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会被秋风彻底吹散。
然而。
城楼上,陆云裳猛地回身,死死扣住城墙青砖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瞬间煞白。
轰——!!!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道刺目的强光骤然撕裂了皇城的夜空,紧接着,是震碎耳膜的惊天巨响!
大地剧烈地战栗,靠近南门的两条繁华主街,在极其恐怖的爆炸气浪中瞬间被抛向半空!
火药的浓烟如巨大蘑菇般腾空而起,火舌借着深秋狂暴的朔风,犹如一头出笼的嗜血狂兽,一口吞噬了成百上千座民宅!
那冲天的火光映在陆云裳眼中,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脑中嗡鸣一片。
火药!那些该死的前朝余孽,竟然还在城内埋下了火药!
千算万算,她算到了睿王逼宫,算到了五皇子奔袭,却唯独漏了这群疯子会在城中埋下这玉石俱焚的死棋!
混乱中,一截燃烧的断木砸在离她不远的城头上,火星溅在她的绯-红官袍上,她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内那迅速蔓延的火海,心跳快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局势,失控了。
“走水了!”“城破了——!快逃啊!”
紧绷了半个月的京城,在这冲天的火光与巨响中彻底断了弦。
数以万计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连鞋都顾不上穿,尖叫着涌入狭窄的街道。
倒塌的焦木砸进人群,妇孺的哭嚎声瞬间被踩踏的惨叫淹没。浓烟中,数十道鬼魅般的黑影踹开商铺的大门,刀光伴随着鲜血在火光中飞溅。
□□掠、火烧,天子脚下瞬间沦为无间炼狱。
城外。
剧烈的爆炸声惊得战马人立而起。
楚昶死死勒住缰绳,猛地抬起头。
九门之内的半边夜空,被极其妖冶的火光映得通红。
隐隐约约的惨叫声顺着风飘上城墙。楚昶先是愣了一瞬,干裂的嘴唇随之猛地咧开,爆爆发出一阵极其癫狂的嘶笑。
“锵——!”佩剑出鞘,直指那座燃烧的皇城!
“城内大乱!天助我也!”楚昶劈了嗓子,声嘶力竭地狂吼,“全军冲锋!夺取九门!先入城者,封万户侯!”
贪-婪与癫狂,瞬间化作一针强心剂,扎进了那群濒死疲兵的骨髓。
十万大军爆发出野兽般嘶哑的狂吼,踩着同伴的脚印,如黑色的潮水般疯狂涌向城门。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杀声震天, 十万大军犹如绝境中反扑的恶狼,裹挟着极其疯狂的求生欲与贪-婪,朝着巍峨的皇城九门悍然撞去!
“放箭——!”
城楼之上, 陆云裳猛地回过神来。她极其强硬地压下城内爆炸带来的惊骇, 那张清绝的面容在漫天火光中冷硬如铁。
她一把抽出长剑,剑身倒映着城下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叛军,“西大营听令!敢退半步者, 杀无赦!给我死死钉在这城墙上!”
“嗖嗖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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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箭雨犹如极其密集的飞蝗, 借着城墙的高低之势,狠狠扎入叛军的阵营。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深秋的寒夜。冲在最前面的叛军犹如被割倒的麦子般成片倒下。
然而, 后方的士兵已经被主将的“万户侯”彻底逼疯了,他们踩着同伴极其温热的尸体与滑-腻的血肉,顶着盾牌,发了疯似地向城门推进。
攻城原木狠狠撞击着包着生铁的城门,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
城墙在震颤,西大营的守军纵然占据地利, 也被这十万不要命的疲兵逼得连连后退, 险象环生。
“陆大人!叛军攻势太猛, 城门快顶不住了!”一名副将满脸是血地冲上点将台,声音里透着绝望,“城内又起了大火, 咱们首尾不能相顾, 这九门……怕是要破了啊!”
“闭嘴!”
陆云裳猛地揪住那副将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城垛上。
她那双清寒的丹凤眼中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杀意,死死盯着城下那面迎风狂舞的“楚”字王旗。
“这群疲兵全凭着最后一口毒气在吊命。只要斩了那面王旗, 他们瞬间就会变成一滩烂泥!”陆云裳咬着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再撑半柱香!死也要给我撑住!”
她在等。
等那把埋在敌军心脏里、隐忍了大半年的利刃,出鞘见血!
