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无声息地扑向东阿渡口。韩晃早已率弩手伏于断墙之后,箭镞淬毒,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耿稚则亲自引二十名死士,攀绳而下,直扑屯堡侧门——门栓腐朽,一脚踹开,守门胡兵尚未起身,已被数柄短刃钉死在榻上。
屯堡内霎时大乱。
火把接连亮起,胡兵披甲奔出,却见四面八方皆是晋军身影:断墙之上弩矢如蝗,芦苇丛中刀光似雪,烽燧断墙后更杀出数百黑衣死士,专挑举旗、擂鼓、传令之人下手。胡兵不知敌从何来,仓皇结阵,阵型未稳,苏峻已率亲兵直冲中军帐——帐内空无一人,唯有一面“石”字大旗斜插于地,旗杆下压着半块烧焦的令牌,正是石虎亲赐予东阿守将的虎符残片。
苏峻拾起令牌,翻转过来,背面赫然刻着一行小字:“宁弃东阿,不损一卒。”
他冷笑一声,将令牌掷于地上,踩碎:“好个石虎,倒会做面子文章。”
话音未落,忽听堡外传来震天喊杀声——却是耿稚故意命人点燃屯堡粮仓,烈焰腾空而起,火光照亮半边夜空,远处东阿县城方向,亦有火光次第亮起,显是陶侃那边已按密语发动佯攻!石虎在碻磝津闻讯,必以为晋军主力尽在此处,绝不敢轻离,更不敢分兵回援东阿。
果然,黎明破晓时分,斥候飞骑再至:“报!石虎闻东阿失火,急遣刘牢之回援,然半途接令,改道赴顿丘——陶侃军已破濮阳外垒,直逼荡阴!石虎恐腹背受敌,不得不两线分兵!”
羊慎之闻言,端起一碗凉茶,一饮而尽,茶水滑过喉间,带着微涩回甘:“石虎聪明,却太信自己聪明。他以为我在碻磝津败过一次,便再不敢去;他以为陶侃志在广平,便不敢真打荡阴……可他忘了,战场之上,最不可信的,就是‘以为’二字。”
此时,东阿屯堡已尽在北府兵手中。清点缴获,粮秣三万石,军械两千件,战马四百余匹,更有石虎亲绘的《河北漕运图》一副——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清河、阳平、长乐、巨鹿诸仓位置、守军人数、运粮时节,甚至标出了各仓水路旱路转运节点。更令人惊异的是,图末一角,竟有朱砂小楷批注:“羊氏伪郎,善水战,拙陆战,若欲破之,当断其舟楫,绝其粮道,使其师老于河,自溃于野。”
羊慎之盯着那“伪郎”二字,良久不语。帐中诸将屏息,只听帐外风过松林,沙沙作响。
“伪郎……”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清冷如霜,“好啊,石虎称我伪郎,那我便伪到底——伪作仁厚,伪作迟疑,伪作怯战,伪作贪功……待他以为我看不破这‘伪’字,我便撕了这层皮,教他看看,什么叫真刀真枪,真打真杀。”
他霍然起身,掀开帐帘,晨光泼洒进来,照得他玄甲生辉,袍角猎猎。
“传令——苏峻、耿稚、韩晃,即刻押解俘获粮草辎重,顺流而下,返广陵整补;段文鸯、慕容翰,率本部骑兵,绕行泰山北麓,直插清河仓;邓岳、毛宝,携火油、火箭,星夜兼程,奔袭阳平仓;其余各部,就地休整三日,三日后,全军移营东阿,以东阿为根基,步步为营,蚕食河北!”
“诺!!!”
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宇。
羊慎之负手立于帐前,遥望河水对岸。晨雾未散,河面浮金万点,仿佛一条金鳞巨蟒盘踞于天地之间。他久久凝望,忽而伸手,自腰间解下一枚青玉佩——玉质温润,雕作双螭衔环,环中镂空处,隐约可见一个“江”字。
这是他幼时母亲所赠,说是祖上自江左迁来,玉佩便是故园印记。
他摩挲片刻,竟将玉佩轻轻投入河中。
玉佩坠水,涟漪一圈圈漾开,终被流水吞没。
身后,郗鉴派来的监军使者正肃立等候,见状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
羊慎之转身,神色如常:“告诉郗公,北府兵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只争十年百年之气运。今日投玉于河,非为祭奠,乃是明志——江左之伪,伪在衣冠;河北之真,真在血肉。待我踏破襄国之日,自当重铸玉玺,还天下一个真真正正的江东。”
话音落处,北风骤起,卷起帐外旌旗,猎猎如火。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襄国宫中,石勒正展阅前线急报,眉头越锁越紧。案头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身旁,石虎垂手而立,甲胄未卸,脸上犹带硝烟之气。
“羊慎之……”石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此人不修浮华,不恋虚名,不贪尺寸之功,却步步紧逼,如蚁噬柱……朕原以为,他不过是个会写字的书生,如今看来,倒是个会挖地道的匠人。”
石虎咬牙:“父皇,儿臣请再领兵,与他堂堂正正一战!”
石勒摇头,目光却越过儿子,投向殿外沉沉夜色:“堂堂正正?他不要堂堂正正,他只要赢。而朕……要的也不是一战之胜,是整个河北的根基。”
他提起朱笔,在奏报空白处,重重写下四个字:
“江左伪郎”。
墨迹未干,殿外忽有内侍踉跄奔入,跪伏于地,颤声道:“陛下……上党急报!慕容廆遣其子慕容皝,突袭壶关!守将石生力战不支,壶关……陷了!”
石勒手中朱笔“咔嚓”一声折断,朱砂溅上龙袍,如血。
他沉默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声苍凉,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好!好!好一个江左伪郎,好一个辽东慕容!你们倒是……替朕,把这盘棋,彻底搅活了!”
笑声未歇,殿外雷声滚滚,春雨滂沱而至,敲打着襄国宫檐,也敲打着整个河北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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