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掌沉沉的落在龙案上。“哐当”一声, 上好的羊脂白玉盏砸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堂堂大楚嫡公主,金尊玉贵, 竟当众口出狂言要去做姑子!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楚翎帝霍然起身, 指着阶下的楚玥,胸膛因极度的震怒而剧烈起伏。
帝王一怒,方才还满心热络的世家家主们瞬间白了脸, 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连大气都不敢喘。
唯有楚玥,背脊挺得笔直, 迎着那雷霆之怒,寸步不让。
看着女儿那张惨白却死犟的脸,还有那散落了一肩的凌乱青丝,楚翎帝眼底的震怒终究还是没能熬过心头的酸涩,一点点化作了颓然的心疼。
他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声音不仅没了方才的威压, 甚至透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哄劝与妥协:
“你若是不愿相看, 今日这宴席作罢便是!朕的女儿, 便是不嫁人,养在宫里一辈子,大楚也养得起!何苦要去那清苦的静安寺遭罪?赶紧起来!”
太后闻言, 猛地转过头, 不可置信地看向楚翎帝:“皇帝!昭宁胡闹,你也跟着——”
“儿臣不愿留于宫中。”
楚玥的声音极其平静地打断了太后的训斥。
她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双臂前伸, 掌心交叠,对着高台之上的父亲, 极其郑重、极其缓慢地行了一个叩首大礼。
“父皇厚爱,儿臣粉身难报。”她的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玉阶,声音因极度的隐忍而微微发颤,却毫无回旋的余地,“可身在皇家,只要一日不出这宫门,便有一日的牵绊与不由己。儿臣心意已决,求父皇成全!”
上林苑内死寂无声,只有风吹过牡丹花丛的细微沙沙声。
楚翎帝站在御阶上,死死盯着那个伏跪在地的女儿。
足足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帝王眼中最后的那点希冀与坚持,终于在女儿毫无波澜的死寂中,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身形晃了晃,无力地跌坐回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中。
“罢了……罢了。”
楚翎帝疲惫地闭上眼,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摆了摆。
“你既铁了心要走,朕……准了。”
“皇帝!”太后脸色铁青,手中的紫檀佛珠被重重拍在凤案上,发出一声震响,“哀家好好的赏花宴,你竟由着她这般胡闹?!”
楚翎帝转过头。他看着面带薄怒的生母,又扫了一眼阶下满园噤若寒蝉的世家朝臣,强压着心头的郁气,站起身来:“母后息怒。玥儿今日御前失仪,留在这儿也是扫兴。朕这头风的毛病又犯了,先走一步。”
说罢,他冷冷扫向伏跪在地的楚玥,拂袖怒喝:“还跪着丢人现眼?!随朕滚回乐清宫!”
这话听着严厉,却分明是胡乱编了个借口,将这大逆不道的女儿从群臣的口诛笔伐与太后的发难中,全须全尾地护了下来。
“儿臣,谢父皇隆恩。”
楚玥直起身,眼眶通红,却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拖着散乱的长发,步履踉跄却坚定地跟在明黄色的仪仗后,逐渐消失在上林苑的重重宫门外。
人群最末端,一袭青衫的江明砚猛地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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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酒盏。骨节泛白间,一滴滚烫的水泽无声地砸进了残酒之中。
高台之上。
帝王一走,上林苑的气氛瞬间降至了冰点。
教坊司的丝竹声在太监尖细的嗓音催促下,战战兢兢地重新奏响。
可满座的王公大臣,谁还有心思去赏那满园的牡丹?楚玥这一走,六宫大权的玉印便成了悬在半空的一块肥肉。
右侧首位,一袭华贵湘妃色宫装的淑妃最先按捺不住。
她端起案上的玉盏,目光极其关切地望向高台上的太后,温声道:“母后,昭宁公主突生变故,六宫不可一日无主。臣妾虽愚钝,却也愿替娘娘分担一二,掌理些琐碎宫务,好叫母后不至太过操劳。”
“淑妃妹妹这话说得轻巧。”
话音未落,对面的纪贵妃便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笑。
这位将门出身的贵妃,三日前才在太极殿上以血洗冤,此刻眉眼间的厉色尚未褪尽。她捏着手中的错金银酒樽,斜睨着淑妃,毫不留情地刺了过去:
“三皇子这腿伤养了一年,如今出行还得靠着轮椅。妹妹身为生母,膝下要照料这般孱弱的皇子已是心力交瘁,若再揽下六宫的重担,只怕分身乏术。倒不如把心思都扑在三皇子身上,免得他在外头再磕了碰了。”
淑妃脸上的端庄瞬间皲裂,攥着丝帕的手骨节泛白。
她咬了咬牙,也不甘示弱地软刀子戳了回去:“纪姐姐才是说笑了。六殿下年幼,前几日又惹出那等惊天骇浪的‘滴血认亲’,姐姐受了那么大的惊吓,这宫务,妹妹怎敢劳烦姐姐这娇弱的身子?”