……
御书房内,地动山摇的爆炸声穿透了重重宫墙,连御案上的茶盏都被震得粉碎。
“怎么回事?!可是老五打进来了?!”楚翎帝被巨响惊醒,死死抓着明黄-色的龙帐,灰败的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楚璃立在龙榻前,听着殿外隐隐传来的喧闹与冲天的火光,握着佩剑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是城内起火了。前朝余孽好毒的手段!京都若乱,流民与细作必定冲击城防,首尾不能相顾,云裳在九门城楼上便成了腹背受敌的死局!
她猛地转身,扯下墙上的长剑,大步向殿外走去。
“老四!你要去哪?!”楚翎帝见状,剧烈地咳嗽起来,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嘶吼,“外面全都是趁火打劫的暴徒和叛军!你手里有内廷的兵权,你要留下来……留下来保护朕的安危!哪里都不许去!”
楚璃顿住脚步。她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形容枯槁、到了此刻满心依然只顾着自己性命的帝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沉的寒意。
但当她再次转过身、重重跪在龙榻前时,那双清澈的水眸中,却燃起了极其悲壮、不容置喙的炽烈火光。
“父皇!”楚璃字字铿锵,声如裂帛,“城中爆炸,百姓已成惊弓之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京城内乱不平,百姓暴动,九门必将从内部被生生冲垮!届时,这内廷区区几千禁军,又护得了您多久?!”
她直起单薄的脊背,一身素衣,此刻却透出比朝堂诸公更甚的铁血孤勇:
“儿臣是大楚的公主,食万民之禄,便绝不能在国破家亡之际,缩在这重重宫墙之后茍且偷生!儿臣要亲自去南城安抚百姓,儿臣要告诉他们,大楚的天子还在,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只有稳住城内的人心,才能保住大楚的社稷,保住父皇的万里江山!”
楚翎帝浑身剧烈地一震。
他呆呆地看着这个往日里懦弱无争的四丫头,看着她那张写满慷慨大义、视死如归的脸庞。
那句“大楚皇室没有抛弃他们”,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这个垂暮帝王的心上。
他那双浑浊自私的眼中,竟久违地翻涌起了一丝难掩的震动与动容。
“你……”楚翎帝喉结艰难地滚动,终是无力地松开了攥紧的明黄床单,颤-抖着闭上眼,“去吧……”
“阿蛮!”楚璃不待他多言,转头厉声下令,“本宫留你在此,死守御书房!若父皇有半分闪失,本宫拿你是问!”
“喏!”阿蛮犹如一尊铁塔,手持重锤,死死挡在了龙榻前。
安排妥当,楚璃再无后顾之忧。她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跨出殿门,走入漫天秋风与火光交织的寒夜。
……
“开中门!本宫要去南城!”
宫城内,楚璃一把掀开御林军统领牵来的马匹,刚才在御前那副慷慨悲壮的模样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其冷酷的决绝。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京都若乱,陆云裳在城墙上便没有退路。
姐姐需要她,她得去!
“殿下不可!外面全都是失去理智的暴民和趁火打劫的乱党,您千金之躯……”
“本宫是大楚的嫡系血脉,是这紫微城的主人!天子守国门,本宫岂能缩在墙后?!”
楚璃厉声喝断,猛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穿任何防护的铠甲,而是极其显眼地穿着那身象征着大楚皇室最高威仪的素白底、金线绣九翟纹的公主朝服。
当楚璃带着几百名御林军策马冲入火光冲天、混乱不堪的南街时,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都给本宫住手——!”
楚璃在一处高高的石桥上勒住缰绳,清越的嗓音裹挟着寒风,在混乱的长街上轰然炸响。
迎着无数惊恐、愤怒甚至带着杀意的目光,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枚代表天子亲临的御赐金牌。
“圣人安康,内廷未破!本宫乃大楚四公主楚璃,奉旨巡城!”
火光映照着她那张明艳却威严绝伦的面容。楚璃拔出腰间长剑,剑锋直指几个正在抢夺粮铺的暴徒:“内乱者,皆为叛军细作!御林军听令,凡趁火打劫、聚众生事者,无需审问,就地格杀!”
“噗嗤!噗嗤!”
几颗人头瞬间滚落,鲜血震慑了暴-乱的街头。
“大楚的子民们!”
