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若朝廷欲罪臣,臣当自刎于锦官城头,头颅悬于南门,以儆效尤;若朝廷仍信臣,乞准翼弟镇梁州,使巴蜀咽喉,终属晋室。’”
偏殿死寂。唯有檐角铜铃被风吹得愈发急促,仿佛无数细小鼓槌敲打在人心之上。
良久,王攘夷弯腰拾起那半截镇纸,指尖拂过崩裂处锋利的断口,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你为何不早说?”
“因庾兄血书抵达广州之日,恰是陶公抵建康前夜。”羊慎之终于抬头,直视太子双目,“臣思之再三,若此时上奏,恐殿下以为臣挟私以胁君,更惧王氏借此攻讦庾氏‘悖逆’,激化巴蜀与中枢之隙——此隙若裂,胡骑必乘虚而入,取汉中如探囊。”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此乃庾兄血书摹本,臣以朱砂誊录,不敢添减一字。”
王攘夷接过素绢,指尖触到那尚未干透的朱砂墨迹,灼热如烙。他展开细看,末尾那行字力透绢背:“……头颅悬于南门,以儆效尤”,墨色浓得发黑,仿佛凝固的血痂。
“陶公说小将军识进退。”太子喃喃道,手指无意识捻着绢角,“可你分明比他更懂进退。”
羊慎之垂眸:“臣不过学了一桩古训——《周礼》有云:‘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然今之世,大夫窃国,庶人蒙尘。故臣宁以己身为砥柱,承百官之谤,担万民之怨,使雷霆不落于无辜之肩。”
窗外风声骤歇。一片枯叶贴着窗棂滑落,无声无息。
王攘夷将素绢叠好,置于镇纸残躯之上,转身踱至窗前。推开槅扇,寒气裹挟着雪沫扑进来,他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只余一点微凉水痕。“你可知,父皇昨夜召太医令问诊,言‘朕梦中见洛阳宫阙,瓦皆琉璃,阶尽白玉,然宫门紧闭,叩之不应’。”
羊慎之静静听着,未置一词。
“太医令伏地而泣,言陛下肝火灼心,神思离散。”太子声音低哑,“父皇却笑了,说‘朕非病,乃魂归故都矣’。”
雪光映在太子侧脸上,照见他眼底一层薄薄水光,却未坠下。“陶公劝我莫忧,言‘天命在晋,不在一人’。可我总想着,若洛阳宫门真开了,谁该第一个跨进去?”
羊慎之终于起身,缓步至太子身侧,目光投向宫墙之外——那里,玄武湖冰面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穹,湖心小洲上几株枯柳,枝条僵直如戟。
“殿下。”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臣以为,第一个跨进门的,不该是将军,不该是权臣,甚至不该是殿下。”
王攘夷侧首看他。
“该是耕夫。”羊慎之指向远处冰封的湖岸,“他牵着新驯的犍牛,背上竹篓里装着岭南带来的稻种,怀里揣着广陵新铸的铁犁铧。他跨过门槛时,裤脚沾着豫州的泥,袖口染着雍州的霜,鞋底还粘着河东的盐粒——他不懂什么尊王攘夷,只知这扇门后,有他祖辈耕过的田,有他父亲埋骨的土,有他孩子该读的书。”
太子久久伫立,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良久,他解下腰间一枚白玉珏,递至羊慎之面前。玉质温润,雕琢简朴,唯背面阴刻“司马绍”三字,笔锋凌厉如刀。
“此玉,随我十年。”他道,“今赠将军。若他日你立于洛阳端门,望见宫阙重光,请将此玉,埋于应天门下第三块砖缝之中——那是我祖父当年登基时,亲手所砌。”
羊慎之双手接过,玉珏入手微凉,却似有血脉搏动。他郑重收入怀中,再拜:“臣,领命。”
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内侍喘息未定,跪于阶下:“启禀殿下!石头城急报——陶将军帐下校尉飞骑来报,言荆州水师前锋已至采石矶,舳舻蔽江,旗号竟是……竟是‘庾’字!”
王攘夷与羊慎之同时转身。太子眼中惊疑未散,羊慎之却已抬步向殿门,袍角掠过那半截青玉镇纸,断口处露出内里金丝镶嵌的“匡”字篆纹——原来此物并非寻常镇纸,而是当年司马懿赐予王导祖父的旧物,寓意“匡扶社稷”。
羊慎之并未回首,只沉声道:“传令石头城守将,开东门,备酒肉。再遣快马赴广陵,召两淮屯田都尉即刻启程,三日内抵建康。另——”
他脚步微顿,声音如铁石坠地:
“拟诏:擢庾翼为梁州刺史,加鹰扬将军,督巴蜀、汉中诸军事。诏书即刻用玺,明日辰时,于太极殿颁行。”
内侍喏喏而退。殿内炭盆中一块松脂炸裂,爆出细小金星。
王攘夷望着羊慎之背影,忽道:“你早知他会来。”
羊慎之停步,雪光映亮他半边侧脸:“臣不知。但臣信他。”
信他肝胆如铁,信他谋国如棋,信他纵使身陷绝境,亦不会让巴蜀这枚关乎北伐命脉的棋子,落入他人之手。
更信他深知——真正的北伐,从来不是攻城略地,而是让天下人重新相信,这山河,终究还是他们的。
风又起了。这一次,吹开了东宫朱漆大门,卷起满庭素雪,直向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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