“砰!”
纪贵妃猛地将酒樽磕在案上,眼底杀气四溢。
“够了。”
高台之上,太后极其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咔、咔……”紫檀佛珠在太后枯瘦的指尖飞速拨动。她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居高临下地扫过两位宫妃。
一个背靠清河崔氏,一心想给残废儿子铺路;一个出身将门,护着年幼的六皇子像头护崽的母狼。
把权柄交给她们任何人,无异于养虎为患。
太后撚动佛珠的动作蓦地一停。视线极其嫌恶地从两人脸上移开,越过重重花影,精准地落在了女眷席的最末端。
角落里,楚璃正死死捏着一柄水墨团扇。
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着,听着两位贵妃的唇枪舌剑,她像是被吓破了胆的鹌鹑,连头都不敢抬,只一味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发抖。
无母族倚仗,无兄弟帮衬,生性怯懦,乖顺如泥。
太后那张铁青的老脸上,如枯木逢春般,一点点绽开了一抹极其慈祥、甚至带着几分怜惜的笑意。
“璃儿。”
太后的声音穿透丝竹声,直接无视了面色铁青的淑妃与纪贵妃,直直落向那个缩在角落的单薄身影,“坐得那么远作甚?这满园的牡丹,远了可就看不清了。到哀家身边来坐。”
席间,无数道夹杂着错愕、嫉妒与同情的目光,瞬间犹如万箭齐发,齐刷刷地钉在了楚璃身上。
淑妃与纪贵妃更是齐齐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后——太后这分明是宁可拉拔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公主,也不肯让权给她们!
女眷席间,陆云裳垂着眼帘,端着茶盏的手却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收紧,她太清楚这后宫是个什么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太后这看似施恩的召唤,分明是把毫无根基的楚璃架在火上烤,推出去当挡箭牌!
理智告诉她,楚璃有足够的城府应付这一切,甚至这本身就是个趁机夺权的好局。可当真真切切看到自己放在心尖上护着的姑娘,被生生推到风口浪尖、暴露在一群恶狼眼前时,陆云裳的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
去他的权谋算计,去他的步步为营。
陆云裳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清冷的丹凤眼微微一沉。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双手按在案几边缘,刚要借力站起身来的瞬间——
“啪嗒”一声轻响将陆云裳的动作打断。
角落里的楚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吓破了胆,猛地站起了身,却慌乱地连手里的水墨团扇都掉在了青砖上。
“皇、皇祖母……”
楚璃的声音发着颤,在这死寂的上林苑里突兀地响起,瞬间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她红着眼眶,两只手不安地绞着裙摆,结结巴巴却又极快地开了口:“孙儿……孙儿这就过来。”
明白楚璃这是不想让自己出面,陆云裳死死咬了一下后槽牙,看着楚璃那副瑟瑟发抖的背影,到底还是把撑起一半的身子重新压回了坐席上。
太后探出枯瘦的手,一把将楚璃捏着团扇的柔荑攥入掌心。那干瘪的指腹在楚璃细嫩的手背上徐徐摩挲,语气慈祥得让陆云裳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可是刚才被你父皇吓着了?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胆子太小,平时怎么也不多来慈宁宫走动走动?”