楚璃看着下方惊恐万状的百姓,收起滴血的长剑,语气由杀伐转为极其沉痛的安抚,“北疆叛军还在城外,这把火,是细作想要毁了我们的家!父皇没有抛弃你们,本宫站在这里,大理寺的陆大人正守在城墙上!天塌下来,大楚的皇室替你们顶着!”
她没有躲在重重护卫之后,而是翻身下马,亲自俯身扶起一名在踩踏中磕破头的老妪。
那金尊玉贵的皇家公主,在这泥泞与血泊中,展现出了极其震撼人心的帝王之姿。
百姓们呆住了,随后,不知是谁带头,无数百姓在废墟中痛哭着跪拜下来。
恐惧与暴-乱,在这一刻被一种名为“信仰”的力量奇迹般地压制住了。
“殿下说得对!大楚绝不会抛弃子民!”
就在此时,长街尽头传来一阵极其整齐划一的兵甲碰撞声。
火光映照下,一队身着银色软甲的精锐破开滚滚浓烟,大步赶来。
为首之人,并非须眉男儿,而是一名身披紫袍、面容清冷如霜的中年女官。
大楚凤阁侍人,吴向真。
吴向真立在火光中,看着那个一袭白底九翟朝服、半身染血却身姿笔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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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素来冷硬如铁的眼眶,竟不可抑制地微微泛红。
太像了。
这眉眼间的孤绝与明艳,像极了当年那个在这吃人的深宫中香消玉殒的人。
可楚璃身上那股在烈火与绝境中淬炼出的帝王杀伐之气,却又远超了她的母亲。
这些年,吴向真看着楚璃在宫中装疯卖傻、藏锋守拙,始终按兵不动,甚至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在等。
等这个孩子究竟是甘愿做一只任人宰割的羊,还是能成为一头镇压群狼的孤狼。
而今夜,在这满城烈火与外敌压境的绝境中,她终于等到了!
“凤阁吴向真,携吴氏私兵——”
吴向真猛地一撩紫色的官袍下摆,在这满地泥泞与血污的街头,对着楚璃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君臣大礼:
“救驾来迟!微臣愿凭殿下差遣,扑灭大火,肃清城中细作!”
她抬起头,隔着明明灭灭的火光望向楚璃,平日里威严冷厉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颤-抖与欣慰:“殿下今日之威仪,终是让微臣等到了,娘娘若在天有灵,定当含笑九泉!”
楚璃看着跪在脚下这位自幼看顾自己的凤阁女官,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虽说她两人有过争执,但是吴向真确是真心待她。
“向真姑姑免礼。”
楚璃上前一步,双手亲自将吴向真扶起,不再用官职称呼,而是极其精准地拉近了两人血脉相连般的羁绊。
“城内起火,必是城内埋了暗桩意图与城外五皇子的大军里应外合。”
楚璃重新翻身上马,目光越过重重火光,遥遥望向陆云裳所在的城楼方向,帝王之气尽显,“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城内肃清细作、安抚百姓的重任,本宫便托付给姑姑了。”
吴向真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少女,胸中激荡起前所未有的豪情:“微臣遵旨!”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城下, 杀声震天。
十万疲兵犹如被贪-婪蒙蔽了双眼的丧尸,踩着同伴的尸骨,疯狂地朝着九门发起了绝死冲锋。
中军王旗之下。
“快!护城河填平了!给本王推冲车!”楚昶骑在极其高大的战马上, 双目赤红如血, 手中挥舞着佩剑,状若疯魔,“城门一破, 金银财宝、高官厚禄, 全都是你们的!给本王杀——!”
在极度的狂热中,他丝毫没有察觉到, 身侧那个素来低眉顺眼的参军姚澄,已经悄无声息地勒慢了缰绳,退到了他的侧后方。
姚澄无声地勒紧缰绳,任由战马退后了半步。
她没有去看楚昶,而是极其隐蔽地抬起眼皮,目光冷冷扫过四周。
前方, 督战队正挥舞着大刀驱赶士兵填河;两侧, 十几名混在亲卫营里的重甲士已悄然握住了袖口。
没有破绽。
姚澄压低斗笠, 冲着那十几名甲士,微不可察地压了压下巴。
“动手。”
两个字,轻得像落入泥潭的冰珠, 却在此刻切断了死神的引线。
“嗤!嗤!”
