连斥候都只粗略标注“不可行军”,故而石虎的布防图上,此处竟是一片空白。
羊慎之忽而抬眼,望向一直沉默的耿稚:“耿将军,你曾随祖公镇守幽州,可识黑山旧道?”
耿稚一怔,随即双目骤亮,上前一步,手指点向舆图:“将军所指,可是‘悬丝岭’?此道确已荒废三十年,但末将少年时随父巡边,曾见老卒言:岭脊有石栈,凿于汉时,宽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下临百丈绝壑,风过如哨,故名悬丝。然栈道虽朽,石基犹存,若遣精卒攀援,三日可通!”
“三日?”羊慎之追问。
“若携绳索、铁锥、桐油浸麻绳,昼夜轮替,三日足矣!”耿稚斩钉截铁,“且悬丝岭东口,距清河仓后营不足三十里,仓廪依山而筑,后墙不过丈二,夯土所砌,年久失修,雨季常有塌陷——末将幼时随父探仓,亲见仓吏以柴捆塞墙缝,以防鼠患。”
帐内诸将呼吸齐齐一滞。清河仓——石虎屯粮之重地,专为压制河南而设,仓中积粟百万斛,仓兵五千,环以深壕高墙,唯后山一段地势稍缓,向来被视为“天险无虞”。可若耿稚所言属实,悬丝岭便是悬于其颈之刃,而那堵摇摇欲坠的夯土墙,便是破城之门!
“谁愿领此奇兵?”羊慎之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段文鸯踏前半步,甲胄铿然:“末将愿往!”
慕容翰亦出列:“鲜卑勇士擅攀岩涉险,臣请率本部五百精锐,为先锋!”
羊慎之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诸将,落在角落的杨达身上:“杨将军。”
杨达一愣,他素来统带辎重营,掌管粮秣调度,从不领军冲阵。此刻被点名,面皮微红,抱拳道:“末将……唯听将军号令。”
“正是因你掌辎重,我才点你。”羊慎之缓步至他面前,压低声音,“此战不需猛士,需的是‘看不见’的人——你要带的不是刀枪,是三十车桐油、二十车石灰、十五车浸油麻布,还有……三百坛烈酒。”
杨达瞳孔微缩:“酒?”
“对。”羊慎之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残酷的笑意,“清河仓守将,姓呼延,羯人,性贪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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