楚璃纤长的羽睫剧烈一颤。
她死死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眼底那层水汽“啪嗒”一下碎开,凝成一滴恰到好处的清泪。她反手死死攥住太后的护甲,犹如溺水之人攀住了一块浮木,嗓音软弱得发颤:“皇祖母……孙儿害怕。”
看着这只受惊的雏鸟主动献上毫无保留的依傍,太后眼底的笑意终是漫上了眼角。
“好孩子,莫怕。往后,常来看看哀家。”太后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手背,似笑非笑地扫了淑妃一眼。
上林苑的死寂只维持了短短数息。
高台之上,太后缓缓松开了捏着佛珠的手。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阴沉的怒意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一副雍容慈和的笑意。
“皇帝就是太疼昭宁了,倒叫诸位卿家看了笑话。”
太后端起案上的白玉樽,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花苑上空回荡,“今日是赏花吟诗的好日子。昭宁那丫头心性未定,想去静安寺祈福也是她的一片孝心。来,众卿满饮此杯,莫要辜负了这满园的姚黄魏紫。”
太后举杯,底下吓破胆的世家家主们如蒙大赦,慌忙举起酒盏,连声附和着“太后慈恩”、“陛下圣明”。
教坊司的丝竹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压盖住了方才的沉闷。
“镇国公府的嫡长女何在?”
太后放下酒盏,目光如炬,直直落向女眷席。
一名穿着樱草色撒花裙的贵女战战兢兢地出列,跪伏在地:“臣女在。”
“是个端庄标志的好模样。哀家记得,你今年正当及笄。”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又扫向朝臣席位中一名年轻武将,“羽林卫中郎将李洵,年少有为,尚未娶妻。哀家看着,你们二人倒是郎才女貌,甚是般配。”
此言一出,镇国公与李家当家人齐齐出列谢恩。
有了这道赐婚的懿旨打底,席间的气氛终于被彻底重新点燃。太后三言两语间,又点了几对世家男女的鸳鸯谱,看似随性,实则每一桩婚事,都在不动声色地平衡着大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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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与五皇子倒台后,朝中各方势力的空缺。
赐完三桩婚事,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席间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贤儿。”
太后的语气温和了几分,透着长辈的慈爱,“你身子骨不好,这大半年在府里静养,看着倒是清瘦了。如今你也及冠了,这正妃的位置总空着,成何体统?”
伴随着“轱辘”的木轮轻响,三皇子楚贤由内侍推着,缓缓行至御阶下。
“咳咳……”他用素帕掩唇轻咳了两声,白皙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惭愧的浅笑,“劳皇祖母挂心,是孙儿不孝。孙儿这副残躯,连站立行走都艰难,若是委屈了哪家千金,孙儿心底难安。”
“胡闹。你是天家骨肉,哪个世家女子嫁你,不是天大的福分?”太后嗔怪了一句,目光扫过下方跃跃欲试的众贵女,“你母妃也常在哀家耳边念叨。今日这满园子才貌双全的姑娘,你可有中意的?”