十几道寒芒自袖中滑出, 犹如毒蛇吐信。楚昶身侧仅剩的八名贴身护卫,甚至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喉管便被齐齐割断, 如同破布袋般一头栽下马背。
浓烈的血腥味骤然在鼻尖炸开。
楚昶猛地回头。迎面撞上的,是十几双死人般冰冷的眼睛, 以及一地抽搐的无头尸首。
“你……你们……”楚昶骇得肝胆俱裂,本能地去拔腰间的佩剑,声音变了调,“姚澄!叫督战队——”
喊声戛然而止。
火光下,那个一直低眉顺眼、身形单薄的青衫幕僚,不知何时已翻身下马。
一把薄如蝉翼的软剑被她扣在掌心,幽蓝的毒芒在剑锋上流转。
姚澄踏着满地黏腻的血污,步幅不大,却极稳。她死死盯着楚昶的颈动脉,犹如盯紧猎物的雌豹,没有半点迟疑地逼近。
“你……你个贱妇!你要造-反?!”楚昶浑身发-抖,胡乱地挥舞着长剑,指着姚澄咆哮,“本王许你高官厚禄!你敢杀我?!”
夜风卷起姚澄的青衫。她半个字的废话都没接,眼神清明如冰。
足尖猛地碾碎地上的冻土,青色的身影骤然暴起!
“当!”
楚昶拼死劈下的一剑,被姚澄极巧地用剑身一荡。十日急行军的疲惫让楚昶手腕一酸,空门大开。姚澄脚下错步,软剑顺着楚昶的剑身毒蛇般游走而上,手腕冷酷地一翻。
银光闪过。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极其轻微。楚昶挥舞的双臂僵在半空,眼珠暴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漏风声。
极其温热的血柱冲天而起,泼了姚澄半身。楚昶的头颅在半空中翻滚,重重砸进泥水里。无头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塌。
姚澄没有任何停顿。
她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那颗头颅的发髻拎起,随后极其果断地疾步后退,瞬间退入那十几名死士结成的刀阵中-央,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
周围疯狂攻城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僵在了原地。
无数双眼睛骇然地看向阵中。
姚澄立在重盾之后,高高举起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
她不再刻意压低嗓音。
一道极其清亮、利落,不带丝毫颤-抖的女子声音,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犹如一柄极其锋利的尖刀,瞬间刺破了十万男儿震天的喊杀声:
“五皇子楚昶已诛!”
满场死寂,只有城楼上的风声与火把的燃烧声。
姚澄那双明亮而冷酷的眼睛扫过阵前一双双惊恐、茫然、熬得通红的眼睛,语速极快,字字如钉:
“大楚内廷未破!四殿下天罗地网已成!朝廷有旨,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她猛地将楚昶的头颅掷在泥地里,任由战马将其踩踏,手中软剑直指城楼:
“大楚子弟,难道要跟着一具尸体,去赔上家中高堂妻儿的命?!放下兵器,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死士齐声怒吼,长刀震地。
寒风中,不知是谁的手抖了一下。“当啷”一声,一杆生锈的长枪掉在结冰的石板上。
这声音犹如瘟疫。下一刻,兵器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十万常年饮血的北疆虎狼之师,在一位女子雷霆万钧的手段与句句诛心的逼问下,乌压压地跪倒在深秋的烂泥里。
城楼之巅。
陆云裳看着城下如退潮般跪伏的黑甲大军,看着阵中那个持剑而立的青衫女子。
她紧紧抠进城垛砖缝里的手指,终于一根根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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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吹起她被冷汗浸-透的绯-红官袍,陆云裳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被磨出的血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
太平坊,汇通钱庄。
昔日门庭若市的街坊,此时已被剧烈的爆炸夷为一片焦土瓦砾。
焦糊的味道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秋风中,四周皆是残垣断壁,死一般的寂静下,只有残火烧得噼啪作响。
“吁——!”