楚贤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严丝合缝地掩去了眸底所有的算计。
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的薄毯上,声音温润如春风:“孙儿别无他求,不求家世显赫,只求一位性子温良、能替孙儿尽孝膝下的贤淑女子便好。全凭皇祖母做主。”
楚贤这番不争不抢、温吞纯孝的作态,惹得在场不少清流文臣暗自点头,心里更是对这位“文德之君”生出几分敬意与惋惜。
太后听完,满意地舒了一口气。她那双精于算计的老眼在几位世家嫡女的身上转了一圈,却没当场点破正妃的人选。
“你既然是个孝顺的,哀家自会替你细细掌眼。”
太后收回目光,端起玉樽,对着满园的朝臣与家眷雍容一笑:“今日这牡丹开得极好。哀家乏了,要在高台上歇息片刻。众卿不必拘礼,各自去园子里赏花游湖、品茗手谈去罢。”
“臣等遵旨——”
得了太后这句恩典,席间刚才还正襟危坐的世家男女们,终于卸下了拘谨。三五成群的公子贵女借着赏花的由头,三三两两地步入上林苑深处的□□水榭。一时间,暗香浮动,眼波流转。
高台之上,太后挥退了上前凑趣的妃嫔,独留了坐在绣墩上、依旧缩得如鹌鹑般的楚璃。
女眷席间,陆云裳远远地看着楚璃那副炉火纯青的伪装,深知这丫头暂时脱离了险境。她这才缓缓松开了宽大袖袍下一直紧攥的指骨。
陆云裳站起身,理了理暗绯色官服上的褶皱,敛起周身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阎罗煞气,独自转身,借着花影的掩护步入了一处僻静的太湖石假山群中,想寻个清净。
刚转过一丛葱郁的芭蕉,一阵木轮碾压青砖的“轱辘”声便从斜刺里幽幽传来。
“陆大人,留步。”
清润温和的嗓音,夹杂着几分刚咳完的微喘,在幽静的假山背后响起。
陆云裳脚步微顿,缓缓回眸。
只见三皇子楚贤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端坐于轮椅之上。他早已挥退了随侍的宫人,形单影只地停在花木扶疏的浓阴里。
“满园春色如许,陆大人却躲在这假山后寻清静。”
楚贤双手交叠于膝头的薄毯之上,唇角勾起一抹幽深的笑意,“不知本王,可有幸讨大人一杯残茶,共谋一局这大楚的……千秋大业?”
第134章
“千秋大业?”
陆云裳低声重复了一遍, 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的暗纹,唇角轻轻一勾,冷笑道:“殿下说得, 倒是动听。”
她不行礼, 不应承,只站在那里,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却又嫌弃至极的货物。
楚贤眼底一沉。
他盯着她, 忽然也笑了。
那张常年浸泡在药汁中、透着病态苍白的面庞上, 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在御阶底下的温吞与恭顺?
那双狭长微挑的凤眸中,正毫不掩饰地翻涌着对权柄的极度渴求, 以及对陆云裳这尊“朝廷新贵”志在必得的贪-婪。
“真人面前不说暗语。”
楚贤姿态闲适,眼里透着算计,“如今大哥与五弟皆已出局,东宫虚悬。六弟尚幼,不堪大任。”
他略微前倾,声音压低, 带着几分引诱与算计:
“本王背后有清河崔氏与天下清流, 而大人圣眷正隆, 手段过人。你我若能同舟,共谋此局……”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自负的笑, 仿佛下一句话, 已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恩典:
“本王惜才,深知大人胸有丘壑,绝非寻常内宅妇人可比。只要你肯点头——他日大业既定, 正妃之位虽需留与世家以稳朝局,但侧妃之位, 必为你留。”
“你仍可着官袍,行走朝堂。待本王登基,前朝权柄,后宫凤印,皆有你一席之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陆云裳轻轻“哦”了一声,语气似真似假地带出几分迟疑:
“殿下竟舍得,将这前朝后宫一并许与微臣……倒叫人受宠若惊。”
听出她话里的“动摇”与“权衡”,楚贤眼底的得色愈发浓郁。
他自负地勾起唇角,只当是这素来高傲的女官到底是个女子,终究还是向这泼天的权势与恩宠低了头。
“良禽择木而栖。大人是有大才之人,本王自然舍得。”楚贤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贪-婪,“只要大人一句话,你我……”
陆云裳未等楚贤说完,便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殿下这话,说得倒像是已经坐在龙椅上了一样。”
她缓缓抬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值一提的器物。
“微臣十年寒窗,九死一生才挣得这身绯色官服,跪的是天地君亲师,行的是大楚的律法。”
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三殿下口里的‘侧妃’,说穿了,不过是个连正门都走不得的皇室妾室。您就想拿这么个玩意儿,让本官在这朝堂上为您粉身碎骨?”
“你——!”楚贤脸色骤变。
“殿下是拿微臣当了目不识丁的蠢物,还是将这天下士人的风骨,看得与您后院里的脂粉一般廉价?”
陆云裳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此刻因楚璃被太后拉走的怒火与急躁化作了对楚贤最锋利的刻薄。
“再者,殿下轻言大统,怕是连大楚的《宗礼》都忘了翻。自古帝王,皆需‘体貌丰伟,毫无微瑕’。”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下移,极其放肆、极其嘲弄地钉在了楚贤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字字见血:
“大楚开国至今,殿下可曾见过哪个身有残疾、连太极殿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的皇子,能克承大统的?”
“陆云裳,你放肆!”楚贤的瞳孔骤然紧缩,温雅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陆云裳已然直身后退一步,避开他失控的气息。
她神色淡淡,甚至带了几分厌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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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臣天生骨头硬,受不得委屈,更担不起殿下的‘厚爱’。”
说完再不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大袖一挥,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臣只怕这从龙的云梯太陡,非但压弯了微臣的脊梁,再把殿下这双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腿……给生生折了。告辞。”
言罢,她步履生风,毫不留恋地没入重重花影之中。
假山后,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一声闷响,楚贤硬生生掰断了轮椅扶手上的一角木雕,指甲缝里渗出刺目的血丝。
“妾室……残疾……”楚贤死死盯着那抹远去的绯-红,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扭曲如厉鬼,“她竟敢如此折辱本王!”
假山深处的暗影里,谋士崔瑄悄步而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殿下息怒。陆云裳恃才傲物,又这般不识抬举。若不能为殿下所用,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便彻底毁了她!”
楚贤猛地一捶扶手,眼神阴鸷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既然拉拢不成,那便将她折断、踩碎,逼她低头就范。
“崔瑄,去将那副‘醉春风’备好。”
楚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渣,冷酷到了极点,“想个法子,下在她的茶水里!本王倒要看看,等她清白尽毁、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仰仗本王鼻息茍活之时,她陆云裳的骨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
“属下遵命。今日这上林苑内人多眼杂,正方便行事。”崔瑄阴冷一笑,拱手退入阴影中。
……
高台之上,明黄的纱幔被风高高卷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太后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串百年老紫檀佛珠。“咔哒,咔哒”,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眼,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太后半阖着眼,满是褶皱的眼角慢慢挤出一个慈爱的笑,“今日这上林苑里,世家公子都在。你且跟哀家透个底,方才在席间,可有瞧见哪个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做主。”
楚璃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撞,泠泠作响:“没、没有……孙女……不敢看……”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哀家定会为你挑个显赫的门第。只是,你这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将来到了公婆家,如何管家理事?”
风似乎停了,高台上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太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停在矮几上那个装有尚宫局对牌的紫檀木匣上,护甲在木纹上轻轻一划。
“不如这样。哀家先把这尚宫局的对牌拨给你。这六宫的账册,你拿去学着看看,权当出阁前练练手。有哀家兜底,你,可敢接?”
“哐当——!”
楚璃的手肘猛地撞上了矮几。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像是被这权柄烫了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皇、皇祖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楚璃脸色煞白如纸。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抖得像深秋的枯叶,“孙女笨……算不清的……”
“有哀家提点,你怕什么?”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便不想立威,不再受人轻贱?”
“不、不想!”