楚璃在一片废墟前猛地勒住战马,秋风卷起她残破的九翟朝服。她看着那已经被炸得塌陷了大半的汇通钱庄暗阁,瞳孔剧烈收缩。
算错了时间。
苏砚,已经得手了。
“殿下,暗阁已毁,人怕是已经走了。”青雀犹如鬼魅般从飞檐上落下,声音冷硬。
“不。他那样狡诈的人,绝不会在爆炸中心等死。”
楚璃看着暗阁塌陷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且残忍的笑意,剑锋直指暗阁后方一条通往运河的窄巷,“爆炸刚过,城内九门禁行,他唯一的生路,只有运河水路!搜!就是掘地三尺,本宫也要将人找出来!”
……
运河渡口,水雾氤氲,夜寒砭骨。
一叶看似寻常的乌篷客船,悄然隐于江畔半人高的芦苇荡中。
苏砚负手立于栈桥之上,回望那被业火烧透的紫微皇城。
他一袭青衫未染半缕尘埃,拇指缓缓摩挲着一枚象征前朝皇脉的苍龙古玉扳指。
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面容上,此刻不见半点仓皇奔逃的狼狈,唯余执棋者俯瞰残局的倨傲与癫狂。
“这把火,烧得当真痛快。”
苏砚听着风中裹挟的隐隐兵戈之声,眼底翻涌着深渊般的阴毒,“楚明翊病危,楚明珩伏诛,楚昶举兵,楚家男子十不存一,十万边军与西大营在九门外骨肉相残。过了今夜,大楚这棵百年枯树,纵然不倒,其根基也早被这群蠢物自掘成泥了。”
“主公,大局已定,该登船南下了。”身后的死士统领低声进言。
“走罢。”苏砚冷笑一声,掸了掸袖口沾染的夜露,“去江南,瞧瞧咱们养了十年的兵马。这京畿的残垣断壁便留给楚家那几个将死之人去争……”
“苏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
一句极轻柔、却如同一柄寒凉毒刃般的女子嗓音,在这寂静的码头突兀地响起。
苏砚脚下猛地一顿,豁然回头。
窄巷之中,几百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笼如同一条长龙般游走而来。
火光映照下,楚璃高坐在极其神骏的战马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四公主,楚璃。”
苏砚眼角的肌理微微抽搐了一瞬。
他凝视着楚璃身后严阵以待的禁军,与她那一袭沾染了硝烟与血污白底九翟朝服,短暂的惊愕过后,竟极其放肆地低笑出声。
他看向楚璃,宛如在看一个即将接手败局的可怜虫:“楚家男儿莫不是死绝了,竟令一深宫弱女牝鸡司晨、强撑败局!”
苏砚满眼皆是居高临下的轻鄙,他遥指九门方向,字字句句皆淬着见血封喉的毒,直刺楚璃软肋:
“你且听这满城哀嚎,看那城外十万虎狼!陆云裳那贱妇纵有智计通天,落入北疆边军之手,也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娇弱女流。待城门一破,她便是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的下场!只怕此刻,她那张清绝的面皮,已在乱军身下泣血求饶了!”
他猛地拊掌大笑,形容癫狂,将前朝太子的倨傲与对女子的鄙夷展现得淋漓尽致:“本宫大局已定!楚家气数将尽!去劝你还是早些躲起来,凭你们两个女流也敢妄图蚍蜉撼树?简直滑天下之大……”
“聒噪。”
楚璃端坐马背,凤眸微垂,视之如看一具冢中枯骨。
她懒与这亡国之犬多费唇舌,只冷冷抬起素手,向下一挥:
“一个不留。”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起,数百张劲弓齐发,漫天重羽箭宛如飞蝗,裹挟着凄厉的风声,朝渡口倾泻而下!
“护驾!登船!”
死士统领发出一声凄厉嘶吼。十几名顶尖刺客瞬间结成死阵,挥舞横刀,生生以血肉之躯在箭雨中劈开一条生路。
“青雀,生擒此贼。”楚璃双腿微夹马腹,吐音如冰。
“喏!”
青雀犹如一只极其凶悍的夜鹰,拔出绣春长刀,率领数十名凤阁暗卫如墨色潮水般扑向栈桥。
双方在狭窄的渡口瞬间短兵相接,残肢断臂伴随着利刃入肉的闷响,腥浓的鲜血顺着木栈道滴答滴答地汇入运河。
苏砚不通武艺,在这等惨烈的近身搏杀中,被几名死士死死护在阵眼,步步后撤。
眼看他的一只脚已踏上乌篷船的甲板——
“嗖——!”
一支破甲重矢破空而出,刁钻狠辣,宛如毒龙穿隙,直扑苏砚后心!