楚璃猛地抬起头,毫无仪态地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声音完全变了调,满是惊恐的抗拒,“娘娘们……会生气的……孙女害怕……”
她慌乱地向前膝行了半步,语无伦次地哭求:“皇祖母开恩……孙女、孙女想跟玥姐姐一样……不嫁人……”
“放肆。”
极轻的两个字,却重似千钧。
太后手里拨弄的紫檀佛珠戛然而止。
那张原本挂着慈爱假面的脸,瞬间覆上一层寒霜,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毫不掩饰的阴沉。
高台死寂。
“楚玥”这个名字,像是一根极其刺耳的刺。
太后冷眼看着瑟缩成一团的楚璃,心道果然还是冷宫里爬出来的下-贱胚子,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
若是真把这六宫的权柄交给这样一个怯懦蠢物,不仅拿捏不住前朝,反而平白辱没了皇家的颜面。
太后眼底的最后一点幽光冷了下去。
那只原本搭在紫檀木匣上的手,不留痕迹地收了回来,拢进了宽大的袖管里。
“哀家乏了。”
太后半阖着眼,指尖在引枕上轻轻点了点。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她没有再看地上的人,只淡淡开口:
“退下吧。”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意。
像是连多说一个字,都嫌多余。
地上的楚璃身子一颤,额头几乎贴在地面。
“是……孙女……告退……”
声音细碎发-抖,像是被惊得连气都接不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用力才勉强站起身来,膝盖微微发软,险些再跪回去。
一旁的小宫女连忙上前扶住她。
楚璃却像是受了惊似的,下意识缩了一下肩,才任由人搀着。
她始终不敢抬头。
更不敢回望。
就这么半倚着人,一步一晃地退下玉阶。
裙摆拖过光滑的石面,带出一线细微的声响。
一步。
两步。
她走得极慢,像是生怕哪里再出差错。
直到——
跨出高台拱门。
初夏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楚璃依旧低着头,帕子死死按在脸上,肩膀轻轻发颤,像是在强忍着哭。
小宫女小声劝着:“殿下……您别难过……”
话未说完。
楚璃忽然停了一瞬。
摆了摆手,似是压抑着情绪道:“你先退下吧。”
“是。”小宫女轻声应诺,缓缓退远。
直到远处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楚璃身上那阵细微的颤-抖,才像水面被抚平般,悄然止住。
像水面被抚平。
她仍旧遮着脸。
却慢慢直起了背。
缓慢地整理好衣襟,随手将那块擦过“眼泪”的帕子丢进了花丛里。
那双原本“惊惶无措”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浓稠的暗流与冰冷的精明。
方才在高台上演那出苦肉计,不过是为了打消太后的猜忌。她太清楚,若是自己真的一口应下那烫手的宫权,等待她的绝不是什么泼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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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富贵,而是成为太后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挡箭牌,更是将自己和陆云裳置于诸位皇子与后妃的明枪暗箭之下。
“装蠢”,才是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最好的保命符。
楚璃步履轻快地穿梭在曲折的游廊中,目光在交织的花影间急切地搜寻着那一抹熟悉的暗绯色。
姐姐去哪儿了?
方才在席间,她分明看到了陆云裳隐忍的怒意和几乎要冲上来的决绝。一想到那向来清冷自持的人,竟为了自己差点在御前失仪,楚璃的心头便涌起一股病态的甜蜜与满足。
第135章
“主子。”
一道极轻的低唤, 突兀地在游廊拐角处的阴影里响起。
楚璃脚步一顿,眼底的柔软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冷厉的戒备。
青雀如同鬼魅般从假山后闪身而出, 单膝跪地, 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得惊人:“属下该死,惊扰了主子。但事出紧急, 属下刚刚截获了三皇子的人。”
“楚贤?”
楚璃微微蹙眉, 那条躲在人后装谦谦君子的毒蛇,这时候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就在半柱香前, 陆大人在假山后拒了三皇子的拉拢。”青雀将方才陆云裳与楚贤的交锋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番,随即深吸了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更低,“楚贤恼羞成怒,命其心腹谋士崔瑄,买通了奉茶的宫女, 要在陆大人的茶水里下‘醉春风’!”
“醉春风”三个字一出, 游廊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了冰点。
这是青-楼楚馆里最下作的催情烈药。楚贤打的什么主意, 简直昭然若揭!他竟然妄图用这种卑劣至极的手段毁了陆云裳的清白,将这位大楚第一权臣,强行变成只能依附于他的玩物!
楚璃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瞬。
她低垂着眼睫, 死死盯着脚下的青石板, 久久没有出声。
“主子?”青雀察觉到气氛不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眼前的楚璃,半张脸隐在婆娑的树影里。
“醉春风?”
口里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后, 才缓缓抬起头,那双素来澄澈的桃花眼里, 此刻翻涌着被侵-犯了绝对所有物的极致杀意。
“他竟敢……觊觎姐姐。”
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神明,是她用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剖开揉碎也要护在心尖上的人。
楚贤算个什么东西?一个靠装残废茍延残喘的废物,也配用他那双肮脏的眼睛看姐姐一眼?更遑论用那种下三滥的药去玷污她!