“主公当心!”
一名死士合身扑上,将苏砚猛地撞开。重矢偏了寸许,“噗嗤”一声贯穿了苏砚左肩,强悍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狠狠跌入船舱!
“呃!”
苏砚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眸光狠戾地反手握住沾血的箭杆,“咔嚓”一声,生生将箭羽折断!
一口黑血自他唇角溢出,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唯见刻骨的阴毒。
“斩断跳板!退——!”
死士统领身中数箭,宛如血人。
他不顾青雀刺入腹部的长刀,咆哮着反手挥刃,悍然劈断了连接栈桥的粗壮缆绳与木板!
“砰!”
跳板碎裂落水,乌篷船顺着运河湍流,宛如离弦之箭般没入江心浓雾。
“殿下!属下办事不力!”青雀甩去刀刃上的血水,单膝跪伏于岸边,死死盯着那道遁入水雾的船影,满眼愤懑。
江面水汽氤氲。
苏砚捂着血流如注的左肩,极其狼狈地靠在船尾。他隔着数十丈的冰冷江水,遥遥望向岸上高踞马背的白衣公主。
那双前朝太子的眼中,交织着极致的怨毒与不败的倨傲。
“楚璃——!”
苏砚嘶哑的冷笑声顺着凛冽江风,阴森森地飘回古渡口:
“待天下大乱,本宫自会升起大宣的真龙皇旗!届时,本宫定亲率百万雄师踏平京都,取你项上人头——!”
狂言落尽,孤舟彻底隐没于黎明前的无边暗夜。
古渡岸边。
秋风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楚璃听着那随风消散的狂妄谋逆之言,那双清寒的水眸中不生半点波澜,反倒凝结起一层比千年寒冰更凛冽的杀机。
“殿下,水流太急,追不上了……”禁军统领上前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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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
“穷寇莫追。”
楚璃极其缓慢地收回目光,拨转马首。
她深知,此刻京畿大乱,百废待兴,绝非分兵追击之时。
但这笔血债,她自会一笔一笔地清算。
“传本宫懿旨。”
楚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满地死士的残尸,声音犹如修罗,透着极其恐怖的血腥气:
“即刻封-锁九门十三街,凡涉前朝余孽、凡与汇通钱庄暗通款曲之世家,满门抄斩,夷其九族,鸡犬不留!”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破晓的晨曦终于撕裂了重重阴霾与黑烟, 将第一缕璀璨的金芒,洒向了满目疮痍的大楚京畿。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长街的冰霜。
楚璃一袭沾染着血污的白底九翟朝服,犹如一道劈开暗夜的白刃, 率领数百御林军疾驰而至九门城下。
苏砚在运河畔那番极其恶毒、狂妄的诅咒似乎还在耳畔回荡——“她落入北疆边军之手, 不过是一介任人宰割的女流……定会褫衣受辱、沦为万军禁脔!”
楚璃勒马城下。
昔日深不见底的护城河,此刻已被残肢、断裂的攻城木和死马填平,河水变成了令人作呕的暗紫色。
她翻身下马, 踩着几乎要将鞋底粘住的血泥, 一步步踏上九门城阶。
两侧的城墙犹如被巨兽啃噬过,青砖剥落, 女墙上密密麻麻地倒插着无数犹如刺猬般的羽箭。
城道上,守城的西大营将士几乎没有一个能站得笔挺。
一个失去左臂的老兵,用嘴咬着渗血的绷带,极其疲惫地靠在豁口的城垛上喘着粗气。
几个年轻的军汉瘫坐在血水里,怀里死死抱着早已冰凉的同袍,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眼泪冲刷着脸上厚厚的黑灰。
见那一袭白底九翟的朝服拾级而上, 这些在修罗场里熬过了一整夜的骄兵悍将, 撑着折断的长枪、拄着砍到卷刃的腰刀,极其缓慢地、拖着残躯跪伏下去。
“叩见……四殿下。”
甲片相互摩-擦,伴随着压抑的咳嗽与粗-喘, 在这染血的城墙上汇聚成一阵粗糙、沉闷, 却又壮烈至极的悲鸣。
楚璃穿过这群残兵,登临城楼最高处。
极目远眺,旷野上一片死寂。那曾妄图踏平京畿的十万北疆大军, 此刻已尽数卸甲弃刃。
十万男儿,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铁潮, 绝望而温顺地跪伏在深秋的冻土里。
阵前,姚澄青衫染血,单手提着楚昶的首级,领着十余死士,如一柄孤剑,死死钉在十万大军的咽喉处。
楚璃的视线越过茫茫军海,陡然定在点将台上。
一袭绯-红官袍在秋风中猎猎翻飞。
绯-红官袍下摆被烧焦了大半,暗红的血痂在红绸上结了一层又一层。
陆云裳背对着晨光,双手拄着一把豁了口的守城长剑,发丝凌乱,清绝的下颌滴着血水。
听得动静,那道绯-红的身影缓缓回首。
四目相对。
那双熬得通红、冷硬了一整夜的丹凤眼,在触及那抹白衣的刹那,陡然震颤,犹如春水消融。
“臣,陆云裳……”
绯色袍摆卷起秋霜,陆云裳在这十万降军面前,单膝重重跪地。
沾满血污的双手,高高托起那枚冰冷的西大营虎符。
清寒的嗓音透着嘶哑,却压过了满城风声:
“幸不辱命。叛军已降,臣特为殿下,献此十万兵甲。”
“当啷。”
楚璃随手丢了染血的佩剑。她没有去接那枚象征绝对兵权的虎符,而是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了陆云裳面前。
在无数将士惊骇的余光中,大楚的四公主一把拂开铜符,将那双被城垛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死死裹进掌心。
“呼——”
她低着头,唇-瓣微颤,贪恋地往那双冰冷的手上呵着热气。
随后抬袖,用那寸锦寸金的九翟衣袖,一点点擦去陆云裳脸侧的血污。
“我来接你回家了。”楚璃眼眶微红。
楚璃眼眶蓦地通红。
陆云裳唇角微牵,反握住楚璃的手腕,借力与她一同起身。
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并肩立于九门之巅。
城外,十万大军叩首乞降;身后,巍峨皇城历劫重生。
一轮赤日自地平线喷薄而出,万道金光轰然倾泻,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重极其耀眼的金辉。
……
宫城深处,乾清宫。
殿外的汉白玉阶上,三千内廷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整座大殿围得铁桶一般,刀枪如林,在破晓的寒风中透着极其肃杀的冷光。
大殿内,却是另一番惶恐至极的景象。
数十名衣冠不整的朝廷重臣、世家家主,此刻正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缩在殿内。
昨夜南城大火、九门喊杀声震天,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大半夜从被窝里惊醒,连滚带爬地逃入皇宫避难,被禁军统统软禁在了这乾清宫的外殿。
此刻天虽已破晓,但宫门紧闭,谁也不知道外头的京城到底落入了谁的手里。
内殿的十二扇雕花紫檀屏风后,楚翎帝躺在明黄的龙榻上。
昨夜接连收到五皇子逼宫、南城爆炸的惊吓,他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甚至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全靠殿内浓烈的百年老参汤吊着最后一口残气。
而在龙榻不远处,六十岁的太后由几名宫女搀扶着,面色铁青。
大楚的皇嗣一-夜之间几乎死绝,这大楚的江山,眼看就要在这一-夜之间易主!
“诸位大人!”
屏风外,与山东士族交好的几位阁老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极度恐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内殿的方向哀嚎,“外头喊杀声虽停,但迟迟没有捷报传来!若城门已破,叛军杀入内廷,我大楚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圣人病重,必须有人即刻主持大局,出面安抚叛军,与外敌斡旋!”
他们一把将躲在角落柱子后的宁王楚明瑄给拽了出来。
这位一袭月白蟒袍、平日里只爱与文人骚客纵情山水的闲散王爷,此刻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名家折扇,吓得双腿直打哆嗦。
“宁王殿下虽是圣人异母弟,但素来仁厚,且在士族清流中颇具贤名。臣等恳请太后做主,由宁王暂代朝务,主持大局!”
“荒谬!”几名刚正的清流御史立刻红着眼破口大骂,“宁王行事离经叛道,连一本折子都没批过!兵临城下,你们推举他监国,是想让他拿水墨丹青去抵挡叛军的刀枪吗?!”
“都给哀家闭嘴!”
太后那极其苍老却极具威严的怒喝,伴随着龙头拐杖重重拄在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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