青雀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太了解主子这副模样了。当楚璃笑得越是温柔,下手便越是狠毒。
“主子,属下这就去截下那杯茶,并暗中护卫陆大人离开上林苑!”青雀急忙请命。
“截下?”
楚璃眼波流转,眼底的杀意化作一抹恶毒至极的玩味,“为什么要截下?三殿下既然有如此‘雅兴’,本宫这个做妹妹的,自然要成全他。”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青雀,语气森冷如刀:“去。不仅不要截,还要让那宫女把茶端过去。”
青雀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
“但是,在这之前……”楚璃微微弯下腰,贴近青雀的耳畔,一字一顿地吩咐道,“你亲自去,将那杯加了料的茶,原封不动地换给楚贤。至于那个敢对姐姐动歪心思的崔瑄……”
楚璃直起身,眼神冰冷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太湖石假山群。
“把他打晕,扒光衣服,丢进假山深处的那个隐秘山洞里。”楚璃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楚贤喜欢‘生米煮成熟饭’,那本宫就让他和他最倚重的心腹谋士,好好地、彻彻底底地‘熟’一次!”
青雀倒抽了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毒计!
这不仅是要毁了楚贤的清誉,更是要让他背上龙阳之好的断袖骂名!一个在皇家赏花宴上,与心腹谋士白日宣淫、丑态百出的皇子,别说争夺储君之位,就算是不被楚翎帝活活打死,这辈子也彻底与大统无缘了!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属下明白!定不辱命!”青雀强压下心头的震撼,领命而去。
楚璃站在原地,看着青雀消失的方向,眼底的暴戾渐渐平息,化作一抹几近病态的痴迷。
她理了理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襟,将刚刚那股嗜血的恶鬼模样重新收起,又变回了那个乖巧无害、需要人保护的娇气公主。
“姐姐……”
楚璃喃喃自语,迈着轻盈的步子,朝着假山的方向走去,“璃儿这就来找你。”
太湖石叠成的假山群里,幽静得只听得见风吹过芭蕉的沙沙声。
陆云裳靠在冰凉的石壁上,正闭着眼,强压着心头因为太后那番做派而翻涌的邪火。
“姐姐——”
一声娇软得带着点哭腔的呼唤,从□□拐角处传来。
陆云裳猛地睁开眼,还未等她看清来人,一团带着白檀暖香的柔软身躯,便像只受了极大委屈的雏鸟,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
“阿璃?”
陆云裳下意识地伸手将人接住,宽大的绯色袖袍顺势将那单薄的肩膀裹得严严实实。低头一看,只见楚璃眼圈红得像只兔子,眼角的泪痕还没干透,一双手死死攥着她胸-前的衣襟,抖得不成样子。
“怎么了?太后难为你了?”
陆云裳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原本清冷的嗓音里透出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与杀气,“她逼你接那六宫的对牌了?”
“没、没有……”楚璃把脸深深埋进陆云裳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那股让她安心的冷香。她一边极其柔弱地摇着头,一边用那种劫后余生般的软糯声音告状:“我哭着说自己算不清账,只想回冷宫念经……太后嫌我上不得台面,便把我赶出来了。”
陆云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楚璃的脊背:“没事了,嫌弃便嫌弃,只要没把你推到那个风口浪尖上挡刀,咱们就当是躲过了一劫。”
楚璃乖顺地趴在她怀里,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猫儿般蹭了蹭:“姐姐呢?可曾被人为难?”
“自是不曾,方才我正一肚子气,那楚贤非要来我面前找不痛快,被我狠狠羞辱了一顿,我可是半分好脸色都没给他。”
“我就知姐姐,待我最好!”可在那陆云裳看不见的死角,那双桃花眼里却闪烁着淬了毒的幽光。
姐姐是她的。
谁敢算计姐姐,她就让谁下地狱。
……
与此同时,百步开外的一处水榭凉亭里。
三皇子楚贤端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君山银针。他目光幽深地盯着假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算算时间,崔瑄买通的那个宫女,应该已经把加了“醉春风”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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